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正在用香灰擦亡夫的遗像框,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儿子郑嘉伟打头进来,身后跟着丈母娘邓秀芝一家老小,乌泱泱挤满了院子。
儿媳邓桑榆最后一个进门,她左右看了一眼,语气就变了:“妈,年货呢?不是说好了今年两家人一起过吗?”邓秀芝跟着叹气:“桂芳啊,咱老姐妹一场,你这事办得可不体面。”
我慢悠悠吹尽遗像框上的香灰,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五本旧账本,又摸出一支录音笔。
“别急,让妈先给大家听段东西。”
按下播放键,邓子豪那醉醺醺的声音炸了出来。
邓秀芝的脸,绿得发青。
01
事情还得从腊月二十七那天说起。
那天上午我去菜市场买猪油,顺道想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排骨。
快到批发市场门口,远远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上面堆满了成箱成袋的东西。
我心里还嘀咕呢,谁家买这么多年货,一看那背影,正是亲家母邓秀芝。
她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正对着两个年轻人比划:“搬快点搬快点,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那两个年轻人我认得,是邓秀芝的两个侄子。
“秀芝婶子,这次搬的是啥?”一个年轻人问。
“腊肉、香肠、带鱼、对虾,还有几箱饮料。”邓秀芝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都是好东西,我都挑过了。”
我当时还没多想,以为她在帮别人家置办年货。我正想过去打个招呼,她的话让我停下了脚步。
“郑桂芳那老太婆傻得很,”邓秀芝笑了,笑声里带着得意,“年年给她儿子买年货,我让她往我那边送,她还真往我那边送。这五年来,光是我一个人就吃了几万块。”
我站在墙根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一辆三轮车,五年的年货,全都被她拉走了。
我慢慢挪过去,躲在一个水果摊后面。
听见她继续跟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们不知道,她退休金三千八,每年过年都舍得花三万置办年货。可她自己呢?一年四季都穿那几件旧衣服,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那不是傻吗?”一个年轻人说。
“可不就是傻嘛。”邓秀芝哈哈大笑,“不过也好,她不傻我能占到便宜?”
我扶着水果摊的木板架子,浑身发抖。
那是腊月的天,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冷得不行。
等邓秀芝指挥着那辆三轮车走了,我才从墙根下走出来。卖水果的大姐认出我,招呼了两句,我都没听进去。我一个人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路上我就在想,这五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
头一年,邓秀芝说要两家并一家过年,我想着儿子娶了人家闺女,两边都是亲戚,热闹热闹也好。
第二年开始,她说她家孩子多,让我多买些年货,我就多买。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年货越买越多,可年夜饭桌上,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肉啊、菜啊、水果啊,全都不见了。
我问邓秀芝,她说“你记错了”
“你不是买来就是送礼的嘛”。我也没多想,以为真是自己记性差了。
现在想想,不是记性差,是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亡夫的遗像,他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憨厚老实。我看着他的脸,眼眶就红了。
“老郑,我让咱们家丢人了。”我小声说。
没人回答我。
我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
那是我嫁过来时带的旧皮箱,锁都坏了,我就用一根红绳子捆着。
拆开红绳子,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记账本。
我翻开账本,从2019年第一页开始看。
02
账本是我从退休那年开始记的。那时候我刚退休,闲着没事,就想记账过日子。
2019年的第一笔账,是腊月二十三。
上面写着:“猪肉1350,牛肉650,带鱼480,对虾450,干果600,水果800,糖果200,饮料300……”后面还有个备注:“邓秀芝家里人多,多买了些。”
那一年,总共花了15300块钱。
我继续往下翻。
2020年,“猪肉1450,牛肉700,带鱼520,对虾480,干果650,水果900,糖果250……”又比前一年多了些,光年货就花了16500块。
2021年更离谱,年货加红包,总数到了21000块。
2022年,24000块。
2023年,最高的那一年,年货加红包,快三万块了。
我翻到2024年初的记录,一笔一笔看得眼睛都花了。
五年来,光过年置办的年货和红包,加起来八万五千多。
这里面,大半是邓秀芝和她家那几口人吃的用的。
八万五。
我一个退休教师,一个月就三千八的退休金,一天三顿省着花。
五年来没买过一件新羽绒服,没买过一双新皮鞋。
去市场买菜都是挑便宜筋筋的,人家卖不动了才买。
可我对儿子、对儿媳、对亲家母,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放下账本,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林秀云打来的。林秀云是我邻居,比我大三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是个热心肠。
“桂芳,你在家没?”她嗓门大,“我来你家坐坐。”
我说行,你过来吧。
没一会儿林秀云就来了,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她进门看见我眼睛红红的,脸色就变了:“咋了?谁欺负你了?”
