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六月七号,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窗帘缝里透出点儿灰白的光,能听见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推着自行车出小区,车铃铛“叮铃”铃响一声,很快就远了。我轻轻坐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五点二十。身边老周还打着鼾,昨晚他应酬到半夜才回来,身上酒气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穿过客厅。婷婷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我在她门口站了几秒钟,手心有点潮。十二年,就为了这两天。这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
厨房的灯我按亮了,又赶紧把亮度调暗些。冰箱里昨晚就准备好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面粉、鸡蛋、小葱、火腿丁。婷婷爱吃我做的鸡蛋饼,要薄,要软,边儿上还得带点儿焦黄。豆浆是昨晚泡的黄豆,现在倒进豆浆机里,加水,按开关。“嗡”的一声,机器开始转动,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特别响。
我赶紧回头看了眼客厅,婷婷房间那边没动静。
“起这么早?”
我肩膀一抖,差点把手里鸡蛋掉地上。转过身,婆婆王秀英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髻。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一点儿声都没有。
“妈,您再睡会儿吧,这才五点多。”我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
婆婆走进来,看了眼豆浆机:“婷婷今天高考,我能睡得着吗?”她走到灶台另一边,打开橱柜,从里头拿出个玻璃罐子。我瞥了一眼,是罐白糖。婆婆血糖高,医生让她少吃糖,这罐糖还是过年时买的,一直放在那儿。
“给她弄点甜的,考试费脑子,得补补。”婆婆说着,拧开罐子。
我手上动作没停:“她不爱喝太甜的,我一会儿少放点糖。”
“你懂什么。”婆婆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听我的。”
豆浆机“嘀嘀”响了两声,工作完成了。婆婆先一步走过去,拔了插头。她拿出婷婷平时用的那个蓝色保温杯——杯身上还贴着婷婷高二时买的动漫贴纸,已经有点卷边了。婆婆把豆浆倒进杯子里,白色的热气冒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我从碗柜里又拿出个玻璃杯,准备给婆婆也倒一杯。
“我不喝。”婆婆摆摆手,手还握着那个蓝色保温杯。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厨房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低头搅面糊,葱花切得细碎,和火腿丁一起撒进去。平底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倒面糊,“滋啦”一声,香气就出来了。我专心摊着饼,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婆婆那边瞟。
她还在料理台前站着,背对着我。豆浆的香味混着鸡蛋饼的焦香,本该是让人舒心的早晨味道,可我莫名觉得厨房里空气有点稠,呼吸都不太顺畅。
锅里第一张饼快好了,我用锅铲小心地翻了个面。就这时候,我瞥见婆婆侧了侧身。
她的右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个小纸包。白色的,四四方方,像药店里包药粉的那种纸。她左手还握着婷婷的蓝色保温杯,右手手指灵活地拆开纸包,手腕一斜——
一小撮白色的粉末落进豆浆里。
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婆婆猛地转过身,纸包已经攥进手心。她的脸色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有点发青,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把饼盛到盘子里,手有点抖,“油溅着了。”
婆婆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拿起料理台上的糖罐,往豆浆里舀了两勺糖,用勺子慢慢搅匀。那包白色粉末的事,她提都没提,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眼花了。
可我看见了。清清楚楚。
豆浆机工作时的嗡嗡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响,其实早就停了。厨房里只剩下平底锅里油星的轻微“噼啪”声。我机械地继续摊第二张饼,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是什么东西?婆婆往婷婷豆浆里加了什么?
“饼要糊了。”
婆婆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赶紧关火,第二张饼的边缘已经有点焦黑了。我把饼盛出来,和第一张一起放在盘子里,金黄的鸡蛋饼边缘卷着焦色,本该是诱人的早餐,现在看着却让人喉咙发紧。
婆婆已经把婷婷的蓝色保温杯盖好了盖子,放在料理台最靠里的位置。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动作慢条斯理的。
“婷婷该起床了,”婆婆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整,“我去叫她。”
“妈,我去吧。”我解下围裙。
“你弄你的早饭。”婆婆已经转身出了厨房。
我站在料理台前,盯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身上的动漫贴纸,那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豆香和甜味。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壁,温热的。
那包白色粉末。很小的纸包,倒出来的粉末也不多,就一小撮。是什么?安眠药?镇定剂?还是……别的什么?
