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阴历九月二十六。

云南镇雄县瓜雄乡。

天还没亮透。

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从床上坐起来。他穿好衣服。他走进厨房。他取出半瓶白酒。他拧开一瓶农药。他把两样东西倒进同一个碗里。他端起来。他仰头。他一口气喝干。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听见。

天亮之后,邻居闻到刺鼻的气味,推开虚掩的门。

老人蜷缩在粮袋旁边。口吐白沫。身体已经凉了。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穿保安团制服,腰间佩短枪,眼神阴鸷。

农药瓶倒在柜台旁边。标签被抠得稀烂。

他叫冯仁杰。

在瓜雄乡住了三十六年。开一间杂货铺。卖盐巴、火柴、红糖、针线。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没有不说他好的。谁家缺粮,他肯赊账。谁家有事,他搭把手。逢年过节,给五保户送米。见到谁都是笑脸。

八十二岁。儿孙满堂。本该安享晚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喝了药。

当地派出所介入调查。公安干警翻他的遗物。床底下有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账本。地图。还有一枚印章。

印章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川南军政区第七纵队司令部。”

几天之后,协查通报发往四川宜宾江安县。档案比对结果反馈回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冯仁杰,真名马端如。

1950年川南军区第001号通缉令上的名字。

在逃四十年。

四川宜宾江安县

万里长江第一县。

1910年代,马端如出生在这里。家里开一间弹棉花的小作坊,父母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送他去读书认字。

他脑子灵光。学什么都快。

成年之后,他当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

但他不满意。教书挣的钱太少。他要更多。

他辞去教职,进入国民党地方武装系统。

先是做三防队长。然后是保商队长。最后当上了江安县警察中队队长。

手里有了枪。腰杆就硬了。他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当地人背地里叫他“马王爷”。

那时候,镇雄和叙永一带鸦片生意火得很。云南种,四川卖,利润翻好几倍。马端如是警察队长,本该查禁鸦片,但他从中看见了更大的钱。

他找到了一个叫江家明的云南鸦片商人。

江家明在瓜雄种鸦片。马端如在江安当警察队长。一个负责货源,一个负责通路。马端如利用警察队长的身份,给江家明的鸦片生意打掩护。过关卡的时候,他的条子就是通行证。别的鸦片贩子被抓、被罚、被枪毙。江家明的货畅通无阻。

马端如从中分账,挣的钱足够他买房子、娶二房。

为了方便走动,他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冯仁杰。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另一个人。

1949年冬天。

解放军的炮声越来越近。

刘邓大军挺进大西南,一座城接一座城地解放。宜宾城头的旗帜换了颜色。街上到处是欢迎解放军的标语。国民党的地方政权像纸房子一样,沾水就塌。

江安县也解放了。

马端如知道,自己的旧账经不起清算。他那些年做的事,哪一件都够枪毙好几回。

他不甘心束手就擒。

他拉了一帮残兵败将和地痞流氓,钻进江安县附近的大青山、连天山。二十条枪。几十号人。占山为王。

国民党溃退之前,给这些散落各地的武装人员封了些空头衔。马端如被封为“川南军政区第七纵队司令”。一个名存实亡的番号,但马端如不在乎。他需要的是一个名义。一个继续作恶的名义。

从1949年冬到1950年春,马端如带着他的队伍在川南山区四处袭扰。抢粮车。烧学校。杀农会干部。

半年之内,袭击运粮队七次。烧毁学校三座。亲手打死农会干部十一人。

川南老百姓夜里不敢出门。小孩子哭闹,大人就说:“马王爷来了。”哭声立刻就停了。

1950年3月。

川南军区发布剿匪令。

悬赏两千斤大米换马端如的人头。

那时候川南土匪多得很。国民党的溃兵、原来的地主武装、惯匪、会道门,大大小小几百股。川南军区下决心彻底清剿。

解放军第10军28师83团驻防江安。

1950年5月29日拂晓,83团2营向盘踞在青峰寺高山的匪部发起攻击。一场恶战。枪声从黎明响到正午。解放军攻上山头,歼灭匪徒五百余人。十二名指战员壮烈牺牲,鲜血染红了山上的泥土。

青峰寺一战,成为川南剿匪的转折点。

此后几个月,剿匪部队以“铁壁合围、梳篦清剿”的战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打。1950年7月,马端如的老巢被端掉。剿匪部队抓了几百人,但清点俘虏的时候发现——匪首马端如不在其中。