我没瞒她,把那三轮车的事说了。林秀云听完,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话:“桂芳,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我去年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什么?”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亲眼看见邓秀芝指挥她两个儿子把冰箱里的肉都搬到三轮车上。”林秀云的声音低下来,“你儿子就站在门口,一声没吭。”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林秀云叹了口气,“你当时要是不信,还说我挑拨离间,那不是伤感情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再忍下去,你儿子这辈子就真的废了。”林秀云一把拉住我的手,“桂芳,你想想,你儿子为什么不敢说话?因为从小你就什么都替他做主,什么苦都替他扛。他从来没为自己的事做过主。”
我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乱得很。
“你得让你儿子知道,你不是傻子,你也不怕撕破脸。”林秀云说着站起来,“你要是不这么做,以后你儿子就真变成邓秀芝的鞋拔子了。”
林秀云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风刮过,树枝摆来摆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嫁到郑家那年,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肯干,家里家外一把手。
我生了郑嘉伟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爸在工地干活,我在家里带孩子。
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供他念完中专,又在县城租门面开了个汽修店。
后来他娶了邓桑榆,我掏了八万块的彩礼,又给他们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
他爸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三万块钱。
可我从来没想过找儿子要钱花。他开汽修店不容易,一个月赚多赚少的,我知道。邓桑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五,也不多。
我觉着,只要儿子儿媳好,我这当妈的怎么都行。
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怎么都行,是人家把我当傻子耍。
03
第二天上午,林秀云又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包豆奶粉,一进门就说:“桂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激动。”
我说什么事,你说。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林秀云坐下来,压低声音,“去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亲眼看见邓秀芝指挥她两个儿子拉年货。你儿子就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敢说。后来邓秀芝走了,你儿子坐在门槛上哭了半个小时。”
我心跳了一下:“哭了?”
“哭了。”林秀云点点头,“他不是不心疼你,他是怕,他怕媳妇跟他闹,怕丈母娘跟他吵。他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宁可吃亏也不敢吭声。”
“那他就眼看着自己妈被……被欺负?”
“他不敢。”林秀云把豆奶粉往我手里一塞,“桂芳,你要想让你儿子站起来,就得先让他看见你站起来。”
我攥着那包豆奶粉,说不出话。
林秀云走了以后,我一个上午都在想她的话。
我想起郑嘉伟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特别听话。
他爸脾气不好,有时候会打他。
我心疼,总护着他。
后来他大了,娶了媳妇,我发现他越来越像他爸了。
不是脾气像,是窝囊。
他爸活着的时候,也是个窝囊人。
在工地上被人欺负了,回家躲着喝酒。
在外面受了气,回家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那时候就觉着,我不能让儿子也这样。
可没想到,他比我想的还窝囊。
我正想着,电话响了。是郑嘉伟打来的。
“妈,今年年货你准备了吗?”他的声音有点躲闪,像是怕我生气。
我说没有,你不是说汽修店亏了嘛。
“是、是亏了。”他支支吾吾地,“可是妈,今年丈母娘说要两家一起过,你总得准备点啥吧?”
“准备啥?”我反问,“我一个月三千八的退休金,你让我准备啥?”
“那、那也得准备点……”他语气急了,“总不能让人家来了啥也没有吧?”