不可能。我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婆婆是婷婷的亲奶奶,平时虽然重男轻女的思想有点重,对婷婷不如对孙子李明轩那么亲,但也不至于……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我赶紧收回手,假装在整理料理台。
婷婷揉着眼睛走进来,身上穿着我昨天给她熨好的浅蓝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妈,几点了?”
“还早,六点刚过。”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洗漱了没?”
“还没。”婷婷打了个哈欠,走到水槽边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响起。
婆婆跟着进来,手里拿着婷婷今天要用的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她仔仔细细又检查了一遍,才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赶紧的,刷完牙来吃饭。”婆婆说。
婷婷吐掉嘴里的泡沫,含混地应了一声。她洗脸,梳头,把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有点睡意,但眼神清亮。这是我女儿,十八岁,人生最重要的一天。
“来,趁热吃。”我把鸡蛋饼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牛奶给她。
婷婷坐下来,咬了一大口饼,鼓着腮帮子嚼。她吃东西的样子还像个孩子,我看着,眼眶突然有点热。
“豆浆,奶奶给你加了糖,补脑子。”婆婆把那个蓝色保温杯推到婷婷手边。
婷婷拧开杯盖,热气扑到她脸上。她吹了吹,正要喝——
“婷婷,”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紧,“牛奶也得喝,光喝豆浆不行。”
婷婷看看我,又看看那杯豆浆,还是把杯子放下了,先喝牛奶。她喝牛奶时,眼睛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有点出神。
婆婆坐在婷婷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杯豆浆。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手背,一下,两下。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那杯豆浆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我不能让婷婷喝。
可是怎么办?直接说?婷婷要是问起来,我说什么?说我看见奶奶往里加了东西?那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万一只是什么维生素、保健品呢?婆婆要是说就是点补脑的粉末,我反而成了疑神疑鬼、破坏家庭和睦的恶人。
而且今天是高考。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婷婷分心,不能让她带着疑虑和不安进考场。
“妈,我吃好了。”婷婷吃掉最后一口饼,擦了擦嘴,手又伸向那杯豆浆。
“等等。”我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婷婷和婆婆都看向我。
“那个……”我大脑飞速运转,“豆浆可能还有点烫,我给你兑点凉白开,晾一会儿再喝。你先去最后检查一下要带的东西,2B铅笔多带几支,橡皮带两块。”
婷婷点点头,起身去客厅的书桌前。她打开笔袋,一根根检查铅笔,表情认真。
婆婆还坐在餐桌前,眼睛跟着婷婷,又转回来看我。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拿起那个蓝色保温杯,走进厨房。料理台上放着凉水壶,我倒出半杯豆浆,又兑了些凉白开。杯子里的液体变成更浅的乳白色。我握着杯子,手心都是汗。
那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厨房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浇过水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脆的。这个六月七号的早晨,和过去十八年的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客厅里传来婷婷的声音:“妈,我东西都检查好了,没问题。”
“好,就来。”我应了一声,手还握着那个杯子。
婆婆走进厨房,站在我身边。她个子比我矮小半个头,但站在那儿,气场却压人。她伸出手:“给我吧,我给婷婷拿去,该走了,别耽误时间。”
我没松手。
婆婆抬头看我,眼神很深:“秀娟?”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谁啊这么早?”婆婆皱了皱眉。
“我去开。”我端着杯子走出厨房,几乎是逃出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透过猫眼,我看见小姑周玉华站在门外,旁边是她儿子李明轩。李明轩今天也高考,和婷婷不在一个考点,但离得不远。周玉华手里也提着个保温杯,和她儿子惯用的那个黑色运动水杯一模一样。
我打开门。
“嫂子,早啊!”周玉华声音响亮,挤进门来,“婷婷准备好了没?明轩非说要过来跟表姐一起出发,说讨个好彩头。”
李明轩跟在他妈身后进来,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有点腼腆地喊了声“舅妈”。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保温杯,书包斜挎在肩上。
婷婷从客厅过来:“明轩来啦?”
“嗯,表姐,一起走呗。”李明轩说。
婆婆也从厨房出来了,看见周玉华母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明轩来啦!吃早饭了没?奶奶给你做点?”