消失了。

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军方档案里,他的状态栏从此固定为两个字:在逃。

通缉令一直挂着。省、地、县三级公安部门的悬案。凡宜宾地区出现抢劫、杀人、纵火、投毒案件,首先都要往马端如身上想。1962年长宁桃坪乡边境上发生一起蒙面持刀抢劫案,报案人说匪首马端如现身了,一时造成群众恐慌。后来联合调查发现,作案的是另外一个人。

马端如的名字像一个幽灵,盘旋在宜宾上空。

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江安县蟠龙乡。

一个叫刘三爷的佃户。

马端如从连天山逃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刘三爷家的阁楼。

阁楼不大。没有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在上面住了三年。

白天从不下楼。天黑之后,才敢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楼下有人来,他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咽口水都不敢出声。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见过自己妻子一次。让刘三爷带的口信。妻子连夜赶过来,在阁楼上抱头痛哭。不能出声。用手捂着嘴哭。眼泪滴在木板缝里。

1953年冬天。

风声渐松。

马端如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个地方迟早会查过来。

他要走。

**5**

走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刘三爷卖了三石谷子,凑了四十块钱。马家的人又凑了四十块。一共八十块钱。二儿子马前伟送他。

马端如说:“再送一程。”

马前伟十二岁,怕走夜路。

“不送了。”

马端如转过身。

一个人。

走进黑暗。

他白天不敢走路。躲在树林里、山洞里、桥洞下。天黑了,才顺着山路摸黑前行。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一路向西。

目标是云南镇雄县瓜雄乡。

他知道那个地方。

早年贩鸦片的时候,他在那里住过。那里有江家明。而且山高路远,天高皇帝远。镇雄那地方匪患严重,政府控制力弱,藏身容易。

江安到镇雄,几百里山路。他靠着两条腿,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地走。

到了瓜雄,他直奔江家明的宅院。

江家明收留了他。让他做了管家。

对外称“冯仁杰”。这是他贩鸦片时用过的化名,这里有些人还记得那个常来常往的“冯老板”。

但不久之后,江家也倒了。

土地改革运动来了。江家明被划为地主,财产没收,后来在叙永被枪毙。

马端如冒险跑到叙永,把江家明的尸体背回来,埋了。

这是他在这世间还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义气。

江家倒了,马端如也没有了庇护所。他自己也多次因为和江家明的关系被抓去审问。

但每一次,他都侥幸过了关。

**6**

1955年8月。

镇雄的剿匪也进入了尾声。群众发动起来了,基层政权建立起来了,各级组织开始排查外来人员。

冯仁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这个外地人,来历不明。口音是四川那边的,但说不清具体是哪个县。问多了,他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

农会的干部上门盘问。

公安队的人也来了。

冯仁杰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以前的土匪朋友——朱德刚。

朱德刚也是匪首,正被追剿。他在威信老虎湾被剿匪部队打伤,逃到瓜雄楠木湾养伤,藏在一个叫左连杰的女人家里。

两匪相聚。

同病相怜。

朱德刚给马端如指了一条路。

他说他有个结拜兄弟,叫冯跃芝,四川西充县高院场人。几年前贩卖鸦片,在半路上被另一伙土匪劫了,人打死了。冯跃芝离家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跟家人联系过。家人至今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你顶他的名字。”

马端如愣住了。

“他姓冯,你也姓冯。都是四川人。年纪差不多。天赐的替身。”

朱德刚详细地告诉了马端如关于冯跃芝的一切——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离开家乡的时间、出来之后都干过什么。

马端如用笔全记下来了。反复背诵。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脱口而出。

从此以后,马端如对所有人说:他老家叫冯跃芝。冯仁杰是出来闯荡之后自己改的名字。

盘查人员将信将疑。但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从云南镇雄到四川西充几百公里,一封调查函寄过去再寄回来,不知道要多久。

何况,真正的冯跃芝确实已经不在了。他的家人确实不知道他死了。这一切都能对得上。

马端如过了这一关。

1955年10月25日早晨,朱德刚从藏身处出逃时,被埋伏的公安人员击毙。

知道马端如真实身份的人,又少了一个。

后来,马端如又根据朱德刚留下的信息,编了一本家谱。他从江安亲哥哥的从军经历中嫁接了很多细节,说成是自己经历的。

他对人说:自己十二岁被抓壮丁。1938年和日本人打仗,部队全军覆没。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来逃到昆明养伤,没办法,做起了鸦片生意,所以认识了江家明。

