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8岁高三儿子确诊抑郁症,我掏空80万存款也没治好,婆婆上来就是一巴掌:大小伙子装什么病,瞎矫情!我扑哧一声笑了

“一个大小伙子,哪来的什么抑郁症,分明就是故意装病瞎矫情!”

看着婆婆扬手狠狠给了十八岁高三儿子一巴掌,我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为了治好孩子的抑郁症,我早已掏空家里整整80万积蓄,四处求医问诊,受尽煎熬。本以为家人能体谅孩子的痛苦,没想到婆婆不仅不理解,还当众这般指责打骂。

旁人都以为我会崩溃大哭,可我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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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梅放下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办公桌上堆着两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标题是《我的梦想》。学生写道,想当宇航员,飞向太空。她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个波浪线,批注:比喻生动,但要注意分段。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四十。

她想起该去买菜了。儿子周晓峰今天月考,说想吃红烧排骨。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再买点豆腐就行了。她收拾好东西,拎起那个用了五年的布包,关灯锁门。

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赵春梅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是周晓峰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杂乱,有救护车的鸣笛。

赵春梅心里咯噔一下。

“李老师,怎么了?”

“您快来市二院急诊科,周晓峰出事了,从宿舍楼跳下去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她没去捡,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朵里嗡嗡的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从宿舍楼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她的腿开始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过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抖着手拨通周建国的号码。

“建国,晓峰出事了,市二院,快!”

她的声音是飘的,不像自己的。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到。”

从学校到医院,平时开车要二十五分钟。

那天周建国只用了十五分钟。

他闯了两个红灯,车速表指针一直在一百以上。赵春梅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得肩膀疼,但她没感觉。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早上周晓峰出门时的样子。

他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她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

“中午加点肉,别老吃素。”

周晓峰接过钱,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时候她还想,这孩子最近话越来越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等这次月考完,得带他出去吃顿好的,放松放松。

她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完好无损的儿子。

急诊科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老师,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赵春梅拨开人群冲进去,周建国跟在她身后。

李老师迎上来,脸色苍白。

“赵老师,周晓峰在抢救室,医生正在……”

“怎么回事?”

周建国打断她,声音是哑的。

李老师搓着手,语速很快。

“晚上第二节晚自习,周晓峰说肚子疼,要去厕所。过了二十分钟没回来,同桌去找,发现他不在厕所。后来有同学看见他在宿舍楼顶……就报警了,但没拦住,他跳下来了。”

“从几楼?”

赵春梅问,声音很轻。

“四楼。”

李老师低下头,“还好是四楼,要是再高……”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赵春梅听懂了。

四楼,摔不死,但能摔残。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手套上沾着血。

“周晓峰家长?”

“我是他妈!”

赵春梅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袖子。

“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一点刺破肺叶。我们已经做了手术,现在送ICU观察。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要看后续。”

“能进去看他吗?”

“现在不行,ICU有探视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医生说完就走了。

赵春梅站在原地,看着抢救室的门又关上。那扇门是淡绿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玻璃窗,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

周建国扶住她的肩膀。

“春梅,别急,医生说了,命保住了。”

赵春梅没说话。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孩子,要跳楼?

周晓峰今年十八岁,读高三。不是毕业班,是复读班。去年高考没考好,452分,离二本线还差八分。他平时成绩不错,年级前三十,所有人都觉得他能上一本。结果高考那两天他发烧,考砸了。

决定复读是他自己提的。

赵春梅记得那天晚上,周晓峰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说:“妈,我想再读一年。”

她当时心里难受,但没说。复读班学费贵,一年两万八。他们俩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她在一所普通中学当语文老师,周建国在自来水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加起来挣九千出头。还房贷四千,生活费两千,剩下三千要攒着,给周晓峰上大学用。

但儿子开口了,她不能说不。

“行,妈给你想办法。”

后来她找同事借了一万,又动用了家里最后的积蓄,凑够了学费。

复读班在市一中,全封闭管理,一个月回家一次。周晓峰住校,每周末可以打电话。头两个月还好,他会说学习进度,说老师讲的还行。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接通了也是“还行”“就那样”“挺好的”。

她以为他是压力大,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苗头了。

只是她没往那方面想。

ICU在住院部七楼。

赵春梅和周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硌得疼。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墙上,墙也是白的。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建国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喝点水。”

赵春梅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瓶子是冰的,凉意顺着手心往上传。

“建国,你说晓峰为啥要跳楼?”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就跳楼?”

赵春梅转过头看着他,“咱们小时候,压力不大?你爸打你打断过两根棍子,你不也没跳楼?”

周建国不说话了。

他爸周大川是钳工,脾气暴,小时候他没少挨打。最严重那次是初二,他考试作弊,被他爸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背上全是血印子。但他确实没想过死。

“时代不一样了。”

周建国最后说。

赵春梅没接话。

她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凌晨两点,护士出来说,周晓峰醒了。

赵春梅几乎是扑到ICU门口的。

隔着玻璃,她看见儿子躺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身上插着管子,鼻子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护士让赵春梅穿上无菌服进去,只给五分钟。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怕吵到他。

“晓峰。”

她叫了一声,声音是抖的。

周晓峰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妈。”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赵春梅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手心有汗,黏腻腻的。

“疼不疼?”

周晓峰摇摇头,又点点头。

然后他的眼泪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渗。

“妈,对不起。”

赵春梅鼻子一酸,也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是当妈的,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

周晓峰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该活着。”

赵春梅愣住了。

“你说啥?”

“我不该活着。”

周晓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轻松了。”

赵春梅的手开始抖。

“你别胡说!你是妈的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周晓峰不再说话,只是哭。

哭声很压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受伤的小兽。

护士进来提醒,时间到了。

赵春梅松开儿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回到走廊,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周建国扶住她,她才没倒。

“他说什么了?”

周建国问。

赵春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试了好几次,才说出口。

“他说,他不该活着。”

周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第二天下午,精神科医生来会诊。

医生姓岑,叫岑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在周晓峰床边坐了半个多小时,问了一堆问题。

“最近睡眠怎么样?”

“睡不着。”

“吃饭呢?”

