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陈在某个电商平台上开了六年店，卖厨房小工具。
不温不火，但养得活一家三口。
去年平台推百亿补贴，小二找他："你的削皮刀参加不？补贴价 9 块 9，流量翻三倍。"
老陈算了一下：进价 7 块，运费 2 块。
9 块 9，等于白干。
但小二一句话让他睡不着 ——"你不参加，同类商品参加了，你的流量就没了。"
他参加了。
三个月后，日单量从 50 涨到 300。利润从每单赚 2 块，变成每单亏 5 毛。
他问小二：补贴到底补了多少？平台出多少，商家出多少？
小二说，商业机密。
老陈的故事不是个例。
2026 年 6 月 11 日，北京市市监局约谈了淘宝、京东、拼多多、抖音、小红书五家平台，把 "百亿补贴" 的数字扒了个干净 —— 所谓 "百亿"，只是一个长期营销名头。 [1]
实际投了多少、平台和商家各出多少，五家没有一家说得清。规则全靠平台单方面定，改了也不用告诉你，出了事平台还不担责 [2]。
拼多多在规则里写着："对于与商品有关的任何纠纷，拼多多作为平台方可在法定范围内予以必要协助，但不因此承担商品有关的责任。"
翻译成人话：你卖的东西出了问题，跟我没关系。
小红书更直接：平台可以改规则，你继续参与就视为同意。
社科院刘晓春点了一句实话：商家陷入 "不降价没流量、降价就亏损" 的两难 [3]。
这话说的是老陈。也是千千万万个小商家。
他们不是被补贴了。
是被绑架了。
二
看完这条新闻，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很久。不是因为 "百亿" 是虚标有多意外 —— 谁不知道这是个广告词呢？
让我们愣住的是这个结构：一个强势的平台，用漂亮的数字做噱头，用流量做要挟，用规则免责，把成本全部转嫁给弱势方。
弱势方知道不对，但没有议价能力，也找不到替代方案。
不走这条路，就没有路。
而且这个结构，在教育信息化领域，我们见过太多次了。
三
猫老师接触过一个案例。
一位很有想法的年轻校长，他所在的县城中学前几年招标 "智慧校园" 系统，三家供应商竞标，最后选了报价最低的。
中标方案上写着：AI 精准教学、大数据学情分析、智慧课堂互动平台、家校互通一键管理。光看 PPT，以为这所学校一步迈进了 2050 年。
系统上线后，老师们发现 ——
"AI 精准教学" 号称用算法给每个学生推题，但推的逻辑跟老师自己出卷子差不多。
不同的是：老师的判断不收费，算法的判断收费。这是用低质量判断替换高质量判断，还加了一层平台费。
"大数据学情分析" 号称精准追踪学情，但每次考试后生成的报告，只有分数分布和排名变化。
至于为什么这个学生这次考差了、那个知识点全班没掌握 —— 数据不管，还得老师自己想。数据回答了容易的问题，把难的问题留给老师，然后声称 "精准"。
"智慧课堂互动平台" 号称让课堂更活跃，但原来举手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得先打开 APP、再等系统响应，课堂节奏反而变慢了。
把免费的变成付费的，把快的变成慢的 —— 然后叫 "智慧"。(注意：这套是基于典型CMS结构的B/S简易平台)
"家校互通一键管理" 确实管用了。
家长随时能看到孩子每次小测的分数和排名，焦虑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天刷新。不是信息更透明了，是焦虑更高频了。
整套系统花了近百万。
据政府采购网公开数据，县城中学智慧校园项目的中标金额从七十多万到一百多万不等，某些省份的单体项目可达数百万 [4]。
上级来检查的时候，在大屏前演示 "智慧教学数据看板"，数字翻飞，场面很好看。
检查组走了，关掉大屏，打开课本，该讲还是得讲。
有位老师说了句实在话："系统说我赋能了，可我比以前更累了。"
校长也无奈："不用这个系统，评比就拿不到分。拿不到分，学校就掉档。"
以山东省发布的省级人工智能示范学校评估标准为例，"智慧校园建设水平"" 信息化基础设施投入 "等指标的权重远高于" 教学应用成效 "[13]。（举该标准案例仅为佐证权重划分方法， 并非该标准有错。）
评估导向如此，学校只能按这个套路出牌。
跟 "不降价没流量，降价就亏损"——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没有办法选。
四
电商平台的百亿补贴，教育信息化的智慧校园。
表面看是两件事，扒开看，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第一，数字是虚的，但数字是用来唬人的。
百亿补贴说不清补了多少，但 "百亿" 两个字挂在那里，消费者就觉得便宜。
智慧校园说不清提了多少效率，但 "AI"" 大数据 ""智慧" 这些词堆在那里，上级就觉得现代化了。
数字不负责兑现，只负责营造氛围。氛围到了，钱就花出去了。
花完之后 —— 电商那边是商家亏钱，教育这边是公共财政打水漂。
云南禄丰市一份绩效评价报告显示，当地一个 89.5 万元的 "大数据精准教学" 项目，预算执行率仅 40%，因缺乏配套设备导致核心功能完全闲置 [5]。
第二，强势方定规则，弱势方没有议价权。
拼多多写 "平台不承担责任"，小红书写 "继续参与视为同意"。
教育信息化装备采买，受限于项目特征、经费来源、评比压力等综合因素，学校甚至想理想化布局也处处被掣肘。
商家被平台锁定流量，学校被系统锁定评比。
他们的共同点是：退出成本极高，退出之后替代方案几乎为零。
第三，成本最终由最弱势的一方承担。
百亿补贴的钱不是平台出的，是商家出的，最后是劳动者出的 —— 利润被挤压，工资被压低，工作强度被拉高。
智慧校园的钱也不是凭空来的。近百万的建设费出自公共教育经费，这笔钱本来可以翻新实验室、补充图书、给老师做专业培训。
维护费、升级费、适配成本 —— 隐形开支远超标价。
谁为这些买单？
学生、家长、一线教师。最末端的承受者，最没有发言权的人。
