这是个好问题。
先给大家泼一盆冷水,目前科学界和哲学界,基本都默认“意识是被决定的”,咱们争论的,从来不是“意识能不能自由”,而是“自由意志能在多大程度上存在”。
你肯定会很不屑:扯什么呢?我现在想喝可乐就能去拿,想刷手机就能解锁,这不是自由意志是什么?难不成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能决定?
别急,咱们慢慢聊。
你以为的“自由选择”,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就像你以为看到的红色就是红色本身,其实不过是大脑对电磁波的主观解读,跟咱们之前聊过的“人创造神”“光的波粒二象性”一样,表象背后,全是咱们认知跟不上的底层逻辑。
在聊意识和自由意志之前,咱们得先搞懂一个核心概念:决定论。
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根源就在咱们最熟悉的牛顿力学里。
中学物理课上都学过,一切物体都有惯性,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受到外力作用。而且这种作用,是可以通过物理规律精准算出来的。
你可能会说,这跟意识有啥关系?别急,咱们把这个逻辑往大了推。整个宇宙,包括你我,包括我们的大脑,全都是由粒子构成的。电子、质子、中子,这些微观粒子的运动,都遵循着固定的物理规律,没有任何例外。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每一个粒子的运动,都能被上一个时刻的状态决定,那咱们把整个宇宙此刻的状态叫做“状态A”,上一刻就是“状态B”,状态A必然是状态B演变来的,而且能精准算出来。同理,状态B来自状态C,状态C来自状态D……
一直往回追溯,是不是就能得出一个细思极恐的结论?
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注定了。
你今天早上吃什么早餐,上班会不会迟到,甚至你现在看到这句话时的心情,早就被宇宙诞生时的粒子状态,一步步决定好了。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下的瞬间,后面每一块什么时候倒、怎么倒,都已经定死了。
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数学家拉普拉斯,他还搞了个思维模型,叫“拉普拉斯妖”。
他说,假设宇宙里有一个“妖”,它知道宇宙中每一个粒子的确切位置和动量,知道所有的物理规律,那么它就能通过计算,精准知道宇宙的过去,甚至预测宇宙的未来,包括你下一秒会做什么,会想什么。
这个想法统治了科学界好几百年,直到20世纪量子力学出现,才给决定论挖了个坑。
咱们之前聊薛定谔的猫时说过,量子世界里的粒子,跟宏观世界完全不一样。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告诉我们,一个粒子不可能同时拥有确切的位置和动量,你对它的位置知道得越精确,它的动量就越模糊,反之亦然。
更诡异的是哥本哈根诠释:量子世界的本源,是“概率波”。
这些粒子不是实实在在的实体,而是以概率的形式存在,可能出现在宇宙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只有当它们和其他物质发生相互作用时,这种概率波才会“坍缩”,变成一个确定的实体。
你是不是觉得,这下自由意志有救了?既然粒子的运动是随机的,不是被完全决定的,那我们的意识,是不是也能摆脱决定论的控制,拥有真正的自由?
别高兴太早,科学的打脸从来都来得很快。
随着研究越来越深入,科学家们发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只在微观层面起作用。一旦粒子聚合成宏观物体,比如你的身体、你的大脑,这种不确定性就会消失,一切又回到了经典力学的范畴,回到了决定论的掌控中。
举个简单的例子:单独看你大脑里的一个电子,它可能出现在月球上,可能出现在宇宙边缘,是不确定的概率波。但当无数个这样的电子、质子、中子聚合成你的大脑,聚合成你这个人时,这种概率就彻底坍缩了。你就在这里,坐在椅子上看这篇文章,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瞬间出现在月球上,一切都规规矩矩,遵循着宏观世界的物理规律。
为什么微观和宏观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为什么概率波会“坍缩”?
量子物理学家们的回答很干脆:不知道。
就像我们不知道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不知道物质为什么能弯曲时空一样,这又是一个科学暂时无法破解的谜题。
更让人绝望的是,宏观层面,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又给决定论添了一把火。咱们来做个小调查:你觉得,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是真实存在的?