“嘉伟,”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叫他们来,他们来了,我养得起吗?九口人,吃啥喝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他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咋说。反正丈母娘那边说了,今年必须在你家过年。她说去年在你家过得好,今年还要来。”
“去年在我家过得好?”我冷笑了一声,“去年的年货是你妈买的,年夜饭是你妈做的,碗也是你妈刷的。她一家九口张嘴吃完就走,当然过得好。”
“妈……”
“行了,你让他们来吧。”我说,“我不准备了。”
“那、那他们来了吃什么?”
“他们自己不是带嘴了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郑嘉伟终于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包豆奶粉撕开,倒了半碗开水泡上。豆奶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我觉着全是苦的。
正喝着,邓桑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她的声音倒是爽利,“刚才嘉伟说了,年货的事你别操心,我让我妈多带点菜过去。”
我愣了一下:“你妈带菜?”
“对,我妈说了,她今年出东西。”邓桑榆笑了,“妈你别多想,你放心,今年肯定不让你操心了。”
我握着电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邓桑榆这个人,说不上坏,就是有点糊涂。她娘家什么情况她自己不清楚吗?她妈会出东西?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差不多。
“妈,那就这么定了。”邓桑榆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头涌上一个念头。
邓秀芝真要出东西?打死我也不信。
04
腊月二十八上午,我起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擦桌子、抹柜子、扫地、拖地,忙活了两个小时。然后把亡夫的遗像从大衣柜顶上拿下来,用软布擦了擦。
镜框里的男人还跟七年前一样,笑成一个憨厚的样。我用手摸了摸玻璃,说:“老郑啊,今天你儿子带媳妇娘家来过年了。”
没人回答我,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把遗像擦干净,放回柜子顶上。
然后又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旧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县城一个地下室出租屋里。
照片上我抱着才一岁的郑嘉伟,他爸蹲在我边上,一家三口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塞回抽屉里。
这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我趴窗户一看,是邻居林秀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看见我,笑眯眯地进来:“哟,收拾得挺干净嘛。今儿他们要来?”
“来。”我点点头,“一大早就打了电话,说下午到。”
“多少人?”
“九个。”我说,“她两口子,三个女儿、三个姑爷、两个外孙,加上她那个宝贝儿子邓子豪。”
“邓子豪也来?”林秀云撇撇嘴,“那个吃白饭的也来?”
“他要不来,那就不叫过年了。”
林秀云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桂芳,你真打算就这么忍着?”
我没说话。
“你再忍,你儿子就真成她家的提款机了。”林秀云急了,“你知不知道,邓子豪那个败家子,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到处躲着不敢回家。你儿媳每个月工资一半都贴给她弟了。”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秀云姐,”我打断她,“你信我吗?”
林秀云愣了一下:“信你啥?”
“信我今天,能把这事儿摆平。”
林秀云看了我半天,最后笑了一下:“行,我信你。那我就在隔壁听着动静,有事你喊我。”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响。我盯着那钟面,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起身去厨房,下了碗白水挂面,打了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郑嘉伟发来的微信:“妈,我们到村口了,十分钟到家。”
我放下筷子,起身把碗洗了。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五个旧账本,摆在茶几上。然后翻出一支录好的录音笔,放在账本旁边。
做好了这一切,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有褶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可她的眼神,从来没这么亮过。
我笑了笑。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妈!”是郑嘉伟的声音,“妈,我们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家人,乌泱泱地涌进来。
邓秀芝走在最前面,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烫了一头卷发,看着是富态。
她身后跟着她那满头白发的丈夫,然后是三个女儿和三个女婿,还有两个小外孙。
最后进门的是邓子豪,剃了个光头,穿一件皮夹克,嘴还叼着根烟。
九口人,把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邓桑榆最后一个进来,她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看着挺沉。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妈,我们来啦。”
我点了点头。
邓秀芝左右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桂芳,这年货呢?你不是说准备好了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
她又不耐烦地催了一句:“桂芳,你倒是说话啊。”
我转身,走向茶几。
伸手拿起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05
录音笔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是砸进了院子里。
“郑嘉伟他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