“不想吃。”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有。”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岑医生问得很细,周晓峰答得很慢,有时候要想很久。

问完话,岑医生把赵春梅和周建国叫到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个文件柜。岑医生让赵春梅和周建国坐下,自己坐在桌子后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周晓峰的情况,我初步判断是重度抑郁症,伴有明显的自杀倾向。”

赵春梅脑子嗡的一声。

“抑郁症?”

“对。”

岑医生推了推眼镜。

“他HAMD量表评分是28分,属于重度。而且有明显的自罪观念,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负担,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那……那能治好吗?”

周建国问,声音发干。

岑医生沉默了几秒。

“抑郁症不是感冒,吃几天药就能好。这是个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药物控制症状,心理治疗解决根本问题,再加上家庭支持,三管齐下。”

“要多久?”

“不好说。有人几个月就能好转,有人要几年,甚至更久。”

赵春梅的心往下沉。

“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等骨科这边情况稳定了,转到我们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日间病房,不是封闭式的,但需要全天监护。每天要做治疗,吃药,做心理咨询。”

“费用呢?”

周建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岑医生翻开一个本子,看了看。

“日间病房床位费一天三百,药费看用什么药,平均一天两百左右。心理咨询一次五百,一周两次。加上其他杂费,一天大概一千二。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比例不低。”

赵春梅在心里算。

一天一千二,一个月就是三万六。

他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九千,不吃不喝也不够。

“必须住院吗?”

她问,声音很小。

岑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江老师,您是老师,应该明白,有些事不能拖。您儿子的情况,不住院治疗,风险很大。他现在是自杀未遂,下次呢?”

赵春梅不说话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周建国点了一支烟。

医院禁烟,他就在楼梯间抽。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里看不清楚。

“怎么办?”

他问,声音很疲惫。

赵春梅靠在墙上,墙是冰的。

“治。”

“钱呢?”

“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赵春梅抬起头,看着周建国。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一晚上就老了好几岁。

“我爸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

周建国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

赵春梅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那是你儿子!他现在想死!你跟我说念想?”

周建国不说话了,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呛人,赵春梅咳嗽起来。

周建国把烟掐了。

“行,卖吧。”

他说。

三天后,周晓峰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腿上的石膏要打三个月,肋骨断了不能动,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赵春梅向学校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护。周建国照常上班,下班了就过来换班。

同病房是个骨折的老大爷,七十多了,骑电动车摔的。老大爷爱说话,没事就跟赵春梅聊天。

“你儿子咋弄的?”

“不小心摔的。”

赵春梅没说跳楼。

老大爷也没多问,就说:“年轻人,骨头长得快,没事。”

赵春梅笑笑,没接话。

她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周晓峰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发呆。他醒着的时候,眼睛就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动。赵春梅跟他说话,他就“嗯”“啊”地应两声,再多就没有了。

饭吃得很少,喂一口,嚼半天才咽下去。有时候喂到第三口,他就摇头,说不吃了。

赵春梅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心里急,但不敢表现出来。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汤,鱼汤,鸡汤,熬得浓浓的,用保温桶装着带到医院。可周晓峰就喝两口,剩下的都进了她和周建国的肚子。

一周后,骨科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

但精神科那边,岑医生坚持要住院。

“他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出院风险太大。”

赵春梅去办了住院手续。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西,离他们家十几公里。日间病房在三楼,一层楼二十几个床位,用帘子隔着。住这里的都是情况相对稳定的患者,白天在医院治疗,晚上可以回家。

但周晓峰不肯回家。

“我就住这儿。”

他说。

赵春梅没办法,就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不带厕所。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房间只有十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但离医院近,走路五分钟。

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做饭,装到保温桶里,七点半送到医院。周晓峰八点开始治疗,吃药,做心理评估,然后是个体心理咨询,或者团体治疗。

赵春梅就在病房外面等。

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她每天就坐在那儿,等。有时候等一上午,有时候等一天。

她带了本书,是语文教材,但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治疗费,一会儿想周晓峰的病,一会儿想以后怎么办。

同病房有个女孩,十九岁,抑郁症三年了。她妈跟赵春梅差不多大,也每天来陪护。俩人有时候在走廊碰见,就聊两句。

“你儿子啥病?”

“抑郁症。”

“我闺女也是,三年了,反反复复,好不了。”

女孩妈妈叹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花了多少钱了?”

赵春梅问。

“前前后后,二十多万吧。我跟我男人都是打工的,挣不了几个钱,全搭进去了。”

“有好转吗?”

“有时候好点,有时候又犯。这病就这样,时好时坏,磨人。”

女孩妈妈说着,眼圈红了。

“我有时候真想,要不别治了,听天由命吧。可看着她那样,又舍不得。她才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得了这病?”

赵春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自己心里也乱。

周晓峰住院第七天,开始吃药。

舍曲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还有个安定类的,晚上吃,助眠。

岑医生说,药起效要两到四周,期间可能会有副作用,恶心,嗜睡,没胃口。

果然,周晓峰吃药第三天,开始吐。

早晨吃的稀饭,全吐出来了。吐完就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冒虚汗。赵春梅去叫护士,护士说正常反应,让多喝水。

可周晓峰水也喝不进去,喝一口吐一口。

赵春梅急得直掉眼泪。

“医生,能不能换种药?”

“再观察两天,如果还这么严重,就换。”

岑医生说。

两天后,周晓峰不吐了,但开始嗜睡。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昏昏沉沉,没精神。饭量更小了,一天就喝半碗粥,吃几口菜。

赵春梅看着他瘦,心里像刀绞一样。

更让她难受的,是周晓峰开始拒绝说话。

以前好歹还“嗯”“啊”两声,现在连“嗯”都不说了。医生问他话,他就点头,或者摇头。心理医生问什么,他都不开口,就盯着地板。

心理医生叫温敏,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江老师,您儿子自我封闭很严重,这不利于治疗。”

“那怎么办?”

“慢慢来,不能急。他愿意开口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赵春梅知道温医生说得对,可她就是急。

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他们家撑不了多久。

周建国那边,压力也大。

自来水公司最近在搞改制,要裁员。他四十多了,没背景,没技术,属于高危人群。领导找他谈过两次话,暗示他最近请假太多,影响不好。

“老周,你家里的事,我们理解。但工作也得顾,是吧?”