绝大多数人都会说,当然是现在。
过去已经过去了,消失了;未来还没发生,充满了不确定;只有当下这一刻,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但爱因斯坦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整个宇宙是一个“4维时空统一体”,3维的空间,加上1维的时间,合起来就是我们常说的“四维时空”。
在这个四维时空里,所有的事件都有一个固定的坐标。也就是说,宇宙从诞生到消亡,所有的一切,你出生的瞬间,你第一次学会走路,你老了之后的样子,甚至宇宙毁灭的那一刻,都已经真实存在了。
没有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我们只是沿着时间轴,一步步“看见”这些已经注定好的事件,就像看电影一样。
这种宇宙模型,叫做“块状宇宙”,对应的观点是“永恒主义”。与之相对的,是我们大多数人认同的“现在主义”:只有现在是真实的,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
可能你会说,这只是爱因斯坦的猜想吧?不一定是真的。
但2016年,一群顶尖物理学家开了一场关于宇宙学的会议,绝大多数物理学家都认同“块状宇宙”和“永恒主义”,只有极少数人反对。也就是说,在物理学界,“一切都是被决定的”,已经成了普遍共识。
咱们再打个比方,帮助大家理解。
整个宇宙就像一卷已经拍好的电影胶片,我们坐在电影院里,看着荧幕上的画面,以为当下播放的这一帧就是“现在”,只有这一帧是真实的。
但实际上,整部电影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情节,从开头到结尾,都已经刻在胶片上了,早就注定好了。
我们所谓的“现在”,只是胶片播放到了这一帧而已,我们能做的,只是被动地观看,无法改变任何情节。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决定论说的是物质,是粒子,可我们的意识呢?我们的想法、我们的情绪、我们的选择,难道也遵循物理规律,也被注定好了吗?
咱们先做一个简单的测试:现在,你坐在电脑前,突然觉得想喝水,于是你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你觉得,这个行为是由你的意识控制的吗?
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当然是了!我因为“想喝水”这个意识,才会去倒水,意识是行为的原因,这还有什么疑问?
但神经科学家的实验,却狠狠推翻了这个我们深信不疑的结论。最早做这个实验的,是神经科学家本杰明·利贝特,他做了一系列经典实验,结果震惊了整个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界。
实验很简单:让参与者坐在仪器前,仪器可以监测他们的大脑活动,然后让参与者自由选择一个时间,按下手中的按钮,同时记录下自己“决定按下按钮”的时间。
结果是什么呢?
利贝特发现,早在参与者产生“我要按下按钮”这个想法之前,他们的大脑中就已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电信号波峰。通过这个波峰,他可以提前预测参与者接下来会按下按钮,这个电信号,比参与者的意识,平均提前了0.3秒。
0.3秒听起来很短,但这背后的意义却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不是你的意识决定了你的行为,而是你的大脑先发出了信号,然后你的意识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就是说,你的行为,早就被大脑的电信号决定了,意识只是一个“事后诸葛亮”,一个被通知的对象,而不是决策者。
你可能会说,这会不会是实验误差?或者这个电信号只是身体准备动作的信号,不是决定行为的信号?
别急,后来有很多科学家重复了这个实验,还做了改进,彻底推翻了这个疑问。
2008年,科学家做了一个更精准的实验。用fMRI(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脑成像技术),实时监测参与者的大脑活动,让参与者完成“按下哪个按钮”的任务。结果发现,通过分析大脑活动,研究人员可以确切预测,参与者会在什么时候按下哪个按钮,而且预测的时间,比参与者自己“决定按下按钮”的时间,提前了好几秒。
更关键的是,2013年,科学家又做了一次实验,排除了“电信号是动作准备信号”的可能,把预测的提前量,精准到了4秒左右。也就是说,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你的大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并且发出了信号,你的行为,只是在执行大脑的“指令”。
咱们再回到“想喝水”的例子。你以为是“想喝水”的意识,让你站起身倒水,但实际上,是你的身体监测到自己缺水,向大脑发出了一个电信号。这个电信号分成了两条路:一条路驱动你的身体,让你站起身、倒水;另一条路,通知你的意识“身体缺水了,需要喝水”。
所以,你所谓的“自由选择”,其实只是大脑给你的一个反馈,一个错觉。
你以为自己在主动做选择,其实早就被身体的状态、大脑的电信号,被那些遵循物理规律的粒子,给决定好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反驳:不对啊!我有时候明明想喝水,但我可以克制住自己,不去倒水,这难道不是自由意志吗?我可以反抗这种“决定”,这说明我是自由的!