“吃过了,奶奶。”李明轩说。
周玉华把手里那个黑色保温杯随手放在进门鞋柜上,换鞋:“妈,您就别忙活了。明轩在他奶奶家吃的。”周玉华嘴里的“他奶奶”指的是她婆婆,和我们是两家人。
我看着鞋柜上那两个保温杯。婷婷的蓝色杯子还在我手里。李明轩的黑色杯子放在鞋柜上。周玉华带来的那个黑色杯子,和她儿子的一模一样。
婆婆已经走过去,亲热地拉着李明轩的手:“明轩啊,今天好好考,奶奶等着你的好消息。你是咱们家的长孙,要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婷婷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转身去沙发边拿自己的书包。
我看着手里的蓝色保温杯。又看看鞋柜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杯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婷婷的豆浆还没喝,我给她装书包侧袋里吧,路上喝。”
说着,我拿着蓝色保温杯走向婷婷的书包。经过鞋柜时,我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周玉华放在那儿的黑色保温杯。
“哎呀!”
杯子掉在地上,没摔坏,但盖子松了,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带着蜂蜜柠檬的味道,在米色的瓷砖地上洒了一片。
“你看我,笨手笨脚的。”我赶紧弯腰去捡杯子。
“没事没事,就点蜂蜜水。”周玉华也蹲下来,“我再去给明轩倒一杯就行。”
“用婷婷的吧。”我站起身,把手里那个蓝色保温杯塞到周玉华手里,“婷婷也不爱喝豆浆,早上喝牛奶就够了。这杯豆浆给明轩喝,我特意多放了糖,补脑子。明轩今天可要考出好成绩。”
周玉华愣了一下,接过蓝色杯子:“这……不好吧,婷婷的……”
“有什么不好的,一家人。”我笑得脸有点僵,“明轩是男孩,正需要补。婷婷,你说是不是?”
婷婷已经背好书包,莫名其妙地看向这边,点点头:“嗯,给明轩喝吧,我喝牛奶就行。”
李明轩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舅妈,谢谢表姐。”
“客气啥。”我转身,从鞋柜上拿起李明轩原来那个黑色空杯子,“这个我给洗干净,一会儿婷婷用这个装点白开水带着就行。”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我和周玉华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周玉华手里那个蓝色保温杯上。
“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老周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刚洗漱完,头发还湿着,“我开车送你们去考点。”
婷婷拿起文件袋,李明轩也背好书包。周玉华把蓝色保温杯递给儿子:“拿着,你舅妈特意给你的,路上喝。”
李明轩接过来,放进书包侧袋。
我看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消失在黑色的书包里,心跳得厉害,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路上小心。”
“奶奶再见。”婷婷抱了抱婆婆。
“姥姥再见。”李明轩也说。
一群人往门口走。我走在最后,手里还握着李明轩那个黑色空杯子。杯子冰凉,金属外壳沁着水汽。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站在客厅中央,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看着我们,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灰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老周找车钥匙的叮当声。我跟着他们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蓝色保温杯。白色粉末。李明轩的书包。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空杯子,指尖发白。
二
老周的车是辆白色SUV,买了有五年了,平时保养得不错,开起来没什么声音。可今天早晨,发动机一响,那声音就跟捶在我心口上似的,闷闷的。
婷婷坐副驾,我、周玉华和李明轩挤在后排。车里空间不小,但我觉得喘不过气,把车窗按下条缝。六点多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刚苏醒的味道:早点摊的油烟味,洒水车留下的湿漉漉的柏油路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淡淡茉莉花香。
“婷婷,准考证、身份证再检查一遍没?”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
“检查三遍了爸,”婷婷从文件袋里抽出透明夹层,朝他晃了晃,“放心吧。”
“笔呢?2B铅笔多带几支,橡皮带两块,别用那种擦不干净的……”
“爸——”婷婷拖长声音,“您都问第八遍了。”
老周笑笑,不吭声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秀娟,你怎么不说话?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我含糊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个黑色空杯子,“可能紧张了。”
周玉华在旁边接话:“嫂子你也真是,孩子考试,你紧张什么。该吃吃该睡睡,你这当妈的倒先扛不住了。”她说着,拍了拍旁边李明轩的腿,“明轩,等会儿到考点,别急着进去,先把舅妈给的豆浆喝了,补补脑子。”
李明轩“嗯”了一声,低头摆弄手机,大概在看最后一眼复习资料。
豆浆。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前排的婷婷。她侧着脸看窗外,马尾辫随着车行微微晃动。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早点摊前排着队,穿校服的学生、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煎饼果子。这就是无数个平常早晨中的一个。
可我的女儿,今天要走进考场,去写那份可能决定她未来的试卷。
而我,把一杯可能被加了不明东西的豆浆,换给了她的表弟。
我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黑色保温杯的外壳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
“对了明轩,”我开口,声音有点紧,“你妈给你带的蜂蜜水洒了,这豆浆……你尝尝合不合口,要是不喜欢甜的,就别勉强喝。”
周玉华笑起来:“嫂子你也太小心了,一杯豆浆嘛。明轩,你舅妈特意给的,必须喝完,听到没?”
