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读一本书时碰到一个生词,查遍手边所有字典都找不到答案。大多数人会跳过它,继续往下读。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三年级的小学生身上,而这个孩子偏偏不肯放过那个词呢?
Brian Sietsema有个最喜欢的词。他自己也承认,能从海量词汇中只选一个出来是件有点奇怪的事。但正是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整个人生的轨迹——把他从一个想当核工程师的少年,变成了一位语言学家,又成为希腊东正教的神父,最终站到了全美拼写大赛(Scripps National Spelling Bee)的舞台旁,成为选手们在发音和词源问题上最信赖的人。
说全美拼写大赛是全球最负盛名的同类赛事也不为过。参赛的孩子要面对的是那些连成年人都未必见过的生僻词,而Sietsema的工作,就是在选手拼写前确认发音、回答关于词汇来源的问题。换句话说,他是这场智力较量中的"活字典"。
但回到故事的开头,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词,其实来自一场少年时代的好奇心冒险。
三年级时,Sietsema揣着50美分去朋友家的车库甩卖摊。他挑了三本感兴趣的书,每本标价50美分。虽然钱只够买一本,但朋友妈妈说这三本在做特价,让他把书全带回了家。其中一本是爱伦·坡的短篇集《神秘杰作》,收录了包括《泄密的心》在内的恐怖故事。他母亲觉得内容太阴暗,跟他说得等几年再读。结果他当然没等。
在读《汉斯·普法尔的无与伦比的冒险》这篇时,他被一个句子卡住了。故事主角乘热气球降落到月球上,跌进一群月球居民中,那些人"eyeing me and my balloon askant, with their arms set a-kimbo." Sietsema从没见过"akimbo"这个词(带不带连字符都很陌生),问父母,没人知道;家里的字典也查不到。老师也被难住了,教室里的字典和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同样帮不上忙。
"有好几年,我就是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Sietsema回忆说。这件事牢牢钉在他的记忆里:世上竟然有一个词,他、他的父母、他的老师全都不知道。他一直到大一才终于在某种词典里找到了答案——原来爱伦·坡笔下的月球居民,是把双手叉在腰上、手肘朝外站着。
"我得感谢这个谜题,是它让我扎进字典里,对词源学产生了好奇心,"他说。这种好奇心像引线一样点燃了他对词汇的痴迷,最终塑造了他的人生轨迹和职业生涯。
但这条职业路,原本完全不指向语言。
在密歇根州大急流城长大的Sietsema,念的是一所荷兰归正基督教学校。他记忆中只参加过一次拼写比赛,那是二年级的时候。时间倒回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全社会都在兴"自然拼读法"的热潮。这个教孩子通过发音来拼写的教学理念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小Sietsema对这一原则过度较真了。当被要求拼写"of"这个词时,他照着发音推断,写下了"U-V"。"我当然拼错了,"他说。
那时的他还没想过自己和词汇的缘分能有多深。他对未来的想象更偏向教堂:一次班级项目里画长大后的自己,他给画中人穿上了教士长袍。但在高中阶段,他在当地社区学院接触了一门核化学课之后,立刻确立了备选方案——成为一名核工程师。所以进入密歇根大学时,他填报的是工程学院。
他在工程课程中成绩不错,也喜欢学的东西。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课程本身是有趣的,但当他试着设想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画面里并不是在实验室或反应堆前处理核工程问题的工程师。他似乎更想要另一种生活:一种能和语言文字、和学习过程本身更深地打交道的存在方式。
与此同时,少年时对教会工作的朦胧兴趣也并未消散。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引力——一方是精神与宗教的感召,另一方是对语言、词源、词典那种几乎带有考古学性质的痴迷——在他身上并没有打架,反而逐渐融合成一条独特的路径。最终,他成为了一位语言学家,同时也被按立为希腊东正教的神父。
这两条身份线怎么交织在一起的?语言学和神职之间有没有某种共同的内核?也许可以这样理解:前者研究的是人类语言的起源与结构,后者探讨的是精神生活的文本与意义。两者都要求对古老的词汇、翻译的细微差别以及一个词如何从久远的过去一路流变至今保持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正是这种敏感,让他在全美拼写大赛的舞台上如鱼得水。当一个小选手拿到一个复杂生僻的词时,他们有权提问:这个词的来源是什么?某种发音是否还有其他变体?Sietsema就是那个要给出答案的人。
这里头其实藏着一个反常识的真相:在拼写比赛中,选手们真正依赖的不是死记硬背的词汇量,而是对词源结构的拆解能力。英语吸纳了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德语等大量外来词,每个来源都带着自己的拼写规则。如果一个孩子知道某个词来自希腊语,就能推断出哪些字母组合可能出现、哪些绝对不可能出现。Sietsema的角色,就是在关键时刻激活这些线索。
