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城西那家不起眼的清吧里。
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第四瓶刚开。
吧台的灯光昏暗,音乐声很轻,像某种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岳父"两个字后面,显示着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的来电。
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二秒。
就是这四分三十二秒,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微信,给何漫发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离婚。"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比起心里的那团火,这点辛辣根本不算什么。
三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思绪飘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一切的开始。
也是一切的终结。
三个月前,是我岳父何德胜五十六岁的生日。
何漫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订饭店、买蛋糕、准备礼物,忙得脚不沾地。
我那时候手头有个项目赶工期,每天加班到九十点钟。
她也没抱怨,就说让我下班直接去饭店,别迟到就行。
那天我从公司出来,打了个车往饭店赶。
路上堵车,我看着窗外的车流,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到饭店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包厢门推开,里面坐满了人。
岳父何德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岳母方秀兰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每个人。
大舅哥何骏也来了,旁边坐着他女朋友苏瑶。
两个人挨得很近,不时交头接耳,何骏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在何漫身边坐下,跟众人打了招呼。
"小秦来了,快坐快坐。"方秀兰招呼我,"今天你爸过生日,高兴的事儿,咱们好好吃一顿。"
我笑着应了一声,拿起茶壶给岳父倒了杯茶。
"爸,生日快乐。"
何德胜点点头,接过茶杯,脸上的表情很郑重。
气氛看起来很热闹,但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方秀兰的笑容太殷勤了,何德胜的表情太郑重了,何骏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连苏瑶,也时不时瞟我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看了何漫一眼,她低着头夹菜,没看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德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包厢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五套房子的过户手续。"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和你妈商量好了,全部给阿骏。"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看向何漫。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一动不动。
"五套房子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何德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是当年拆迁分的。新区两套八十多平的,是我做生意挣钱买的。还有老城区那两套小的,加起来也有一百来平。"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何骏。
"这五套房,加起来值不少钱。够阿骏成家立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正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大好事。
"阿骏和小苏的婚事也定了,下个月就办。"方秀兰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这五套房写他名字,以后小两口日子也有保障。"
苏瑶抿着嘴笑,眼角的得意一闪而过。
她是做房产中介的,对房子值多少钱心里门儿清。
五套房,就算按现在的行情算,少说也值一千五六百万。
何骏端起酒杯,朝何德胜敬了一杯。
"谢谢爸。"
何德胜满意地点点头,一口把酒干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小秦。"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漫漫的老公,也是咱们家的人。这个决定,你没意见吧?"
我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我能说什么?
这五套房是何德胜的名字,人家想给谁给谁,轮不到我一个女婿指手画脚。
何漫还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她都不说话,我就算想反对,谁会站在我这边?
再说了,这话明摆着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而是在通知我、试探我。
如果我敢说有意见,这顿饭就是两家撕破脸的最后一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
何德胜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小秦是明事理的人。来,吃菜,今天大家好好吃。"
方秀兰立刻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小秦多吃点,这肉我让厨房炖了很久,软烂得很。"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那肉滴下的油落进饭里,泛着一层油光。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何漫始终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一口饭没吃多少,就是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米粒。
而方秀兰一直在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小秦辛苦了"、"小秦多吃点"之类的话。
每一筷子,都像是某种交易的筹码。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从饭店出来,我和何漫走在前面,何德胜他们在后面。
夜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何漫身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走吧,回家。"我说。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
何漫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芒划过她的脸。
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什么。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直到进了小区,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
何漫才开口。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答,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挡风玻璃。
"秦牧,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我应该生气吗?"
"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
"你知道?"我转过头看她,"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也是他的女儿。你可以说,五套房子,分你一套也是应该的。你可以说,凭什么全给弟弟,姐姐一套都没有。"
"可是……"
"可是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你怕你爸不高兴?你怕你妈骂你?你怕你弟弟少拿一套房?"
"我没有!"何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秦牧,你不了解我们家。我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他先挑,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我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习惯了被不公平对待,也习惯了让我跟着你一起被不公平对待?"
"秦牧!"
"何漫,我把话说清楚。"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天这件事,我不会忘。你爸把五套房全给你弟弟,你一声不吭。行,我也一声不吭。但以后他们再找我帮忙,对不起,我没这个义务。"
何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
书房很小,只有六七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这是我们这套七十三平米的小房子里,唯一属于我的地方。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台灯的光芒里袅袅升起。
我想起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
首付四十二万,是我爸妈卖了三年的粮食,又跟亲戚借了十几万,才勉强凑够的。
月供五千八,这三年都是我在还。
何漫的工资,基本都花在日常开销上了。
而她娘家呢?