周建国只能点头哈腰,说好,一定注意。

可怎么注意?

儿子在医院躺着,他当爹的,能不管?

那天晚上,周建国来医院送饭。赵春梅看见他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胡子也没刮,邋里邋遢的。

“单位又催了?”

“嗯。”

周建国把饭盒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领导说,再请假,年终奖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儿子的病要紧。”

“可没了年终奖,咱们拿什么交治疗费?”

赵春梅不说话了。

周建国点了一支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掐了。

“春梅,要不……跟我爸说说?”

赵春梅抬起头,看着他。

“你爸?”

“我爸手里有点钱,先借点应应急。”

赵春梅冷笑。

“你爸肯借?他压根不信晓峰有病,你忘了?”

周建国不吭声了。

他爸周大川,退休前是机床厂的车间主任,脾气倔,认死理。他那一代人,觉得心理疾病都是闲出来的,是矫情。周晓峰跳楼的事,周大川知道后,第一句话是:“丢人现眼!”

“不好好学习,学人家跳楼,有本事跳高点,别摔不死还添麻烦!”

这话是周建国转述的,赵春梅当时就哭了。

“他是你亲孙子,你就这么说他?”

周建国也很无奈。

“我爸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指望他帮忙。他那点钱,留着给他自己养老吧,我们不稀罕。”

话是这么说,可钱是真缺。

三天后,赵春梅回了一趟学校,想问问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但一听赵春梅要预支工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春梅啊,不是我不帮你,学校有规定,工资不能预支。”

“王校长,我真是没办法了,我儿子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你儿子的情况我听说了,是抑郁症对吧?”

王校长推了推眼镜。

“这种病,得慢慢来,急不得。你预支工资,也就是解燃眉之急,后面怎么办?”

赵春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且,春梅,你这假请得有点长了。高三的课,不能老让别人代,学生家长有意见。”

“我再请一周,就一周。”

“一周又一周,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校长叹气。

“这样吧,我再给你一周假,工资按事假扣。预支工资的事,真不行,你别让我为难。”

赵春梅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扣事假工资,一天扣两百。她请了十天假,已经扣了两千。再请一周,又是一千四。

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再扣事假,就剩两千多。

两千多,够干什么?

连周晓峰一天的治疗费都不够。

她走到楼梯间,蹲下来,哭了。

不敢哭出声,就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

哭完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擦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的女人,她对自己说,不能倒。

倒了,儿子怎么办?

从学校出来,赵春梅去了房产中介。

她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北的老棉纺厂家属院。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三层,她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房子旧,但地段好,旁边是重点小学,算是学区房。

爸妈是五年前车祸没的。那天他们去参加老同事儿子的婚礼,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酒驾的车撞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那之后,赵春梅很少回去。屋里全是回忆,她受不了。

现在,要卖掉了。

中介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很热情。

“姐,你这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挂六十五万,肯定有人要。”

“能快点卖吗?我急用钱。”

“急用啊……那挂六十万吧,这个价,一周内准出手。”

赵春梅算了算。

六十万,扣掉中介费,到手五十八万左右。

周晓峰一天治疗费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一年四十三万二。五十八万,够一年半。

一年半,应该能治好了吧?

她抱着这样的希望,签了委托书。

中介动作很快,第三天就带了买家来看房。

是一对年轻夫妻,孩子要上小学,买学区房。女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看看窗户,不太满意。

“这房子太旧了,得重新装修。”

“旧是旧,但质量好,你看这墙,多结实。”

中介笑着说。

男的问赵春梅:“房主,能再便宜点吗?”

赵春梅摇头。

“六十万,最低了。”

年轻夫妻商量了一下,说再考虑考虑。

他们走了,赵春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墙上有她小时候的身高刻度,用铅笔画的,一道一道。从一米到一米六,记录着她的成长。

厨房的门上,有她爸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她妈爱干净,水泥地每天都拖,拖得能照出人影。夏天的时候,她妈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一家三口躺在上面乘凉。她爸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赵春梅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哭声在空屋子里回荡,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三天后,房子卖了。

五十八万,一次性付清。

赵春梅拿着银行卡,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把钱全存进去。然后去医院收费处,预交了十万。

收费员打单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交这么多?”

“嗯,先交着。”

赵春梅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病房,周晓峰在睡觉。药里有安眠成分,他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赵春梅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像小时候一样。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挺平静的,不像白天那样,眼神空洞,没有生气。

赵春梅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手停在了半空。

最后,她只是给他掖了掖被角。

周建国晚上来送饭,赵春梅把卖房的事跟他说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救人要紧。”

“爸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说什么?说了他又要骂,说我们败家。”

周建国不吭声了。

他爸周大川,确实会这么说。

果然,第二天周大川就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周建国接的,赵春梅在旁边,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吼声。

“你把春梅她爸妈的房子卖了?!”

“爸,我们也是没办法,晓峰治病要钱。”

“治个屁!什么抑郁症,我看就是惯的!”

周大川嗓门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你们就是钱多烧的!好好的孩子,让你们惯成这样!跳楼?有本事跳啊,死了干净!”

赵春梅一把抢过电话。

“爸,您说什么呢?晓峰是您亲孙子!”

“亲孙子?我没这么不争气的孙子!高考考砸了就要死要活,丢不丢人?”

“他是抑郁症,是病!”

“病个屁!我们那会儿,谁有抑郁症?不都活得好好的?就你们城里人,娇气!”

赵春梅气得浑身发抖。

“爸,您不懂就别乱说!”

“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告诉你,赶紧把孩子接回来,别在医院瞎折腾!那些医生都是骗钱的,就你们傻,信!”

“我们傻?我们要是不治,晓峰就没命了!”

“没命就没命!这样的孙子,有不如没有!”

周大川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赵春梅握着听筒,手在抖。

周建国把电话拿过去,放好。

“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

赵春梅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周建国,那是你爸,你说句公道话,行吗?”