李明轩头也不抬:“知道了妈。”
我又从镜子里看老周。他专注地开车,眉头微皱,大概在脑子里规划最佳路线。这个男人,和我过了二十年日子,踏实、本分,有点闷,但顾家。他不知道今天早上在厨房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妈往豆浆里加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老婆干了什么。
车拐过一个路口,婷婷的考点就在前面了。路边已经拉起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送考的家长密密麻麻聚在校门口,有的拉着孩子叮嘱,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表情的脸,焦虑的、期待的、故作轻松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着的、颤巍巍的气氛。
老周找了个稍远点的路边停车。“就这儿下吧,里面进不去了。”
婷婷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我赶紧跟着下车,绕到副驾那边。老周也下来了,周玉华和李明轩还坐在车里——李明轩的考点还要往前两个路口。
“妈,爸,我进去了。”婷婷背上书包,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文件袋。
“别紧张,”老周拍拍她肩膀,“正常发挥就行。”
婷婷点点头,看向我。晨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她眼睛里有点水光,不知道是反光还是什么。我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手指有点抖。
“妈,”她小声说,“我有点怕。”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什么都别怕,妈在这儿。可我说不出口。我脑子里全是那杯豆浆,那包白色粉末,婆婆背对着我的身影。
最后我只是说:“去吧,好好考。”
她转身,走向校门。蓝色T恤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朝我们招了招手,然后身影就消失在涌进校门的学生流里了。
我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老周碰了碰我胳膊:“回去吧,车里等。”
回到车上,周玉华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婷婷进去了?我们家明轩也快了。明轩,豆浆现在喝了吧,等会儿进考场前上个厕所,别考试中途憋得慌。”
李明轩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蓝色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豆香和甜味。他凑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我盯着他的喉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怎么样,甜不甜?”周玉华问。
“嗯,挺甜的。”李明轩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放回书包。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疯狂地撞着肋骨。他喝了。他喝下去了。那里面有什么?会怎么样?
老周重新发动车子,往李明轩的考点开。车窗外的街景在流动,可我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李明轩仰头喝豆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慢放。
“嫂子,”周玉华收起口红,转头看我,“你这黑眼圈可够重的,昨晚一宿没睡吧?要我说,你就是操心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当家长的,把该做的做了,剩下就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
“对了,”周玉华像是突然想起来,“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前两天回去看她,她精神头挺好的,还说明轩要是考上好大学,她出钱给摆酒。”
老周接话:“妈身体还行,就是血糖还有点高,得控制。”
“可不是嘛,”周玉华说,“所以我都不敢给她买甜的。诶,不过今天早上我看她往婷婷豆浆里加糖,加了两大勺呢。妈也真是,自己不能吃糖,倒舍得给孙女放。”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周玉华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愣,“看见妈加糖啊。我早上不是过去拿明轩落在我妈家的复习资料嘛,顺路去你们家一趟,刚好看见妈在厨房。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就……问问。”
周玉华没起疑,继续说她的:“要我说,妈对婷婷是真好。虽说平时嘴上总念叨想要孙子,但真到事儿上,对婷婷可不差。你看,明轩高考,妈就打个电话问问,婷婷高考,妈特意提前一周住过来,说要给孙女做好后勤。”
老周笑了:“那是,亲孙女嘛。”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手心里的汗把那个黑色保温杯的外壳都浸湿了。周玉华看见了婆婆加糖。但她没看见那包白色粉末。婆婆是背对着我的,周玉华从厨房门口往里看,可能刚好被婆婆的身体挡住了视线。
车停了。李明轩的考点到了。
“明轩,好好考啊!”周玉华扒着车窗喊。
李明轩摆摆手,背着书包往校门走。那个蓝色保温杯还在他书包侧袋里,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
等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里,老周才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停车场。我们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停车,准备在车里等第一场考试结束。
周玉华从包里掏出零食、水果,又拿出个保温壶,倒了三杯茶。“等着吧,两个半小时呢。嫂子,喝点茶,定定神。”
我接过纸杯,茶是温的,有点苦。我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窗外。停车场里停满了车,都是送考的家长。有的在车里睡觉,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聊天,有的不停看手机。空气燥热,树上的知了已经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我不停地看手机,看车上的时钟。八点半了,考试开始了。九点,九点半,十点……
老周在驾驶座打起了瞌睡。周玉华刷着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得很小,嘻嘻哈哈的笑声像蚊子叫。我坐得笔直,后背僵着,眼睛盯着李明轩考点那个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那杯豆浆。那包白色粉末。李明轩喝下去了。如果……如果真的有问题,现在应该发作了。在考场上发作。会怎么样?头晕?犯困?肚子疼?还是……更严重的?