别急,咱们再往下想。
当你决定“克制自己,不去倒水”的时候,这个“克制”的想法,又是从哪里来的?它难道不是大脑发出的另一个电信号吗?
这个电信号,可能来自你之前的经历,比如你刚喝了水,觉得再喝会撑;可能来自你的理性判断,比如你正在工作,不想打断思路。而这些经历、这些判断,本质上还是被你的基因、你的成长环境、你过往的所有经历,被那些粒子的运动,给决定好了的。
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只是在执行另一个被决定好的指令。就像多米诺骨牌,你以为你挡住了一块,其实只是另一块骨牌,早就注定要挡住它。你以为的自由,只是你以为的而已。
如果我们彻底认同决定论,就会遇到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让哲学家和法学家头疼了几千年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的一切行为,都是被注定好的,那么他犯罪,也是被注定好的吗?我们还能追究他的责任吗?
比如,一个人杀人放火,按照决定论的逻辑,他之所以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主动选择,而是因为他的基因、他的成长环境、他大脑里的粒子运动,早就注定了他会做这些事。他本身,只是一个被粒子操控的“傀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我们抓他、惩罚他,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他明明没有自由意志,明明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们却要让他为这些“被注定好的行为”负责,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残酷?
有人可能会说:他犯罪是被注定好的,我们抓他、惩罚他,也是被注定好的。一切都是注定的,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逻辑,很难让人接受。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们努力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奋斗、我们善良、我们约束自己,难道都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吗?我们和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哲学中经典的“自由意志问题”,也是现代社会的根基所在。如果自由意志被彻底否定,那么我们的道德、法律、责任、努力,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毕竟,当一个人没有选择的余地时,他既不需要为自己的恶行负责,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善行骄傲。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正因为如此,现代哲学中,关于自由意志,主要有四种立场,咱们简单聊一聊,不用太复杂,能明白大概意思就行。
第一种,强决定论:认同决定论,同时认为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这种观点很极端,也很直白,一切都是被注定的,我们没有任何自由可言,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幻觉。
第二种,相容论:认同决定论,但认为我们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意志。这种观点是目前最主流的,很多大哲学家,比如霍布斯、休谟、叔本华,都持这种立场。他们的核心观点是: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只是无法决定你“想做的事情”而已。
叔本华有一句很经典的话:“You do what you will, but you don't will what you will.” 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事,但你无法决定你愿意做什么事。
举个例子:你想吃饭,然后你去吃饭了,这就是一种自由,没有人阻止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但你为什么想吃饭?是因为你饿了,而饿了,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是因为你大脑里的粒子运动,给你发出了“饿了”的信号。这个“想吃饭”的想法,不是你自己决定的,是被注定好的。但你能按照这个想法去做,不受外界阻碍,这就是相容论所说的“自由意志”。