周建国低下头,搓了搓脸。

“我能说什么?他是我爸。”

“那我呢?我是你老婆,晓峰是你儿子,你就看着你爸这么骂我们?”

“那你要我怎么办?跟他吵?断绝关系?”

赵春梅不说话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周建国的叹气声,很重,很长。

周晓峰住院一个月,花了三万八。

效果是,HAMD评分从28降到25,降了三分。

岑医生说,有进步,但很慢。

“抑郁症治疗就是这样,前期效果不明显,要坚持。”

赵春梅问:“要多久才能好?”

“这个不好说。有人三个月,有人三年,有人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赵春梅心上。

从医院出来,她去超市买了点菜。周晓峰这两天胃口好点,说想吃土豆丝,她买了两个土豆,又买了点肉。

回到家,周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怎么抽这么多?”

赵春梅皱眉,去开窗户。

周建国没说话,又点了一支。

赵春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单位又催了?”

“嗯。”

“催就催吧,实在不行,我辞职,专心照顾晓峰。”

“你辞职?工资怎么办?治疗费怎么办?”

“我……”

赵春梅语塞。

是啊,她辞职,钱从哪来?

“我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周建国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说,让我们把晓峰接回来,别治了。”

赵春梅猛地站起来。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但我爸说,他要过来。”

“过来干什么?”

“他说,他要亲自看看,晓峰到底是不是装病。”

赵春梅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

第二天下午,周大川果然来了。

他没打招呼,直接拿钥匙开门。他有家里的钥匙,是以前赵春梅给的,让他偶尔来看看。后来吵架多了,赵春梅想把钥匙要回来,但一直没开口。

周大川进门的时候,赵春梅正在厨房熬中药。

岑医生说西药副作用大,建议配合中药调理。她找了个老中医,开了方子,每天熬一服。药味很苦,整个屋子都是。

周大川一进门就皱眉头。

“什么味儿这是?”

“给晓峰熬的药。”

“又熬药?花了那么多钱,还不够?”

周大川把手里拎的一袋苹果放在桌上,声音很响。

“晓峰呢?”

“在屋里。”

“我去看看。”

周大川说着就往周晓峰房间走。

赵春梅赶紧拦住。

“爸,晓峰睡了,您别吵醒他。”

“睡了?这才几点就睡?我看就是懒!”

周大川推开赵春梅,直接开门进去了。

周晓峰确实在睡觉,侧躺着,背对着门。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有股淡淡的霉味。桌子上堆着药瓶,地上扔着几件衣服。

周大川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刺进来,周晓峰动了动,没醒。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还睡?像什么样子!”

周大川说着,去推周晓峰。

“起来!”

周晓峰被推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大川,愣了一下。

“爷爷?”

“还知道我是你爷爷?”

周大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跳楼了?挺有本事啊,四楼都没摔死你。”

周晓峰脸色白了。

“爸,您说什么呢!”

赵春梅冲进来,把周大川往外拉。

“晓峰还在养病,您别刺激他!”

“刺激?我说的是实话!”

周大川甩开赵春梅的手,指着周晓峰的鼻子。

“我告诉你,别给我装病!大小伙子,一点挫折都受不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周晓峰低着头,不说话。

“高考没考好,怎么了?没考好的人多了,都像你这样要死要活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乡下插队,一天挣八个工分,累得跟狗一样,我说什么了?”

“你们现在,吃得好穿得好,还不知足,还抑郁?我看就是闲的!”

周大川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赵春梅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起开!我今天非得好好说说他!”

周晓峰突然抬起头,看着周大川。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周大川愣了下。

“说完了就出去,我要睡觉。”

“睡觉?睡什么觉?给我起来!”

周大川伸手去拽周晓峰的胳膊。

周晓峰没反抗,任由他拽起来。但他躺得太久,身上没力气,脚一软,差点摔倒。赵春梅赶紧扶住他。

“爸,您别这样!”

“我别这样?我哪样了?我是为他好!”

周大川瞪着眼睛。

“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话?我老周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周晓峰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爷爷,您放心,我很快就不是老周家的人了。”

“您就当没我这个孙子,行吗?”

周大川愣住,随即暴怒。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就当没我这个孙子。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了干净,不丢您的脸。”

“你……”

周大川扬起手,赵春梅赶紧挡在周晓峰面前。

“爸,您要打就打我!”

周大川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他看着赵春梅,又看看周晓峰,最后狠狠一甩手。

“行,你们娘俩一条心,我是外人!”

“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摔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赵春梅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周晓峰躺回床上,背对着她,不说话。

“晓峰,爷爷他……”

“妈,您出去吧,我想静静。”

赵春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

走出房间,她腿一软,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不敢哭出声,就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为什么这么难?

她只是想救儿子,为什么这么难?

周建国下班回来,看见赵春梅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怎么了?”

赵春梅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爸来了,跟晓峰吵了一架,走了。”

周建国脸色一变。

“他说什么了?”

“他说晓峰装病,丢人,说我们惯的。”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可晓峰呢?他本来就抑郁,你爸还说那种话,他不是更想不开了?”

“那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

“是你爸就能随便伤人?周建国,那是你儿子!你亲儿子!”

赵春梅站起来,声音提高了。

“你能不能别老向着你爸?也为我们娘俩想想?”

“我怎么不为你们想了?我不上班赚钱,你们喝西北风?”

“赚钱?你赚那点钱,够干什么?晓峰一天治疗费一千二,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你呢?你辞职啊,你去赚大钱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春梅看着周建国,像不认识他一样。

“周建国,你说什么?”

周建国别过脸,不看她。

“我没说什么。”

“你说让我辞职,说我没用,是不是?”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周建国不说话,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赵春梅被呛得咳嗽。

她看着周建国,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男人,她嫁了二十年,同床共枕二十年,生儿育女二十年。可现在,她觉得他好远。

“周建国,你是不是也后悔了?”

她问,声音很轻。

“后悔什么?”

“后悔生晓峰,后悔治他的病,后悔娶我。”

周建国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觉得晓峰是累赘,觉得我花钱太多,觉得这个家要被拖垮了。”

“我没有!”

“你有!”

