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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
我们常说,某种情绪难以言表,不过,很多微妙的情绪其实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着相当对位的形容。比如,在班图语(尼日尔-刚果语系)中有一个词叫mbuki-mvuki,指的是那种情不自禁想脱光衣服,翩翩起舞的感觉。再比如芬兰语中的sisu。这个词描绘的是人在面对困境时那种坚定的决心。芬兰人认为,英语中的grit(坚毅)、perseverance(不屈不挠)、resilience(适应力)都不能充分表现出sisu所传达的含义。
又比如塔加拉语中的gigil,指的是因喜欢或珍爱,忍不住上手揉捏对方的感觉。日语里的懐かしい,也包含了一种缅怀逝去的美好时光,幸福中夹杂着好景不再的感伤。不过,很多词语真正传达的那种微妙神韵,其实很难翻译出来,比如荷兰语的Gezelligheid,你当然可以将其理解为“欢乐”、“舒适”、“温馨”,但Gezelligheid所传达的感受更为复杂。
大约二十年前,我开始体验到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2001年的某个冬天,我开始感受到“gezelligheid”——当暴风雨在外肆虐,你却与朋友窝在家中那种温馨惬意。次年春天,我饱受法语所称的“ilinx”之苦——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想做些轻微而毫无必要的破坏之举,比如摔盘子,或踢翻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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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0年代,我开始出现“ambiguphobia”的症状——对任何模棱两可的事情感到恐惧;也会时不时陷入因纽特人所说的“iktsuarpok”——明明正在进行一段引人入胜的对话,却忍不住老想往窗外张望。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越来越频繁地体验到“cyberchondria”——在WebMD上查完症状后,对自己是否患病产生莫名焦虑。
我最初和所有婴儿一样,只具备人类基本的情绪:愉悦、悲伤、惊讶、愤怒、恐惧、厌恶,等等。年少时,我自以为性格的底色是所谓的“男子气概的淡然”——尽管朋友们会说,那不过是对自身情感的可悲逃避。但渐渐地,我那副无动于衷的外壳开始碎裂,我感受到的不再只是孩子所拥有的那几种原色情绪,而是整个光谱上无数细腻的成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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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近,我才真正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契机是我了解到了“微笑的发明”。神经科学家莉莎·费尔德曼·巴雷特(Lisa Feldman Barrett)指出,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微笑在古典时代并不存在,而是由中世纪的欧洲人“发明”出来的。她在《情绪是怎样形成的》(How Emotions Are Made)一书中进一步阐明:情绪是被建构出来的——它们是不同文化为各自的身体状态所赋予的名称与概念。(因为我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我向来习惯通过阅读来认识那些自己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事物。)情绪的范畴构成并组织了我们对外部世界的生理反应,而这种可能性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巴雷特力推一个她称之为“情绪颗粒度”的概念。你对自身不同状态的辨别越精细——比如能区分恼怒、烦躁、挫败、敌意、焦虑与闷闷不乐——你就越能理解自己,也越能在世界中游刃有余。耶鲁大学情绪研究学者马克·布拉克特(Marc Brackett)则认为,当你能够精准地为自己的情绪贴上标签,你便能更清晰地向他人表达自己的需求,也能更准确地理解他人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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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隐隐感觉到一种“brabant”在悄然滋长——那种明知自己即将尝试某件大概不会有好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的事,却还是要去做的心情——我还是决定在“情绪颗粒度”上下点功夫。我开始阅读其他情绪学者的著作,比如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著有《当下发生的感觉》[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等书)、蒂芙尼·瓦特·史密斯(Tiffany Watt Smith,《人类情绪之书》[The Book of Human Emotions]),以及最近读到的一位奇才约翰·科尼格(John Koenig)——他是“晦涩悲伤词典”(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网站的作者,并即将出版同名新书,本文中一些此前从未被命名的情绪类别,正是出自他的创造。
一旦知道了某些情绪的名字,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在经历它们,只是不自知罢了。
法语中有“l'appel du vide”——当你走在高耸的悬崖边时,那种你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跳下去的感觉。还有德语词“Rückkehrunruhe”——当你结束一段美好的假期归来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对那段经历的记忆正在一天天变得模糊。
当我越深入了解世界各地文化中的情绪词汇,越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快乐而肤浅的美国人,其实挺幸运的。对于其他地方似乎更常见的那些幽深的绝望情绪,我们甚至连词都没有。希腊语中的“stenahoria”,描述的是一种无望、压迫、窒息与厄运交织的感觉。俄语中的“tocka”,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苦闷。澳大利亚西部的皮图皮人有“ngulu”——当你怀疑有人正在寻求报复你时所感到的那种恐惧。日本人则有“age-otori”(上げ劣り)——剪完头发后,发现自己看起来反而更难看了的那种感觉。
我现在更愿意朝积极的情绪靠近。因为我的祖父母讲意第绪语,所以每当我体验到“nackhes”(为年轻一辈亲属的成就而欣喜)时,我就会忍不住“kvell”(满心骄傲地洋溢出来)。如果能体验到日语中的“amae”(甘え)就好了——那是一种状态,同时包含了与另一个人之间亲密的情感同步感、一种将自己交托给对方的姿态,以及一种“我可以理所当然地享有你的爱”的安心感。我也常常从一种奇特的愉悦中获得乐趣,那就是科尼格创造的另一个词“sonder”——意识到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内心都拥有和你一样丰富而复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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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为成熟的情绪,往往是喜悦与悲伤同时并存的;它们既染上了感激,也染上了哀愁。比如韩语中的“han”(한)——一种集体性地接受苦难,同时又怀着事情终将好转的静默希望,这种情绪深植于韩国漫长的被殖民历史之中。又比如菲律宾伊隆戈特部落的“liget”——一种容易引发争斗的愤怒能量,但同时也能激励人们拼尽全力去完成最好的工作。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拜宁人有一种叫“awumbuk”的情绪,指的是心爱的访客离开你家之后所留下的那种感觉。(按照他们的说法,访客离开时会卸下自己身上的“沉重”,以便轻装上路,而这份沉重会在你家中停留数日,留下一种压抑感。)南太平洋的伊法卢克人则有“fago”——史密斯将其描述为“对一个有所需求的人所产生的怜惜之情,这种怜惜驱使我们去关怀他们,但同时也始终萦绕着一种强烈的预感:终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他们”。而我尤其为西班牙语中的“duende”所深深吸引——那是一种从苦难中流淌而出、令人既战栗又心醉的悲喜交织之感,在跳弗拉门戈舞时,常被表现为对死亡的一种高度敏感的觉知。
心理学家指出,那些具备“情绪多样性”——即能够体验丰富多样情绪——的人,往往更善于自我调节,在压力下饮酒更少,更少感到精疲力竭,去看医生的次数也更少。曾有人告诉我一个丹麦语词,用来形容这样一种情绪:“因为你刚刚在公共场合表达了太多情绪,我替你感到不好意思。”后来发现,这个词或许根本并不存在——但我觉得它理应存在,因为我相当确定,自己常常在别人身上引发这种感觉。还有一个词叫“lexithymia”,指的是过度纠结于自己的情绪状态,并不厌其烦地向他人描述它的那种状态。
往好了说,我现在大概离犯下这个毛病,也就只差一段话的距离了。
文/David Brooks
译/tamiya2
校对/tim
原文/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1/11/benefits-emotional-diversity/62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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