这套说辞他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语气平静。

眼神坦然。

看不出任何破绽。

**7**

1957年。

镇雄农业合作化运动进入高潮。

冯仁杰因为有文化、会算盘,当了生产队的记分员。左手打算盘,右手写字。在偏僻的瓜雄,这简直是了不得的本事。

他又当了大队会计。接着当了农业社伙食团会计。后来做了合作社主任。

他还会下象棋。棋艺极高。单头炮开局,攻势凌厉。雨河乡没有人能赢他。威信、镇雄一带经常有人专程跑来和他对弈,来一个败一个。省上部门领导下乡检查工作,听说这里有象棋高手,也要专门来战一天。

冯仁杰从不下场输棋。但他懂得分寸。他不会赢得太狠。他会让领导输得有面子。走的时候大家都高兴。

因为这个,他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关照。伙食团垮了之后又当了合作社主任,和地方官员关系处得极好,经常一起下棋、喝酒。

他能写一手好字。逢年过节,给乡亲写对联。

他也露过两手武功。有人看见他六十多岁了,还能在独凳上倒立数十分钟,能倒立着爬上几十米高的大树,又倒立着下来。

“他会猴拳,轻功也好。”当地老人后来说,“三四个壮汉不是他对手。”

但他从不惹事。

他做人做事都极有分寸。他“做事神秘,不多言语”。谁家有事他帮忙。谁家缺粮他凑钱。从不与人结怨。对谁都客客气气。

四十岁那年,他娶了本地的寡妇唐氏。唐氏带来一儿一女。他没有再生。一家人靠那间杂货铺过日子。能糊口。不富也不穷。

只有两样习惯从不改变。

天一黑就关门。三十六年,雷打不动。

每月十五,独自爬后山烧纸。蹲在石头前面,嘴里嘟嘟囔囔。烧完了,站起来,一个人下山。村民撞见过。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祭亲人。

没人追问。

**8**

1970年。

“一打三反”运动来了。

瓜雄乡来了新的领导。年轻的雨河乡武装部部长李正明觉得冯仁杰来历不清,要查他的历史。

冯仁杰站在街上,劈头骂了回去。

“你才来几天?你晓得什么?”

他把那间办公楼的构造说得清清楚楚——几块板子,几级楼梯,几根签子栏杆。他连数都说准了。

李正明被骂得哑口无言。回到楼上去数。还真是。

但冯仁杰心里虚得很。

1958年,他曾经往西充县写过信,用的是冯跃芝的名字。想和冯家人建立联系,拿到一纸证明。信寄出去,石沉大海,十几年没有任何回音。

现在运动来了,要查他的历史,他空口无凭。

1970年某一天,他被关到了瓜雄村公所的楼上。

要他把来历交代清楚。

冯仁杰在楼上坐了几天。他坚持说自己是西充县人,要求再写信回去联系。

他在信里编造了自己离家几十年的经历。说因为生活需要,曾贩卖鸦片,犯了错误。政府正在审查他的历史问题。要求家人在当地出具证明。

雨河乡政府也专门发公函到西充县高院场去调查。

等。

等了很久。

1971年1月,回信终于来了。

四川省南充市西充县寄来的公函。盖着人民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公章。白纸黑字:

“兹有你地冯仁杰,实系我地社员冯跃芬之兄,于民国18年因家贫出外,到现在40余年了,仅58年来信一次。”

公函里还附着一封私人信。写信人是冯跃芝的弟弟冯跃芬。信里称冯仁杰为“跃芝哥”,说1958年收到信时自己卧病在床,所以没能回信。

“希兄在外听党的话,老老实实的,党和群众会谅解的。”

冯仁杰看了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递上去。

过了几天,他被放回家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怀疑冯仁杰的历史问题。

**9**

1978年。

改革开放。

冯仁杰用年轻时攒下的一点钱,在瓜雄街上开了一间小商店。门脸不大,货架上摆着盐巴、火柴、蜡烛、针线、红糖,都是山民日用所需。他坐在柜台后面,有人进来,抬头微笑。云南话说得地道,连本地人都挑不出破绽。

生意不忙,够一家人吃穿,还略有结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平淡。安静。没有人打扰。

只有夜里不同。

唐氏有时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到身边的丈夫翻身,再翻身,再翻身。有时候,他会突然坐起来。在黑暗中呆坐很久。又躺下去。

她问过。

他说,老了,觉轻。

她就不再问了。

偶尔,冯仁杰会半夜爬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一支接一支地抽。

没有光。

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10**

江安县。

马家。

马端如走的时候,丢下了一切。

妻子还在。儿子马前生还在。

他从阁楼逃走的那一夜,见过妻子一面。那是最后一面。之后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里,那个女人的脸上多了皱纹,头发白了,腰弯了。

但她始终没忘记一句话。

临死之前,她把儿子马前生叫到床前。

“你爹在云南。他叫马端如。”

马前生愣住了。

父亲?那个消失了四十年的人?