赵春梅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看看你现在,每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你爸说晓峰,你屁都不放一个。我说卖房,你虽然答应了,可你心里不乐意。你觉得我在败家,觉得我疯了,对不对?”

周建国不说话,只是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春梅,我累了。”

他说,声音很疲惫。

“我真的累了。单位要裁员,领导天天给我脸色看。我爸天天打电话骂我。晓峰又这样,每天花钱如流水。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赵春梅看着他,突然不哭了。

“撑不住,那就不撑了。”

她说。

“你走,我带着晓峰过。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真的?”

“真的。”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周建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去单位住几天。”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赵春梅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到周晓峰房间。

周晓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对着门。

“晓峰,吃药了。”

周晓峰没动。

赵春梅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晓峰,妈跟你商量个事。”

周晓峰还是不动。

“咱们不住院了,回家,妈照顾你,行吗?”

周晓峰缓缓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妈,您是不是也没钱了?”

赵春梅心里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有钱,妈有钱。妈就是觉得,医院那个环境不好,不如家里舒服。咱们回家,妈每天给你做好吃的,陪你说话,行吗?”

周晓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赵春梅笑了,摸摸他的头。

“乖,把药喝了,妈去给你做土豆丝。”

周晓峰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很苦,他皱紧眉头,但没吐出来。

赵春梅接过碗,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看着水流,眼泪又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深吸一口气,开始切土豆。

土豆丝要切得细,炒出来才好吃。周晓峰从小就爱吃她炒的土豆丝,说比饭店的好吃。

她切得很认真,一根一根,细细的。

眼泪又掉下来,滴在菜板上。

她没擦,继续切。

周建国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赵春梅一个人照顾周晓峰,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熬药,一个人做饭。

周晓峰出院了,但药不能停。每周要去医院复诊,拿药,做心理咨询。一次五百,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四千。

再加上药费,一个月要六千多。

赵春梅的工资,扣掉事假,到手两千八。周建国走之前,给她留了五千,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五千,不够。

她开始刷信用卡。

她有四张信用卡,额度都不高,一张两万,一张三万,两张一万五。她拆东墙补西墙,这张刷了还那张,那张刷了还这张。

倒腾了两个月,欠了五万多。

催收电话开始打来。

“江女士,您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江女士,如果再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赵春梅接了电话,低声下气地解释。

“我在还,我在还,就是最近手头紧,宽限几天。”

“江女士,我们已经宽限您很多次了。请您在三天内还款,否则我们将上报征信。”

上报征信,就意味着以后贷款、坐高铁、住酒店,都会受影响。

赵春梅怕了。

她给周建国打电话,他不接。

发微信,不回。

她去自来水公司找他,他同事说,他请假了,回老家了。

回老家,就是回周大川那儿。

赵春梅站在自来水公司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就是她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大难临头,他跑了。

她没哭,也没闹,转身回家了。

家里,周晓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但他眼睛没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春梅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晓峰,妈跟你说个事。”

周晓峰转过头,看着她。

“妈要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你自己在家,饿了冰箱里有饺子,煮几个吃,行吗?”

“您去哪?”

“去办点事。”

赵春梅没说去哪。

她去了趟银行,把卖房剩下的四十八万,转出来十万,还了信用卡。

还剩三十八万。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一趟学校,找校长辞职。

王校长很惊讶。

“春梅,你别冲动。辞职了,你靠什么生活?”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儿子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辞职了,没了收入,不是更糟?”

赵春梅知道王校长说得对。

可她没办法。

她请了太多假,校长已经很不满了。与其等学校辞退她,不如自己走,还能留点面子。

“校长,我意已决,您就批了吧。”

王校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春梅,你是咱们学校的骨干教师,走了可惜。这样吧,我给你办个停薪留职,你先处理家里的事,等处理完了,再回来。”

赵春梅鼻子一酸。

“校长,谢谢您。”

“别谢我,我是舍不得你这个人才。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赵春梅点点头,鞠了一躬,走了。

从学校出来,她没回家,去了一个地方。

城中村,一条小巷子深处,有家小诊所。

诊所门上挂着牌子:专治疑难杂症,无效退款。

赵春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看病?”

老头抬起头,打量她。

“不是我,是我儿子。”

“什么病?”

“抑郁症。”

老头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抑郁症啊,我这儿有偏方,祖传的,保证有效。”

“多少钱?”

“一个疗程,三千,吃一个月。”

“有效吗?”

“无效退款。”

赵春梅犹豫了一下。

三千,不贵。医院一个月要六千,这里只要三千。

“能试试吗?”

“能,交钱,拿药。”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黑乎乎的药粉。

“一天三次,一次一勺,温水送服。忌辛辣,忌生冷,忌房事。”

赵春梅交了钱,拿着药走了。

回到家,她把药粉倒进碗里,冲了水,递给周晓峰。

“晓峰,把这药喝了。”

周晓峰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汤,皱眉。

“这是什么?”

“妈从别人那儿打听的偏方,说治你的病特别有效。”

“我不喝。”

“听话,喝了病就好了。”

“我不喝!”

周晓峰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打翻药碗。

药汤洒了一地,碗碎了。

“我说了我不喝!你们能不能别逼我了!”

他吼着,眼睛通红。

赵春梅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洒了一地的药汤,看着儿子愤怒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晓峰,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们每个人都说是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好吗?”

周晓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难受,特别难受,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让我吃药,让我看病,让我别想太多!”

“可是妈,我也不想想太多,可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像有个漩涡,不停地转,不停地转,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卷走,只剩下坏的,黑暗的,恶心的!”

“我想死,不是因为高考没考好,是因为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个错误!我拖累你们,让你们吵架,让你们花钱,让你们丢脸!”

“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解脱了!你们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你们就能过正常日子了!”

他说着说着,哭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赵春梅走过去,抱住他。

“晓峰,别说了,别说了。”

“妈,我求求你,让我死吧。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周晓峰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赵春梅抱着他,像抱小时候的他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妈在,妈在。”

那天晚上,周晓峰发烧了。

三十九度五,烧得说胡话。

赵春梅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周晓峰醒过来,看见赵春梅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轻轻动了动,赵春梅就醒了。

“晓峰,你醒了?好点没?”