可能你会觉得,这不是在偷换概念吗?这根本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但没办法,相容论的核心,就是在决定论的框架下,为自由意志争取一点空间——既然我们无法摆脱决定论,那就退一步,承认我们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的自由,哪怕这个想法本身,是被注定好的。
第三种,自由论:不认同决定论,认为我们有真正的自由意志。这种观点很少有人认同,因为目前的科学证据,大多支持决定论,想要推翻决定论,难度极大。
第四种,强不相容论:不认同决定论,但也认为我们没有自由意志。这种观点更小众,咱们就不多聊了,毕竟绝大多数科学家和哲学家,都不持这种立场。
咱们重点聊一聊相容论,因为这是目前最被认可的观点,也是最能让我们“自圆其说”,不至于陷入绝望的观点。随着哲学的发展,现代哲学家们,在经典相容论的基础上,提出了很多新的观点,比如法兰克福的层次模型、苏珊·沃尔夫的理性模型等等,咱们挑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也就是法兰克福的层次模型,跟大家聊一聊。
法兰克福认为,我们的欲望是分层次的,有“一阶欲望”,也有“二阶欲望”。一阶欲望,就是我们最直接的欲望,比如“想偷懒”“想喝水”“想刷手机”;二阶欲望,就是对一阶欲望的反思和评判,比如“想偷懒不好,我应该努力工作”“想刷手机浪费时间,我应该看书”。
他认为,二阶欲望的存在,是人和其他生物的最大区别,也是自由意志可能存在的空间。比如,你有一个一阶欲望“想偷懒,不想写作业”,但你同时有一个二阶欲望“偷懒会影响成绩,我应该写完作业再玩”。在这两个欲望的斗争中,你最终选择了遵循二阶欲望,写完了作业。
法兰克福认为,在这个过程中,你就拥有了自由意志。虽然你的一阶欲望和二阶欲望,本质上都是被决定好的。比如你之所以觉得“偷懒不好”,是因为你的父母教育你、老师教导你,是因为你的成长环境,这些都是被注定好的。但你能在两个欲望中做出选择,并且按照自己的二阶欲望去行动,这就是一种自由。
可能你还是会觉得,这还是被决定好的,算不上真正的自由。但咱们换个角度想,如果连这种“按照自己的反思去行动”的自由都没有,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绝望。相容论的意义,不在于真的解决了自由意志的问题,而在于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让我们相信,我们的努力、我们的选择,还是有意义的。
聊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难道我们就不能否定决定论吗?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未来是不确定的,我们的意识,真的能自由选择吗?
当然有,只不过这种观点,目前还只是少数派。前面我们提到,2016年的宇宙学会议上,有极少数科学家不认同“块状宇宙”和“永恒主义”,他们提出了一些不同的观点。
比如宇宙学家李·斯莫林,他认为,块状宇宙是错的,未来并不真实存在,宇宙是不断演化的,每一刻都在从虚无中诞生和改变。也就是说,宇宙不是一卷已经拍好的电影胶片,而是一部正在实时拍摄的电影,未来的情节,还没有确定,我们的选择,或许能影响未来的走向。
还有物理学家乔治·埃利斯,他认为,块状宇宙是对的,宇宙确实是一个四维的“块”,但这个“块”并不是完整的,而是正在不断生长的。这个“块”的表面,就是我们所说的“现在”,未来会不断加入这个“块”,变得真实存在。这种观点,叫做“成长块状宇宙”,既承认了决定论的部分合理性,也给未来留下了一点不确定的空间。
还有一些科学家,从信息的角度来解释宇宙。他们认为,宇宙的总容量是有限的,因此宇宙中的信息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注定了所有的未来。宇宙在不断膨胀,不断创生出新的信息,这些新的信息,或许就能打破决定论的束缚,给自由意志留下空间。
但说实话,这些观点,目前还只是猜想,没有足够的科学证据来支撑。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想要彻底否定决定论,难度非常大,最多只能说,我们在决定论的“铁笼子”上,撬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让我们看到了一点自由的希望。
实际上,随着科学的发展和讨论,科学家和哲学家们,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我们很可能不得不认同决定论。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我们的意识和行为,很大程度上,都是被注定好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自由意志真的是一种幻觉,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们会不会变得放纵自己,不再约束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觉得,反正一切都是注定的,努力也没有意义,干脆躺平摆烂?