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李明轩在考场上晕倒。监考老师冲过来。救护车的声音。周玉华的哭喊。婆婆惨白的脸。
不,不会的。那可能只是点维生素。对,可能是维生素粉。婆婆虽然重男轻女,但不至于害自己孙女。她可能就是迷信,弄了什么“偏方”,想给婷婷“提神”、“补脑”。只是方法不对,偷偷摸摸的。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说:那你为什么要换掉?如果你真觉得没问题,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让婷婷冒这个险。
那李明轩呢?他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就能让他冒险?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我打了个冷战。
“嫂子,你冷啊?”周玉华看我一眼,“这大热天的,你怎么在发抖?”
“没,没事。”我抱紧胳膊。
十一点。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停车场里的家长们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下车往考点门口走,想占个好位置。老周也醒了,揉揉眼睛:“快考完了吧?”
“还有半小时。”周玉华看了眼手机,“我过去等明轩,你们等婷婷?”
“一起吧,”老周说,“婷婷那边走过去还得十几分钟,现在过去刚好。”
我们下了车。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沥青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点粘鞋底。知了叫得更响了,吵成一片。
走到婷婷考点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校门里看。各种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听说今年作文题特别难……”
“我孩子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见过……”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平静。家长们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挥手。
我踮着脚,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蓝色T恤的身影。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
“妈!爸!”
婷婷从人群里挤出来,马尾有点散了,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她眼睛亮晶晶的,跑到我们面前。
“怎么样?”老周急着问。
“还行,”婷婷喘了口气,“语文发挥正常,作文写完了。就是时间有点紧。”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心是热的,汗涔涔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肚子疼吗?”
婷婷被我弄得一愣:“没啊,我挺好的。就是考场里空调开得大,有点冷。”
我上下打量她。脸色正常,眼睛有神,说话清晰。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
我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还好。婷婷没事。
可是……
“明轩呢?”周玉华在旁边问,“他应该也考完了,怎么没过来?”
“可能人多,挤散了,”老周说,“给他打个电话?”
周玉华拨电话,放在耳边,几秒钟后皱起眉:“关机了。考试不让开机,可能还没打开。”
我们又等了十几分钟,考生都快走光了,还没见李明轩的影子。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周玉华有点着急,又打电话,还是关机。
“去他考点看看吧,”老周说,“可能考完直接回那边了。”
我们往李明轩的考点走。中午的太阳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我走在最后,看着周玉华的背影。她脚步很快,不时踮脚张望。
如果李明轩真的在考场上出了事……
我不敢往下想。
走到李明轩考点门口,这里的人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在拆警戒线。
“请问,”周玉华拦住一个志愿者,“看见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出来吗?穿灰色T恤,背黑书包。”
志愿者摇摇头:“出来人太多了,没留意。”
周玉华又打李明轩电话,这次通了,但没人接。
“这孩子,急死人了!”周玉华踩着脚。
老周说:“别急,可能去厕所了,或者遇到同学了。咱们再等等。”
我们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婷婷有点站不住了,蹲在树荫下。老周去买了几瓶水回来。周玉华一直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最后,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明轩”。
周玉华赶紧接起来:“明轩!你在哪儿呢!急死妈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玉华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什么?!你在医院?!”