“嗯。”

“饿不饿?妈给你煮粥。”

“妈。”

周晓峰叫住她。

“嗯?”

“对不起,昨天我……我不该打翻药碗。”

赵春梅笑了,摸摸他的头。

“没事,不想喝就不喝,妈以后不逼你了。”

周晓峰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我儿子最棒了。”

“可是……可是我治不好,花了那么多钱,还是治不好。”

“能治好,一定能治好。妈相信你。”

周晓峰不说话了,把头埋进枕头里。

赵春梅去煮粥,淘米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滴进水里,看不见了。

半个月后,周建国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直接拿钥匙开门。

赵春梅正在拖地,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周建国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爸让我带点腊肉,自家腌的。”

赵春梅没接话,继续拖地。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晓峰呢?”

“屋里。”

“好点没?”

“老样子。”

“钱还够吗?”

“不够。”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这半个月的工资,五千。”

赵春梅看了一眼,没拿。

“你爸让你回来的?”

“不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继续看我们娘俩怎么败家?”

“春梅,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跪下来谢谢你施舍?”

周建国掐灭烟,站起来。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错了,行吗?我不该走,不该把你一个人扔下。”

赵春梅停下拖地的动作,看着他。

“周建国,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你怕晓峰的病治不好,怕这个家被你拖垮,怕你爸骂你。所以你跑了,躲回你爸那儿,当缩头乌龟。”

周建国脸色变了。

“赵春梅,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还有更难听的,你要不要听?”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赵春梅把拖把一扔。

“周建国,我告诉你,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我能卖房,能借钱,能刷信用卡,我能养活我儿子。你要走,现在就走,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周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又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赵春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五千块钱,崭新的,连号。

她把钱一张一张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蹲下来,哭了。

这次她没忍着,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晓峰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哭。

他没过来,也没说话,就站着。

等赵春梅哭够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别哭了。”

赵春梅接过纸巾,擦擦脸。

“妈没事。”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赵春梅愣了下,然后笑了,又哭又笑的。

“好,妈给你做。”

那天晚上,赵春梅做了红烧排骨,炒了土豆丝,煮了西红柿鸡蛋汤。

周晓峰吃了两碗饭,还啃了好几块排骨。

赵春梅看着他吃,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能吃,就还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周晓峰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会帮忙做点家务,扫扫地,擦擦桌子。不好的时候,就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

药还在吃,每周复诊,一次五百。心理咨询也还在做,但效果不明显。

岑医生说,抑郁症就是这样,反反复复,要有耐心。

赵春梅有耐心,可钱没了。

卖房的五十八万,还了信用卡十万,还剩四十八万。这半年,住院、吃药、心理咨询、中药偏方,乱七八糟加起来,花了将近二十万。

还剩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撑不了多久。

她开始打听别的办法。

听说省城有个专家,治抑郁症特别厉害,她就带着周晓峰坐火车去。挂号费五百,等了三天才挂上。专家看了五分钟,开了个方子,说先吃三个月看看。

药费一个月三千,加上来回路费住宿,一趟花了五千。

吃了三个月,没效果。

又听说有个中医,针灸特别神,一针就好。她又带着周晓峰去,扎了一个月,一次两百,花了六千。

还是没效果。

偏方,气功,催眠,能试的都试了。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周晓峰的病,还是老样子。

赵春梅的信用卡,又欠了八万。

网贷平台打电话来催债,语气一次比一次凶。

“江女士,如果您再不还款,我们将上门催收。”

“江女士,我们已经掌握您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赵春梅怕了。

她不敢接电话,把陌生号码都拉黑。

可催收的不止打电话,还发短信。

“江女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您继续逃避,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江女士,我们知道您儿子在哪儿上学,请您慎重考虑。”

看到最后一条短信,赵春梅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们知道周晓峰在哪儿上学。

他们要去学校闹。

周晓峰好不容易愿意重新去学校,虽然只是去半天,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如果被催收的闹到学校,他肯定受不了。

赵春梅捡起手机,拨通了催收的电话。

“钱我会还,求你们别去学校。”

“江女士,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欠了八万,已经逾期三个月,我们也很为难。”

“我还,我马上还。”

“那您什么时候还?”

“明天,明天我一定还。”

“好,那我们等您消息。如果明天还不上,我们就只能去学校了。”

挂了电话,赵春梅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万,明天。

她上哪弄八万?

她想到了周建国。

不行,他也没钱。

她想到了周大川。

更不行,他不会给。

她想到了她哥,赵春生。

赵春生在建筑工地打工,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前年刚在县城买了房,还在还贷款。

但除了他,她没别人可找了。

她拨通了赵春生的电话。

“哥,是我。”

“春梅啊,咋了?”

“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八万。”

“八万?春梅,你咋要这么多钱?”

“晓峰治病,急用。”

“晓峰还没好?”

“没好。”

赵春生又沉默了。

“春梅,不是哥不帮你,哥真没钱。去年买房,贷了三十万,每个月要还两千多。你嫂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上学也要钱。哥手里就两万块钱,是留着应急的。你看……”

“两万也行,哥,我实在没办法了。”

赵春梅的声音带了哭腔。

赵春生叹了口气。

“行,两万就两万,我明天打给你。不过春梅,哥得说你两句。晓峰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有长远打算。老这么借钱,不是办法。”

“我知道,哥,我就借这一次,以后不借了。”

“哎,行吧。账号发我,我明天给你打。”

挂了电话,赵春梅松了口气。

两万,还差六万。

她想了想,又拨通了几个亲戚朋友的电话。

“二姨,是我,春梅。能不能借我点钱?不多,一万就行。”

“三叔,我这儿有点急事,需要点钱,您手头宽裕吗?”

“老同学,好久没联系了,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一圈电话打下来,借到了三万。

还差三万。

赵春梅看着通讯录,手指停在“王秀英”这个名字上。

王秀英是她婆婆,周建国的妈,周晓峰的奶奶。

婆婆去年去世了,临走前留下一个存折,里面有十万块钱,说是给周晓峰上大学用的。存折在周大川手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赵春梅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周大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爸,是我,春梅。”

“什么事?”