而这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在月球上双手叉腰的居民。这个画面在成年人看来可能只是文学描述中的一个小细节,但对当年那个三年级男孩来说,它暴露了一个问题:我周围的成年人,原来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而一个词,可以像一枚小石子,投进认知的湖面,激起一层又一层往外扩散的波纹。
这个故事本身并不是什么"不识字到语言大师"的逆袭叙事。Sietsema在工程学院也不是混不下去才离开的。恰恰相反,他的转向更像是一种对自身的诚实观察:你可以擅长一件事情,也可以喜欢它,但这不等于你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锚定在它上面。
那么,那个让小学老师都答不上来的词,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真正查到的呢?Sietsema自己认为可能是在大一的时候。他并不确定具体是哪一本词典终于给出了答案。但或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知道"的状态在他身上存的这些年,没有变成挫败感,反而变成了持续寻找的动力。
很多人在成年后会失去"容忍自己不知道"的能力,因为不知道意味着尴尬、丢面子、不够专业。但在科学领域,或者说在任何一个追求真知的领域,"我不知道"恰恰是一切探索的起点。Sietsema的职业生涯其实从小学三年级就已经预演了这个逻辑:承认自己不知道,然后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有趣的是,他本人在采访中把核工程称为"备选方案",而把与词汇有关的工作视为命运埋下的某种伏笔。但回过头来看,这两种职业路径其实共享同一种底层能力:对复杂系统的拆解和耐心。核工程面对的是物质世界的微妙反应,语言学面对的是人类用了几千年编织出来的意义网络。双方都需要你在混乱中看见规则,在规则中发现例外。
至于那场二年级的拼写比赛,他把"of"拼成"U-V"这件事,也许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自然拼读法虽好,但英语拼写和发音之间的对应关系本就是一团乱麻。一个"of"里,字母"o"发的不是长音也不是短音,而是被弱读成了模糊的元音;而"f"偏偏不是"v"。对于刚学过"按发音拼写"的孩子来说,掉进这个陷阱并不奇怪。Sietsema当时的错误反倒暴露出这套规则本身的裂缝。
他现在还觉得这个词是他的"最爱"吗?原文没有明说,但我们知道这段经历"开始了他独特的职业轨迹"。那个在月球上叉着腰的词,早已不再只是一个查不到的词汇,而变成了一个标志——一个提醒他去观察语言如何运作、人们如何理解语言、以及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如何改变一生的标志。
而全美拼写大赛的选手们,每年都在重复类似的瞬间:他们面对某个从未见过的词,必须在几十秒内调取所有关于前缀后缀、词根词源、发音规则的知识,然后对着话筒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来。坐在旁边的Sietsema,也许是全场最能理解这种紧张感的人——不是因为他自己参加过多少场比赛,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词被人听到、被追问、被最终搞清楚是什么意思的过程,可以有多么持久的吸引力。
这件事还有另一面。爱伦·坡的故事里,主人公看到了月球上的人群,他们的站姿被一个生僻的词精确地描述出来。在这之前,Sietsema可能从未注意过,描述一个肢体动作竟然有如此特定的词汇。他对这个词的追寻,也许从侧面说明了一个语言学的基本洞见:语言在那些看似不必要的精细之处,反而最暴露人类的认知习惯。我们为什么要专门发明一个词来描述"双手叉腰、手肘朝外"的状态?因为这种姿态在日常社会互动中传递出一种特定信号——也许是不耐烦、也许是对峙、也许是轻松的自如。一个词就是一段文化史。
当Sietsema在拼写大赛的台上为选手拆解一个词的来源时,他其实是在做两件事:一是指出一条词的"档案路径"——从哪里来、经过哪些语言、拼写在哪个阶段发生了改变;二是在无意中告诉台下那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你每搞清楚一个词的意思,你就在和整个人类用语言建造的认知地图产生某种连接。
这篇原文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拼写大赛的具体胜率、冠军得主或比赛年份。它也没有给出Sietsema在神学院或语言学系的具体指导教师和课程名称。它只是勾勒了一个人从童年到职业生涯的几条交叉线。当我们读到这些线索时,可能会习惯性地想知道"后来呢?他在哪一年成为神父?他在哪一届比赛开始担任语言专家?"但这些问题原文并没有回答。
科学传播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则:没有的信息就不写。你只能基于已有的材料去构建一个合理的故事框架,而不去填补那些诱人的缺口。Sietsema本人在谈到那个词时,也没有确切给出他最终是在哪本词典里找到的。他说"可能是在大一",这本身就是一种诚实的模糊性。
这种模糊性在科普写作中反而是好东西。它提醒读者和作者:不是所有的知识节点都能被完美地追溯和锁定。有些影响是渗透性的,而不是里程碑式的。那个查不到的词汇在几年间一直盘踞在他的意识边缘,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爆炸出决定性的人生转折。它更像是一个慢慢升温的慢性催化剂。