这个问题,哲学家们担心了很多年,他们害怕,一旦自由意志被否定,整个社会的道德体系,都会崩塌。但2021年,科隆大学的心理学家Oliver Genschow及其团队,做了一项大规模的研究,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深入研究了将近150项研究,涉及超过26000名参与者,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向参与者展示一系列有说服力的证据,告诉他们“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然后观察他们的自我报告和行为变化。
结果发现,参与者在一开始,确实会陷入迷茫和冲击,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努力没有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感受和行为,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既没有变得更加放纵,也没有变得更加严于律己,该工作还是工作,该善良还是善良,该约束自己还是会约束自己。
这项研究的结论是:自由意志和道德、行为,并没有明显的相关性。哲学家们一直以来的担忧,其实是一种多虑。我们以为,我们的善良、我们的约束,是因为我们有自由意志,是因为我们主动选择了善良,但实际上,哪怕我们知道自由意志是幻觉,我们还是会选择善良,还是会约束自己,因为这种选择,本身也是被注定好的。
看到这个结论,是不是觉得有些振奋?哪怕自由意志是幻觉,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我们依然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依然会珍惜身边的人,依然会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这些,都不会因为“一切被注定”而改变。
聊到这里,咱们再聊聊一些科学家和哲学家的不同观点,让大家有更全面的认识。伦敦经济学院的哲学教授克里斯蒂安·李斯特,就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物质层面的决定论,和心灵层面的非决定论,并不矛盾。
他认为,意识并不能完全还原为物质。里贝特等人的实验,虽然观测到了大脑的电信号,比意识提前出现,但这并不能说明,电信号就是行为的原因。这个电信号,可能只是我们产生自主意识的一个“伴生品”,就像影子和人,影子总是跟在人后面,但影子并不是人的原因。
神经科学家亚伦·舒格的实验,也支持了这种猜想。他认为,里贝特等人观测到的电信号,很可能只是产生意识的一个环境因素,而不是决定因素。就像我们总是在天晴的时候出门,但并不意味着,“晴天”是我们出门的原因。我们出门的原因,是我们想出门,晴天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辅助因素。
还有以色列的哲学教授索尔·史密兰斯基,他的观点就比较悲观了。他持一种“幻觉主义”的观点,认为自由意志确实是一种幻觉,但人类社会,需要这种幻觉。
他说:“相信自由意志确实是一种幻觉,但是社会必须捍卫这种幻觉。决定论的思想,以及支持它的事实,必须被限制在象牙塔里。只有那些身处高墙之后的受教者,才应该敢于直面黑暗的真相。” 他承认,这个想法有些极端,甚至有些可怕,但如果要在“真实”和“善良”之间做选择,为了社会的稳定,为了人类的存续,真实必须消失。
其实,不管是哪种观点,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就像我们之前聊的“人创造神”“光的波粒二象性”“薛定谔的猫”一样,科学和哲学,从来都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绝对的答案,而是为了让我们不断思考,不断接近真相。
最后,聊聊我自己的观点,不一定正确,仅供大家参考。
我觉得,哪怕决定论是真的,哪怕一切都是被注定好的,对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原因很简单:即使一切都是被注定的,我们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对我们来说,未来依然是未知的,依然充满了无限可能。
就像看电影,哪怕你知道电影的结局,你还是会认真看完,因为你享受的,是看电影的过程,是那种期待、那种感动、那种思考的过程。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哪怕我们的结局,早就被注定好了,我们依然要认真生活,依然要努力奋斗,因为我们享受的,是生活的过程,是努力的过程,是感受幸福、感受温暖、感受痛苦、感受成长的过程。
决定论,不会影响我们人生的结局,它能影响的,只有我们当下的体验和状态。我们选择做一个好人,不是因为我们有自由意志,而是因为我们不希望感受到痛苦,不希望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们选择努力奋斗,不是因为我们能改变未来,而是因为努力的过程,能让我们感受到充实和满足。
而且,近几年的研究发现,哪怕决定论是真的,我们的性格、我们的人生,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改变的。比如,一个内向的人,如果他想变得外向,只要他真的像一个外向的人那样去生活——主动和别人交流,主动参加社交活动,久而久之,他的性格,真的会变得越来越外向。
那么,究竟是“他本来内向”是被注定好的,还是“他变得外向”是被注定好的?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只需要知道,只要我们愿意去做,愿意去努力,我们就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不管这种“愿意”,是不是被注定好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环境所塑造的,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现在的我们,也指引着我们未来的方向。在这个基础上,100%被决定,和80%被决定,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依然要过好每一天,依然要做好每一个选择。
更重要的是,哪怕决定论是真的,它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什么东西”是被决定的,除非我们真的去做它。我们无法预测未来,无法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会想什么,这种未知,本身就是一种“自由”。
一种被注定好的自由,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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