周大川的声音很冷淡。

“爸,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晓峰治病,还差三万块钱,我实在借不到了。您看,妈留下的那十万,能不能先借我三万?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

“那钱不能动。”

周大川的声音很硬。

“那是你妈留给晓峰上大学的,不是给他治病的。”

“可晓峰现在这样,上不了学啊!”

“上不了学就干活!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非得上大学?”

“爸,晓峰有病!”

“有病?我看他就是懒!装病!”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么败家的儿媳妇!好好的家,让你败光了!现在还想打你妈那点钱的主意?我告诉你,没门!”

“爸,我求您了,就三万,三万就行。催债的要去找晓峰学校,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爸!”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春梅握着手机,手在抖。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像一头困兽。

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停下来,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那是五年前照的,在公园。周晓峰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她和周建国站在他两边,也笑着。那时候多好,没有病,没有债,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可现在,照片还在,人却散了。

赵春梅把照片摘下来,抱在怀里,哭了。

第二天,赵春梅把借来的五万,加上自己手里的一万,凑了六万,还了网贷。

还差两万,她跟催收的求情,说再宽限一个月。

催收的同意了,但利息要加。

赵春梅答应了。

她现在什么都能答应,只要别去学校。

还了债,她手里一分钱不剩了。

周晓峰下个月的治疗费,还没着落。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也空荡荡的。

周建国走了半个月,一个电话没打,一条微信没发。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这个家,有他没他,都一样。

不,没他更好,少个人吃饭,少份开销。

赵春梅自嘲地笑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饭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岑医生。

“江老师,晓峰这个月的评估结果出来了,HAMD评分24,比上次降了一分。”

“才一分?”

“一分也是进步。抑郁症治疗就是这样,很慢,你要有耐心。”

“岑医生,这都治了快一年了,才从28降到24,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个……真的不好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患者治疗两三年才见效。”

两三年。

赵春梅算了算,一年花二十万,两年四十万,三年六十万。

她上哪弄六十万?

“江老师,你还在听吗?”

“在。”

“还有个事,下个月开始,药要换一种。原来的药效果不明显,我们换一种进口的,效果更好,但价格也贵一点。”

“多贵?”

“一个月大概多一千五。”

一千五。

赵春梅闭上眼睛。

“好,换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捂住了脸。

没哭,就是觉得累,特别累。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人被山压着,每天挖一点,挖一点,以为总有一天能把山挖穿。可挖了很久,山还是山,一点没变。

她现在就是那个人。

山是周晓峰的病,她每天挖一点,挖一点,可山还是山,一点没变。

不,变了。

变高了,变大了,快把她压死了。

可她不能停。

停了,周晓峰就真的没救了。

饭做好了,她叫周晓峰吃饭。

周晓峰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妈,我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你中午就没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点,不然胃该难受了。”

周晓峰看着桌上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里像塞满了石头,沉甸甸的,堵得慌。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又问这个问题。

这半年,他问了无数遍。

赵春梅每次都说,不是,我儿子最棒了。

可今天,她突然不想这么说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周晓峰。

“晓峰,妈跟你说实话。”

周晓峰抬起头,看着她。

“妈也累,妈也怕,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春梅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圈红了。

“妈没钱了,借的钱都花光了,信用卡欠了十几万,网贷也欠了。你爸走了,你爷爷不肯帮忙,亲戚朋友借遍了,没人肯再借了。”

“妈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晓峰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是妈没本事,治不好你的病。”

“不是您的错,是我,是我拖累您了。”

“傻孩子,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妈的儿子,妈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可是妈,我不想治了。”

周晓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咱们不治了,行吗?您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赵春梅的眼泪掉下来。

“不治了,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挺好的。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胡说!”

赵春梅猛地拍桌子,碗碟震得哗啦响。

“周晓峰,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给我活着!你想死,等我死了再说!”

周晓峰愣住了。

赵春梅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妈……”

“别叫我妈!你要是敢死,我立马跟着你死!咱们娘俩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赵春梅说着说着,哭起来。

“晓峰,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你听见没有?妈不活了!”

周晓峰也哭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春梅身边,抱住她。

“妈,我不死了,我好好活着,我好好治病。您别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娘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哭完了,赵春梅擦擦眼泪,把周晓峰按回椅子上。

“吃饭。”

“嗯。”

周晓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边吃边掉眼泪。

赵春梅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疼。

那天晚上,赵春梅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晓峰好了,像以前一样,爱说爱笑,去打篮球,去上学,考上了大学,毕业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可醒来,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家,还是那个生病的儿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去书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里面装满了东西。

她抱着文件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周晓峰起床,看见书房的门开着,赵春梅坐在里面,抱着一个文件袋,眼神空洞。

“妈,您一晚上没睡?”

赵春梅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睡了,刚醒。”

“您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一些旧资料。”

赵春梅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

“去洗漱吧,妈做早饭。”

“嗯。”

周晓峰去了卫生间。

赵春梅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是周二,赵春梅要去医院给周晓峰拿药。

她出门前,周晓峰在房间里看书。一本小说,看了三天,才看了十几页。

“妈,您早点回来。”

“好,你好好在家,别乱跑。”

“嗯。”

赵春梅出门,坐公交去医院。

路上,她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周建国没回。

到了医院,拿完药,她去找岑医生。

岑医生在门诊,很忙,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到。

“岑医生,我想问问,晓峰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岑医生推了推眼镜。

“江老师,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我只能说,坚持治疗,有希望。”

“希望有多大?”

“这个……真的不好说。”

赵春梅不问了。

她知道问也问不出结果。

从医院出来,她去了一趟银行,把最后两万块钱取出来,存到另一张卡里,准备还网贷利息。

办完事,已经下午四点。

她坐公交回家,路上堵车,到家快五点了。

拿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

周大川坐在客厅沙发上,周建国站在旁边,低着头。

周晓峰的房门开着,他坐在床上,背对着门。

“爸,您怎么来了?”

赵春梅放下包,换了鞋。

周大川没说话,指了指茶几。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药瓶,病历本,缴费单,信用卡账单,网贷催收短信。

“江沅清,你过来。”

周大川连名带姓地叫她。

赵春梅走过去,站在茶几对面。

“这些,都是你花的?”