中国教育报刊社 2025 年的调研显示，75.1% 的教师认为数字负担主要来自 "任务碎片化"，每天花在填表格、打卡上的时间超过备课时间 [7]。
当然，我绝不否认技术的价值。
也有学校真正用好了数字化工具：用 AI 批改客观题解放老师的时间，用同步课堂让偏远地区的孩子听到名师的课。
一个好的工具，确实能帮学校提效。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技术，而在于是不是用 "造概念" 替代了 "看实效"。
可为什么在真实案例分享会上，大家聊得最多的，反而是 "踩坑" 的故事？原因很简单：好用的系统往往不声张，难用的系统才需要靠高大上的 PPT 来开路。
五
北京市监局约谈五家平台时提了一个要求："从卷补贴转向比创新、比服务。"
这话放在教育信息化上，应该改成："从卷投入转向比实效、比公平。"
现在教育信息化最大的问题不是投入不够，是投入的方向需要谨慎验证。
各级各类学校每年在信息化上花的钱不是小数目，但这些钱有多少用在了 "给上级看的数字" 上，有多少用在了 "给老师减负" 上？
有多少花在了 "大屏和系统" 上，有多少花在了 "让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上好课" 上？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调研报告给出了答案：全国约有 37.6% 的智慧教室设备处于 "低频使用或基本闲置" 状态，其中 AI 课堂分析终端闲置率高达 51.3% [6]。
一个县城中学花近百万装智慧校园系统，隔壁村小连稳定的网络都没有。
这不是信息化。
这是数字鸿沟的加速器。
六
百亿补贴的数字被扒了，是好事。至少有人问了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你说百亿，到底补了多少？
教育信息化也该有人问同样的问题：
你说智慧，到底智慧了谁？
你说 AI 赋能，赋了谁的能？是赋了学生的能，还是赋了供应商的能？
你说大数据分析，分析了什么？是分析了学习规律，还是分析了升学数据做排名？
你说智慧校园，智慧在哪里？是智慧在教学，还是智慧在投标？
这些问题不该只有校长们关起门来嘀咕。每一个为教育信息化投了钱的纳税人，每一个被系统裹挟的老师，每一个被迫在平板上做题的学生，每一个随时刷到孩子排名的家长 —— 都该问。
问不丢人。
不问才丢人。
茶舍门口的老梅树下有张石桌，茶水洇出了深浅不一的印子。
印子是真的，杯子是温的，茶是实在的。
教育也该这样。
百亿补贴是电商的幻术，智慧校园是教育的滤镜。幻术被戳穿，滤镜也该卸了。数字可以好看，但人不能被数字吃了。
我们觉得有三条底线值得坚守：
一、说不清补了多少的 "补贴"，不叫补贴，叫话术。说不清智慧了谁的 "智慧"，不叫智慧，叫包装。
二、弱势方没有议价权的规则，不叫规则，叫命令。商家被裹挟是如此，学校被系统裹挟也是如此。
三、从卷补贴到比服务，从卷投入到比实效 —— 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答不上来，下一个被揭开盖子的，就不只是电商平台的百亿补贴了。
大脸猫 念安 程萤
—— 写于花间茶舍
参考文献
[1] 人民日报. "百亿补贴"并非真百亿，多家电商平台被约谈 [EB/OL]. 2026-06-11
[2] 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关于约谈淘宝、京东、拼多多等5家电商平台的通报 [EB/OL]. 2026-06-11
[3]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刘晓春：平台"内卷式"竞争的危害与治理 [EB/OL]. 2026-06-11
[4] 中国政府采购网. 全国智慧校园项目中标数据统计(2024-2025) [EB/OL]. 2025-12-31
[5] 禄丰市人民政府. 2024年高中信息化建设专项经费项目绩效评价报告 [EB/OL]. 2026-03-26
[6]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 中国教育技术应用现状调研报告(2024) [R]. 2025-03
[7] 中国教育报刊社. 中小学教师数字负担现状调研报告 [R]. 2025-09
[8] 杭州师范大学课题组. 全国中小学教师数字负担问卷调查结果 [EB/OL]. 2025-06-18
[9] 教育部. 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 [EB/OL]. 2025-11-19
[10] 山东省教育厅. 全省高校信息化专项审计工作视频会议召开 [EB/OL]. 2026-04-03
[11] 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 建智慧教室要学会做减法 [EB/OL]. 2026-04-18
[12] 乳山市教育和体育局. 高中纳米黑板常态化录播班级照明项目绩效评价报告 [EB/OL]. 2022-08-15
[13] 山东省教育厅. 山东省中小学省级人工智能示范学校评估标准 [EB/OL]. 2024-04-10
[14] 教育部教育技术与资源发展中心. 关于组织申报第五批"央馆人工智能课程"规模化应用试点区(含试点校)的通知 [EB/OL]. 2026-05-12
[15] 教育部等五部门. "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 [EB/OL]. 2026-04-10
[16] 深圳市教育信息技术中心. 深圳市建设教育人工智能先锋城市行动计划(2025-2027年) [EB/OL].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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