三
“医院”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周围所有的声音——知了的嘶叫、马路的车流、远处家长的交谈——瞬间都退远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闷响,一声,一声,砸得我耳膜发疼。
周玉华的声音变了调:“哪家医院?你、你怎么样?啊?好好,妈马上过去,你等着,别怕啊!”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才找到打车软件,手抖得厉害。“中心医院……明轩在中心医院急诊……他说头晕,恶心,考试中途就、就不行了……”她话都说不利索了,眼泪“吧嗒”往下掉。
老周一把按住她胳膊:“玉华,别慌,怎么回事?明轩怎么了?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周玉华哭出声,“他就说难受,头晕,想吐……监考老师叫了救护车……已经在医院了……我得过去,我得马上过去!”她推开老周,踉跄着跑到路边拦车。
婷婷也站起来了,脸色发白:“明轩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了,先去医院。”老周当机立断,掏出车钥匙,“都上车,我开车过去快!”
我们四个钻进车里。老周发动引擎,车子“轰”一声窜出去。周玉华坐在副驾,一直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吃坏东西了……”
我坐在后排,紧紧攥着婷婷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我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儿去,指尖冰冷,掌心却全是粘腻的汗。
车子在午间的车流里穿行。老周开得飞快,不停地按喇叭,超车,变道。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阳光刺眼,明晃晃地照着挡风玻璃,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杯豆浆。蓝色保温杯。白色粉末。
我闭上眼睛。李明轩仰头喝豆浆的喉结。他背书包走进考场的背影。周玉华哭红的眼睛。
“妈,”婷婷小声叫我,声音带着颤,“明轩不会有事吧?”
我睁开眼,看到她脸上的恐惧。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别怕”,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我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不知道是想安慰她,还是想抓住点什么,让自己别往下沉。
二十分钟后,车冲进中心医院急诊部前的停车场。还没停稳,周玉华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差点摔倒。老周停好车,我们跟着跑进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少,哭的,喊的,呻吟的,打电话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推着轮床、担架车从人群中穿过。空气闷热,嘈杂,让人头晕。
周玉华扑到分诊台:“护士!我儿子!李明轩!高考生,刚才送来的!”
护士低头查电脑:“李明轩……哦,在3号观察室。走廊直走右转。”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跑。走廊很长,两边是观察室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一张张病床。有老人挂着吊瓶,有小孩头上缠着纱布,有年轻人捂着肚子蜷缩着。各种仪器“嘀嘀”的响声混在一起,敲打着神经。
3号观察室门口,一个穿着监考员红色马甲的中年女人正在跟医生说话。周玉华冲过去:“医生!我是李明轩妈妈!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您别急,患者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了。初步判断是药物引起的眩晕和胃肠道反应,已经做了洗胃,也用了药,现在在休息。”
“药物?”周玉华声音尖起来,“什么药物?我儿子没病,早上还好好的!”
“我们也在等血液检测结果,”医生说,“目前症状符合某些镇静或抗焦虑药物的副作用表现。患者自述早上只喝了豆浆,吃了鸡蛋饼,没吃其他东西。您知道他平时服用什么药物吗?”
豆浆。
这个词像块冰,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滑。
“没有!他身体好得很,什么药都不吃!”周玉华抓着医生的袖子,“医生,他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下午考试?”
“下午考试肯定不能参加了,”医生语气冷静,“患者目前需要观察。至于原因,等血液结果出来再说。您先冷静一下,进去看看他吧。”
周玉华跌跌撞撞地冲进观察室。老周和婷婷跟进去。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子。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李明轩躺在靠墙的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点滴。周玉华扑到床边,抓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老周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婷婷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你就是考生家长?”那个穿红马甲的监考员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我是考点的工作人员。情况是这样的,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左右,这位同学突然说头晕,脸色发白,出汗,然后就开始呕吐。我们按规定叫了120。试卷已经作特殊处理封存了,后续会有专门程序。这是他的随身物品。”
她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李明轩的书包、笔袋,还有那个蓝色保温杯。
保温杯躺在袋子里,杯身上的动漫贴纸还在,扎双马尾的女孩笑得无忧无虑。杯盖是拧紧的,但杯壁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污渍,像是呕吐物的痕迹。
我的目光粘在那个杯子上,怎么也移不开。
“对了,”监考员又说,“救护车来之前,这位同学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我们问他早上吃了什么。他说在他舅舅家吃的早饭,喝了豆浆。就是这个杯子里的。”她指了指塑料袋里的蓝色保温杯。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豆浆?”老周听到了,从观察室里走出来,“明轩是在我们家吃的早饭,豆浆是婷婷奶奶给婷婷准备的,婷婷没喝,给明轩了。可豆浆能有什么问题?黄豆、水、糖,都是家里常吃的东西。”
“具体原因要等化验,”医生说,“我们已经取了患者的血液样本,也通知了疾控部门。如果怀疑食物问题,可能需要对豆浆残留物进行检测。”
“检测就检测!”周玉华冲出来,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我儿子好好地去考试,现在躺在这儿!豆浆是你们家给的,妈亲手做的!要是豆浆有问题……”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都落在我身上。
老周的脸色也变了:“玉华,你这话什么意思?妈还能害自己孙子不成?”