马前生的命运被父亲彻底改变了。1954年,十八岁的马前生以“知情不报”罪被判刑八年,1956年送往新疆劳改。

在新疆的戈壁滩上,他度过了八年的青春。

出狱之后,他做过各种活计。后来参了军,在部队里一路做到了解放军军官。

母亲死后,他开始找父亲。

他逢人就打听。“认识一个叫马端如的人吗?”“四川江安的。”“解放前走的。”“个子不高。”“眉心有道疤。”

问了很多人。都没消息。

但他不死心。

**11**

同村的赖二娃要去云南打工。

马前生找到他。“帮我打听一个人。”

他把父亲的信息告诉赖二娃——年纪、长相、特征。说可能在镇雄一带。姓冯。

赖二娃说行。

赖二娃到了镇雄之后,一边打工一边打听。去过好几个乡,问过很多人。

后来有人告诉他,瓜雄街上有个开商店的冯老板,年纪差不多,不是本地人,四川口音。平时看着人挺好,但天一黑就关门,话也不多,跟谁也不走太近。怪怪的。

赖二娃去了瓜雄。

**12**

1989年春天。

冯仁杰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

一个外地青年走进来了。

冯仁杰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以为是过路的,没在意。

青年在店里买了东西。没走。

站在柜台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年收成怎么样,路好不好走,街上卖什么的多。

冯仁杰应着。语气和蔼。

聊了一会儿。

青年突然停下话头。盯着他看。

冯仁杰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马端如?”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冯仁杰一动不动。手停在半空。两秒。三秒。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摆摆手。

听不见。我听不见。

青年叹了口气。

他扔下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那间狭小的店铺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儿子马前生到处找你。他现在当上解放军了。”

青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冯仁杰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外面是白花花的日光。有人路过,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手在柜台上撑了一下。

**13**

那天傍晚。

冯仁杰破例没有在天黑之前关门。铺子的门板被合上得比平时还要早。

邻居听见屋里传出凳子倒地的声音。铁桶在地上翻滚。

像是有人在拆房子。

没人知道那一夜他在里面做什么。

没有人进去。

没有人敲门。

凌晨四点。

屋里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像一口井。

**14**

第二天清晨。

邻居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从冯仁杰那间小卖部里飘出来。

甲胺磷的味道。

门没锁。

邻居推开门。走进去。

冯仁杰蜷缩在粮袋旁边。身体已经凉了。嘴角残留白沫。脸色青灰。

地上倒着一个农药瓶子。

还有半瓶白酒,没盖上。

在“冯记杂货铺”的招牌旁边,有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照片。穿着保安团制服,腰间佩着短枪。那张脸上没有皱纹,眼神阴鸷,像鹰隼一样,盯着前方。

四十年前的马端如,在照片里看着四十年后的冯仁杰。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15**

冯仁杰死后几天,公安人员来清理遗物。

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积了厚厚一层灰。

打开。

里面有账本。有地图。有一些零碎的钱。

还有一枚印章。

印章的木质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侧过来,借着光看,还能辨认出上面刻的字——“川南军政区第七纵队司令部。”

这枚印章在床底下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动过。

也许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也许他只是留着,没舍得扔。也许他是在等什么东西。

也许他是在等这一天。

公安人员还找到了一本家谱。自己编的。手写的。纸张泛黄。

上面写着:“冯仁杰,原名冯跃芝。辛亥年三月十一子时生。四川省川北道顺庆府西充县石坂区人。”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但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16**

消息很快传开了。

瓜雄乡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冯老板?”“土匪头子?”“不可能吧?”“他那么好的人。”“谁家有事他都帮忙。”“从不和人红脸。”

有人回忆起一些事情。

他天黑就关门,几十年从来不变。

他每月十五去后山烧纸,说是祭亲人。

他的棋下得太好,好得不像一个杂货铺老板。左手算盘右手写字,那身本事也不是一个逃难的人该有的。

他从来不提老家的事。被问起来,就含含糊糊说几句。从不答应回去探亲。

儿孙张罗着要带他回西充老家看看。他一会儿嫌路远,一会儿怕花钱。百般推脱。

现在,这些细节全都能连起来了。

但没有人连。

他们只知道,那个爱笑的老汉,喝了农药。

死的时候,八十二岁。

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17**

协查通报发到江安。

档案室的柜子被打开。1950年那份001号通缉令还在。纸张发黄,边角已经碎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匪首马端如,原江安县警察中队长,占山为匪,自封川南军政区第七纵队司令。击毙或生擒,立大功一次。”

这份通缉令在档案柜里躺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