同样的,他在工程学院的"离开"也没有被描述为某个戏剧性场景。原文只是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想做工程师。这是一个逐步自省的过程,而不是一次冲动决定。对于成年读者来说,这种描述可能比"突然顿悟"更可信,也更贴近大多数人在职业选择上经历的实际心理状态。
原文还透露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那本引发一切的爱伦·坡故事集,是他朋友妈妈"特价"让他拿走的。三本各标价50美分的书,他一共只花了50美分。这是否意味着他原本只能买一本,而另外两本算赠送?原文没有解释这个"特价"的具体逻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儿童阅读史的无数个偶然中,这一个偶然恰好送来了那篇关于月球旅行和奇怪姿态的故事。
如果那天他没去车库甩卖,或者选了另外几本书,他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完全不同?也许他会在工程领域做出成绩,然后终其一生把"akimbo"当成一个未曾解开的童年小疑惑。这种假设没有答案,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对"偶然"这个词多一分尊重。
科学史上充满了这样的偶然。青霉素的发现因为一个培养皿的污染,微波炉的诞生源于一位工程师口袋里融化的巧克力。但"偶然"只有在遇到已经准备好的人时才能变成"机遇"。如果Sietsema不是一个本身就容易被未解之谜吸引的孩子,他完全可能跳过那个生词继续读下去,或者满足于父母和老师给出的"不知道"的答复,然后把它忘掉。
但他没有。他把它存了起来,像存一个未完成的谜题。这种对未解之谜的耐受度,也许是一个好的科普工作者最可贵的品质。它跟智商关系不大,跟知识储备也关系不大。它更接近于一种气质:你看不看得惯答案缺位的状态,能不能接受一个事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尚不清楚"的阶段,而不急于用草率的解释把它糊上。
Sietsema后来在宗教和语言学的双重领域工作,面对的恰恰是人类经验中最难轻易回答的两套问题。宗教触及的是为什么存在、如何面对死亡和痛苦这类终极追问,语言学则要处理语言从哪里来、为什么有语法、语义如何在时间中发生位移这类复杂问题。两套问题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不能用"这就对了"式的简单答案来终结。你只能不断地在文本、在词汇、在古老的手稿中寻找新的线索。
当他把这些经验带到拼写大赛的赛场时,他的角色其实已经超越了"发音确认者"的技术层次。他变成了一个传递信号的人:孩子,你可以通过搞清楚一个词是怎么来的,去搞懂一大片语言的运行逻辑。你也可以通过一次完整的拼写过程,体会到认真对待一个字这件事本身,是多么严肃而有趣。
现在再回到那个最初的词。Akimbo。这是一个从词源上追溯起来也颇为曲折的词。现代英语中它通常只出现在"stand with arms akimbo"这个短语里。有些词典认为它可能来自中古英语"in kenebowe"或者古诺尔斯语中某个表示"弯曲"的词。但Sietsema当年查不到它,并不奇怪,因为它确实不是日常词汇,在儿童词典和普通学生词典中很可能不收。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词典"的冷知识:词典并不是把所有的词都装进去的一个绝对完整的容器。不同规模、不同读者群体的词典会进行收词筛选。你在小学图书馆里查不到某个词,不代表这个词不存在,只说明那本词典的目标使用者被认为遇不到它。而这种预设,在遇到一个捧着爱伦·坡的三年级学生时就被打破了。
这正是科普写作中一个常见的张力:我们默认读者应该能看懂什么,往往低估了他们的好奇心所能触及的范围。Sietsema的故事如果放到教育讨论中,可能会被解读为"早期接触复杂文本的价值"或"自然拼读法的局限性"。但原文并没有进入这种公共议题的讨论。它只是在讲述一个人和一个词之间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从中提炼出什么,那或许是:某些时刻,真正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个问题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让你开始习惯用一种持续寻找的姿态去生活。
这个过程有没有终点?Sietsema现在坐在全美拼写大赛的舞台上,依然在每天和词汇打交道。他可能是全美国少数几个能脱口说出大量生僻词发音和来源的人之二。但他被问到最喜欢的词是哪一个时,仍然选择了一个源于童年阅读经验的词。这不是怀旧,而是一种对起点的确认。
原文没有说他现在对"akimbo"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表达。我们只知道这是"the top spot on his personal list"。这个词是他个人列表上的第一名。是什么样的感受?可能是感激,也可能只是一种单纯的偏爱。偏爱不一定需要理由来解释,就像你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喜欢某一种气味、某一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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