周大川拿起一张缴费单,上面写着:精神卫生中心,三千八百元。

“是。”

“这些,也是你欠的?”

他又拿起一张信用卡账单,欠款八万七。

“是。”

“这些,还是你欠的?”

网贷催收短信,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是。”

周大川把东西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江沅清,你真是能耐啊!半年时间,花了四十万,欠了二十多万!你想把这个家彻底败光是吧?”

赵春梅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在旁边小声说:“爸,您别生气,春梅也是为了晓峰……”

“为了晓峰?为了他好?为了他好就把他养成这样?为了他好就让他装病,整天窝在家里,好吃懒做?”

“爸,晓峰不是装病,他是真的病了!”

赵春梅提高声音。

“病了?什么病?懒病!矫情病!”

周大川站起来,指着周晓峰的房门。

“你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高考没考好,就要死要活,花了几十万,治好了吗?没治好!越治越废!现在连门都不出了!”

“爸,您不懂就别乱说!”

“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告诉你,今天我来,就是要看看,他到底病成什么样!”

周大川说着,就往周晓峰房间走。

赵春梅拦住他。

“爸,晓峰在休息,您别吵他。”

“休息?大白天休息什么?起来!”

周大川推开赵春梅,直接进了房间。

周晓峰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没回头。

“周晓峰,你给我转过来!”

周大川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

周晓峰没动。

“我让你转过来,听见没有?”

周大川走过去,一把抓住周晓峰的肩膀,把他扳过来。

周晓峰转过头,看着周大川。

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两个黑洞。

周大川愣住了。

他没想到,半年不见,周晓峰会变成这个样子。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散发着一股馊味。

这哪像他孙子,这像个乞丐。

“你……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周大川的声音有点抖,但更多的是愤怒。

“还像个人吗?啊?我老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周晓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说话!哑巴了?”

“爷爷,您想让我说什么?”

周晓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说您说得对,我是个废物,我不该活着,我该死。是吗?”

“你……你还敢顶嘴!”

周大川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周晓峰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赵春梅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周建国也冲进来,拉住周大川。

“爸,您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打醒这个不孝子!装病,骗钱,好吃懒做,我周家没这样的子孙!”

周大川甩开周建国的手,指着周晓峰的鼻子。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别给我装病!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死样子,我打断你的腿!”

周晓峰缓缓转过头,看着周大川。

他笑了。

笑得特别诡异,特别冷。

“爷爷,您说得对,我不该活着。”

“我死了,您就清净了。”

说完,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往外走。

赵春梅反应过来,去拉他。

“晓峰,你去哪儿?”

“妈,您别管我。”

周晓峰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外走。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五楼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响。

“晓峰!你干什么!”

赵春梅尖叫着冲过去。

周大川和周建国也反应过来,跟着冲过去。

但周晓峰的动作更快。

他一条腿已经跨出了窗户。

“晓峰!不要!”

赵春梅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周建国也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周大川站在后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放开我。”

周晓峰说,声音很平静。

“我不放!死也不放!”

赵春梅哭着喊。

“妈,我累了,真的累了。您就让我走吧,我走了,您就轻松了。”

“我不轻松!你走了,妈也不活了!”

“妈……”

“晓峰,妈求你了,下来,妈求你了。”

赵春梅跪下来,抱着周晓峰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周建国也哭了。

“儿子,爸错了,爸不该走,爸不该不管你。你下来,爸以后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周晓峰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别说对不起,下来,快下来。”

周建国使劲把他往里拉。

周晓峰终于松了手,被拉进来,摔在地上。

赵春梅扑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周建国也抱住他们娘俩,哭得浑身发抖。

周大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过了好久,赵春梅才止住哭声。

她松开周晓峰,站起来,走到周大川面前。

周大川抬起头,看着她。

赵春梅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在笑。

笑得特别诡异,特别冷。

“爸,您不是一直说,晓峰是装病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您不是一直说,您当了三十年医生,什么病都见过吗?”

周大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春梅转身,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走回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那您帮我看看,这些,是什么。”

她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周晓峰的病历。

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有自杀倾向。

第二份,是心理评估报告。

HAMD评分:28分。

第三份,是脑部CT报告。

影像显示:前额叶皮层活动明显减弱。

第四份,是基因检测报告。

结果显示:5-HTTLPR基因短臂纯合子,抑郁症易感基因。

第五份,是自杀风险评估。

风险等级:极高。

第六份,是遗书。

周晓峰写的,只有一行字:爸,妈,对不起,我走了。

第七份,是赵春梅的日记。

上面记着:

3月15日,晓峰今天又没吃饭。

3月16日,晓峰割腕了,还好发现得早。

3月17日,欠债二十万,怎么办?

3月18日,我想死。

一份,一份,摆满了整个茶几。

周大川看着这些东西,手开始抖。

他拿起那份遗书,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又放下。

拿起那份基因检测报告,看了很久,又放下。

最后,他拿起赵春梅的日记,翻了几页,翻不动了。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日记本掉在地上。

赵春梅弯腰捡起来,拍拍灰,放在他面前。

“爸,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花了四十万,治的是什么病吗?”

她指着茶几上的东西。

“就是这些。”

“病历,报告,检测,评估,遗书,日记。”

“每一份,都是钱。每一份,都是晓峰的病。”

“您现在看清楚了?他不是装病,他是真的病了。病到想死,病到活不下去。”

“您不是医生吗?您不是见过很多病吗?那您告诉我,这病,怎么治?”

赵春梅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您告诉我啊!怎么治!”

周大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看茶几上的东西,又看看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周晓峰,再看看哭成泪人的赵春梅和周建国。

最后,他低下头,捂住了脸。

赵春梅看着周大川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她擦掉眼泪,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那堆病历和报告的最上面。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慢慢将纸展开,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纸张展开,露出抬头一行清晰的黑体字。

周大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春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建国也看到了那张纸,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瘫坐在地上的周晓峰,目光缓缓移向那张纸,他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随即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某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赵春梅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复杂,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解脱,还有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不必再隐藏的冰冷。

赵春梅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