结婚的时候,一分钱彩礼没要。
不是因为他们大方,是因为方秀兰说"我们家不兴那套"。
婚礼的酒席钱,是我家出的。
何漫的婚纱,是租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家人重男轻女。
但我没想到,能重到这个程度。
五套房,一千五六百万,全给儿子。
女儿呢?
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不配有。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
我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冷得像一块冰。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班,何漫照常值班。
两个人住在七十三平米的小房子里,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睡各的。
话越来越少。
沉默越来越多。
何漫有时候会偷偷看我的脸色。
她大概以为我没发现,但其实我都知道。
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睡睡,周末还会去跑步。
但她应该也感觉到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主动跟她聊天了。
吃饭的时候,我要么看手机,要么看电视,就是不看她。
晚上睡觉,我躺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过户后的第三天,我约了郑凯文吃饭。
郑凯文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律师,专门处理房产和婚姻纠纷。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你让我查的事,我查清楚了。"郑凯文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那五套房,每一套都有抵押贷款。"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抵押了两百八十万。新区两套八十多平的,一套一百六,一套一百四。老城区那两套小的,加起来抵押了一百万。"
郑凯文喝了口啤酒,看着我。
"总共多少?"我问。
"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我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
"贷款是什么时候办的?"
"陆续办的。最早的一笔三年前,最晚的一笔……"郑凯文顿了顿,"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正好是何德胜开始张罗过户的时间。
"你岳父这步棋下得很精啊。"郑凯文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把房子过户给儿子,但贷款的债务其实还是跟着房子走。他儿子名下有五套房,看着风光,但同时也背着六百八十万的债。"
我没说话。
"以他儿子的收入,根本还不起。他一个4S店销售,月薪五六千,连利息都不够还。"
郑凯文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到时候怎么办?你猜,你岳父会找谁?"
我沉默了。
其实不用猜。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和何漫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冷。
她偶尔会主动跟我说话,问我今天工作忙不忙,晚上想吃什么。
我都是敷衍两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不安。
但她始终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
我也没提。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把刀。
不说,还能假装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过户后的第十天,方秀兰的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画图,听见客厅传来何漫的声音。
"妈,什么事啊?"
"……五万?"
"妈,这个数不少了……"
"我知道是亲弟弟,可是……"
我放下笔,竖起耳朵听。
何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嗯"、"我知道了"、"我跟秦牧商量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书房的门。
"秦牧。"
我没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顿了顿,"说阿骏最近看上了一辆车,十八万。他手头紧,想让我们先借他五万,等他发了奖金就还。"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五万。
"你怎么想?"我问。
"我……"她咬着嘴唇,"我觉得五万也不少了,我们每个月还有房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她的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何漫,你弟弟名下有五套房,市值一千五六百万。他买辆十八万的车,还要跟我们借钱?"
"那些房子有贷款的……"
"贷款是他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他有五套房做担保,想贷多少贷不到?为什么要跟我们借?"
何漫愣住了。
"我把话说清楚。"我放下鼠标,转过椅子,正对着她,"借不借是你的事。但这钱你要借,用你自己的。别动我们的共同账户。"
"秦牧!"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不是他的提款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是你从来没看清楚过我。"
那天晚上,何漫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躺在卧室里,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
"妈……对不起……真的拿不出来……下个月再说吧……"
然后是方秀兰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是在骂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嫁出去就忘了娘家!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买辆车你都不帮,你还配做姐姐吗?"
何漫一句话都没辩解,就那么听着。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中哭了半宿。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出去。
有些事,她必须自己想清楚。
买车的事暂时搁置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两个星期后,方秀兰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关于装修的事。
何骏要结婚了,准备把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一下做婚房。
方秀兰的意思是,让我帮忙找找关系,看能不能便宜点。
"小秦是做建筑设计的,肯定认识不少装修公司的人。帮着牵个线,也不费什么事。"
何漫把话转达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我听完,继续扒饭,没说话。
"秦牧,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拒绝。"
"拒绝?"何漫的脸色变了,"就牵个线而已,又不是让你出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牵了线,后面是不是还要帮着砍价?砍了价,是不是还要帮着监工?监了工,出了问题是不是还要找我负责?"
何漫不说话了。
"你弟弟装修他的婚房,凭什么要我来操心?"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他有五套房,缺那点装修的钱吗?"
"可是我妈说了,装修预算紧……"
"紧就少装点。"我转过身,看着她,"我的话说完了,你自己决定怎么回复她。"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何漫一个人对着满桌的饭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又给方秀兰打了电话。
我坐在书房里,隔着一道门,听见外面的对话。
"妈,秦牧说他最近项目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忙?借口!"方秀兰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就是不想帮!当初你们结婚,我们没要一分钱彩礼,他就是这么回报的?"