“我没说妈害人!”周玉华哭喊,“可明轩就是喝了豆浆才出事的!早上还好好的!我亲眼看见妈往豆浆里加了两大勺糖!除了糖,还加了什么?啊?”
“你胡说什么!”老周也提高了声音,“妈就是加了点糖!能加什么?!”
“那明轩怎么会这样?!你说啊!”
两人在走廊里吵起来。护士过来制止:“家属请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冷。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作呕。头顶的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失了血色。老周和周玉华的争吵声,护士的劝阻声,远处病人的呻吟声,仪器单调的“嘀嘀”声,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在这一切混乱的噪音之上,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豆浆里……可能……不只有糖。”
争吵声停了。
老周和周玉华同时转头看我。医生和监考员也看向我。婷婷从观察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日光灯的光线惨白,照着每个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远处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秀娟,”老周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紧。我该说什么?说我看见婆婆往豆浆里加了一包白色粉末?说我觉得不对劲,所以偷偷把婷婷的杯子换给了李明轩?
我看向那个透明塑料袋。蓝色保温杯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沉默的证据。
“早上……”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妈给婷婷倒豆浆的时候,我……我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往豆浆里倒了点白色的东西。我以为……以为是奶粉,或者什么补品,没多想。后来玉华带明轩来,豆浆洒了,我就把婷婷那杯给了明轩。”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说完,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玉华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然后涨红。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赵秀娟……你……你看见了?你看见妈往豆浆里加东西?你怀疑有问题?所以你……你把那杯豆浆给了明轩?!你故意的?!”
“不,不是,我……”我想解释,可脑子一片空白。我能说什么?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当时确实起了疑心,确实换了杯子。如果我真觉得没问题,为什么要换?
“赵秀娟!”周玉华尖厉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你还是人吗?!你自己不敢让你闺女喝,就让我儿子喝?!明轩是你外甥!他叫你舅妈!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她朝我扑过来,被老周一把拦住。老周死死抱着她,眼睛却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看一个陌生人,冰冷,震惊,还有深深的失望。
“秀娟,”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妈……妈她……真的加了东西?你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周松开了周玉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
“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我。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周玉华哭喊着,头发散乱,妆也花了,“妈一直偏心婷婷!她觉得婷婷是孙女,是外人!明轩才是她孙子,是周家的根!她巴不得婷婷考不好,巴不得明轩考上好大学给她长脸!她就是见不得婷婷好!”
“你闭嘴!”老周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妈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往豆浆里加什么?!你说啊!加什么?!”
两个人又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护士和医生试图劝解,但根本插不上话。走廊里其他病房的人探出头来看,指指点点。
婷婷站在观察室门口,一动不动。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是没听懂我们在吵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奶奶给我的豆浆里……加了东西?什么东西?你……你给我换了?”
我看着她。我的女儿,十八岁,刚刚走出人生第一场大考的考场,眼睛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疲惫。现在,那点光全灭了,只剩下震惊,茫然,和破碎的信任。
“婷婷,我……”我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妈妈是为了保护你。
可是我没动。我的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我有什么资格说保护?我用另一种方式伤害了另一个孩子,用欺骗,用隐瞒,用一种自私到极点的方式。
“所以……”婷婷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梦游一样,“明轩是因为喝了那杯豆浆,才在医院里的?是因为我?因为奶奶想害我?”