"妈,他真的很忙……"
"忙什么忙!他一个画图的,能有多忙?我看他就是小气!自私!我当初怎么同意你嫁给他的?真是瞎了眼!"
何漫在电话那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没要彩礼?
那是因为你们不想给。
那是因为你们觉得女儿不值钱。
现在倒好,拿这个来道德绑架了。
装修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方秀兰显然没打算放弃。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婚礼预算一路攀升,从最初的三十万,涨到五十万,再到七十万。
酒店要五星级的,婚车要奔驰车队的,婚纱要定制款的,蜜月要去欧洲的。
方秀兰的理由很充分:"阿骏就结这一次婚,不能委屈了他。苏瑶家里条件好,咱们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钱从哪来?
房子都过户给何骏了,但那些房子都有贷款,不能卖。
方秀兰能动用的,只有服装店的流动资金和这些年的一点积蓄。
但这些钱,远远不够。
于是,她又把主意打到了何漫头上。
那天晚上,何漫接完电话,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才开口跟我说。
"我妈让我借二十万给我弟办婚礼。"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二十万?"
"嗯。"
"我们有二十万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我走向厨房,倒了杯水,"没有就是没有,你告诉她。"
"可是她不信……"何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我们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两万多,三年下来六七十万,怎么可能没有二十万?"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让她来查账。我们的存款,还完房贷、交完保险、留够生活费,剩下不到五万。她要是觉得我们有钱,让她亲眼看看。"
何漫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何漫,我再说一遍。你弟弟有五套房,市值一千五六百万。他要办婚礼,卖一套不就什么都有了?"
"为什么不卖房?因为舍不得。"
"为什么找你借?因为你好欺负。"
"凭什么?凭什么他有五套房,我们住七十三平的小房子,每个月还着五千八的房贷,还要借钱给他办婚礼?"
何漫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那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
"那你就继续当软柿子。"我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会陪你。"
"这二十万,你借不借是你的事。但我不会出一分钱。你要是从共同账户里拿钱借给他们,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何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已经转身回了书房。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响,砸在她心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何漫没有借那二十万。
但她和我之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睡觉的时候各睡各的。
话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她在客厅看电视。
我换了衣服,进书房画图。
一个晚上下来,可能一共就说了三句话。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哦。"
就这些。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娘家那边,她妈天天打电话催,说她没良心,说她嫁出去就忘了本。
小家这边,我这个丈夫态度强硬,一分钱都不肯出。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但我没办法心软。
因为我太清楚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是无底洞。
今天借二十万,明天就是三十万、五十万。
你帮了一次,他们就觉得你应该一直帮。
你不帮,就是你没良心。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那天是周五的傍晚。
我刚下班回家,何漫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衣服,坐在客厅看新闻。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理财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耳朵里。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岳父。
我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打电话来的一直是方秀兰。
何德胜很少直接联系我。
我看了何漫一眼。
她背对着我,正在切菜。
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接了电话。
"爸。"
电话那头,何德胜的声音比平时沉重。
"小秦,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您说。"
"是这样。"何德胜顿了顿,"阿骏的婚事,你知道的。"
"知道。"
"那五套房,现在都在他名下了。但是……每套都有贷款。"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心里却一点都不意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总共加起来,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我早就知道了。
但从岳父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阿骏那点工资,根本还不上。"何德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我和你妈年纪大了,生意也不好做,帮不了多少。"
我听着,知道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所以我想问问,你和漫漫能不能帮他把这笔贷款一次性还清?"
一次性还清。
六百八十万。
一次性还清。
我差点笑出声来。
"爸,您说的是,让我们一次性还清六百八十万?"
"对。"何德胜的语气很认真,一点都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阿骏下个月就结婚了,背着这么多贷款,日子怎么过?苏瑶家里条件好,要是知道他欠这么多钱,万一悔婚怎么办?"
我站在阳台上,冷风吹在脸上。
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万家灯火。
"爸,六百八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怎么拿不出来?"何德胜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多吧?省着点花,几年下来也能攒不少……"
"爸,"我打断他,"我们每个月还房贷都吃紧。房贷五千八,物业费水电费加起来小一千,还有吃饭、交通、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
"没有可以借啊。"何德胜说,"找亲戚借,找银行贷款,总有办法。"
找亲戚借?找银行贷款?
然后背上几百万的债,替何骏还房贷?
凭什么?
"爸,这事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何德胜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不满,"钱在你们手里,你说做不了主?"
"是的,做不了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在压抑怒火。
"小秦,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那五套房,以后都是阿骏的。他是何家的根,房子给他天经地义。漫漫是嫁出去的女儿,没道理跟弟弟争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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