“不是的,婷婷!”老周吼了一声,又颓然低下头,“妈不会害你……她不会……”
“那她加的是什么?!”周玉华尖叫,“你说啊!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李明轩的家属在吗?血液检测初步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她身上。
周玉华冲过去:“什么结果?我儿子怎么了?”
护士看着单子,眉头紧皱:“血液里检出苯二氮䓬类药物成分,浓度不低。这是镇静催眠类药物,常见副作用就是头晕、嗜睡、恶心。通常用于抗焦虑,或者……助眠。”
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
镇静催眠药。助眠。
高考当天。早上。豆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玉华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周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他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苯二氮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妈有失眠的老毛病,她床头柜里……长期备着这种药。”
是的。婆婆睡眠不好,经常半夜醒来就睡不着。医生给她开过安眠药,她总说副作用大,不肯吃,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些“中药粉”,说吃了能睡得好。那个白色粉末……难道是……
不。不可能。婆婆再糊涂,再偏心,也不可能把安眠药下在孙女的豆浆里。这是高考!是要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大事!
可是,那个纸包。那个动作。李明轩躺在病床上的脸。血液检测单上的字。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人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否认的可怕画面。
“报警。”周玉华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要报警。这是投毒!是故意伤害!我要让警察把她抓起来!”
“玉华!”老周试图阻止,“事情还没弄清楚!妈她可能……可能只是糊涂了,拿错了……”
“拿错了?!”周玉华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她把安眠药当成糖,加进豆浆里,给她亲孙女喝?!周建华,那是你亲妈!你到现在还护着她?!躺在里面的是我儿子!你外甥!他下午的考试毁了!他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了!你知不知道!”
她吼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周被她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脸上是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我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我是这场剧的观众,也是参与者,是那个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如果我没有调换杯子,现在躺在里面的是婷婷。如果我没有看见婆婆加东西,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
没有如果。
“我去给妈打电话。”老周哑着嗓子说,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划动。
“不准打!”周玉华扑上去抢手机,“不准给她报信!我要让警察去抓她!现在就去!”
两个人又扭在一起。护士和医生上前拉架。走廊里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婷婷还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个蓝色保温杯,还躺在透明塑料袋里,静静地,像一个沉默的审判。
我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身后是争吵声,哭喊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一声一声,敲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要回家。
我要当面问她。
我的婆婆。婷婷的亲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
我是走回家的。
医院离家不算近,步行要四十多分钟。六月的正午,太阳毒辣,晒得马路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没打车,也没坐公交,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后背很快被汗湿透,粘在衣服上,很难受。可我好像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累。脑子里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各种碎片,嗡嗡地响。
路过街边小店,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头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像个游魂。
婆婆为什么这么做?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个钻头,往里钻,钻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重男轻女?是,婆婆一直有点。婷婷出生时,她听说是个女孩,在产房外脸就拉下来了。月子里也没怎么照顾我,都是我妈跑来跑去。后来对婷婷,说不上不好,有吃的有穿的,但总不如对李明轩那么亲热。李明轩小时候来家里,婆婆总把最好的零食留给他,抱着不撒手,一口一个“大孙子”。婷婷在旁边看着,不吵不闹,只是眼神有点失落。
可那是以前。婷婷大了,懂事了,成绩又好,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是得意的。逢年过节亲戚聚会,说起婷婷的成绩,婆婆脸上也有光。她会说“婷婷随她爸,聪明”,虽然紧接着总要补一句“可惜是个闺女”。
可惜是个闺女。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我都当没听见。老周会打圆场:“闺女怎么了,闺女贴心。”
是啊,闺女贴心。婷婷确实贴心。婆婆腰不好,婷婷每周回去看她,都会给她捶背。婆婆有次感冒,婷婷逃了补习班去照顾她,给她煮粥,喂药。婆婆当时拉着婷婷的手,眼圈都红了,说“还是我孙女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去年冬天吧。才过了半年。
难道那些亲近,那些感动,都是假的?婆婆心里,终究还是觉得孙女是外人,比不上孙子金贵?所以,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她宁愿毁了婷婷的前程,也要让李明轩没有竞争对手?甚至不惜用下药这种手段?
不。这太恶毒了。我不愿意相信。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几年的婆婆,那个会给我留热饭、会给婷婷织毛衣、会在老周跟我吵架时骂自己儿子的老人,会做出这种事?
可那个白色纸包。那熟练的动作。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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