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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弘治十二年（1499年）春天，京城的一处客栈里，住店的都是刚考完会试、等着放榜的举子。
会试是科举最难的一关，考过了是进士，鱼跃龙门，进入体制就能当大领导；考砸了回家得再熬三年。
这些人中有两个人，一个是江阴的富家子徐经，一个是从南京来的才子唐寅，也就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唐伯虎。徐经当年26岁、唐寅29岁，这两位不像别的举子那样食之无味、睡之不安，他们意气风发，举着酒杯高谈阔论，仿佛状元榜眼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几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有人检举，本科主考程敏政，把考题卖给了徐经、唐寅，而且皇帝已过问此事。
02
唐寅是南京乡试的解元（乡试第一名），才名极盛。
徐经家境富庶，酷爱结交江南名士，唐伯虎已是江南闻名的才子，乡试夺魁后徐经主动登门拜访，二人一见倾心，频繁往来，成为好友，此次到京会试，二人就是
结伴北上，一路上同船同行，到京城后，徐经全部负担了两人大食宿、交际开销，而且多次带着唐伯虎拜访朝中高官，包括此次会试的主考官程敏政，并奉上一份厚礼。
需要说明的是，他们去拜会程敏政的时候，程敏政还没有被任命为本科主考。程敏政爱才，在交谈中，"间讲及三场题可出者"，也就是说，程敏政凭着自己经验，为他们讲解了几道可能会考的题目方向。说白了，就是考前给这两个登门的后生，划了划重点。
在当时，名士给登门求教的举子点拨几句、押一押题，是科场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惯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程敏政随后被朝廷任命为本科会试的主考官之一。
等唐寅、徐经到了考场，惊喜地发现，这一科的题目，竟和程敏政点拨他们说的几道题目大差不差。
在阅卷的时候，程敏政看到两份格外出色的卷子，不禁当众脱口说了一句："这必是唐寅、徐经的卷子。"
押过题，又当了主考，押的题还都出现在了试卷上，主考官又一眼"认出"了卷子——这一连串巧合，就成了铁证：程敏政作为主考官事前把题目透露给了唐寅、徐经两人。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在言官看来，这可是违法乱纪。
户科给事中华昶（给事中是专管纠弹的言官），上疏弹劾程敏政，事情闹到了皇帝那里，皇帝的旨意倒是很快，程敏政停职，把他已经取中的卷子，交给另一位主考、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各房考官复核；同时把告徐经、唐寅下狱待查。
李东阳复核后，却发现徐经、唐寅两个人，根本就不在程敏政取中的名单里。
按理说，这一下程敏政该清白了：他要真把题卖给了这两人，怎么会反倒不录取他们？
可也有人说，程敏政是在被弹劾之后，为了撇清自己，才故意不录取两人的。
事实上，程敏政把所有答中他出的那道偏题难题的卷子，全都刷了下去，他这么做，就是保证徐经、唐寅两人不被录取。但是，此举肯定也会牵连那些真正有才华而答中题目的举子。
程敏政这个举动，似乎更能证明他是在避嫌。
这时同考官林廷玉又站了出来，列举程敏政在出题、改卷上的六条可疑之处，这个案子的水更浑了。
所有都是推测，没有实据，那就只能硬撬嫌犯的嘴巴了。
硬撬的方式，当然是用刑。
徐经被押到三法司和锦衣卫面前反复拷问富家子弟哪扛得住大刑，他很快承认程敏政收过他的钱财。
行贿买题如果坐实，那这个案子就算结了。
可到了第三次午门对质，当着众官的面，徐经又把供词翻了。他说自己来京时，是仰慕程敏政的学问而去求教，程敏政确实讲过几道可能考的题，但并非是行贿买题，那时程敏政还不是主考官呢。
至于上一回为什么招认行贿，徐经说"前惧拷治，故自诬服"，那是屈打成招、胡乱认下的。
于是案子又没眉目了，严刑下的认罪，被当事人推翻了，还是没有过硬的证据。
查来查去，谁也拿不出程敏政"卖题"的实据，但也洗不清他"避嫌"的疑点。
03
事情最后，官方给出了口径，查无实据，但人还是要处理的，而且不能轻饶——
首先是程敏政，以"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的罪名勒令致仕，意思是没查出你卖题，但你考前却跟应考的举子又收礼又谈题、不知避嫌，你别干了，退休吧。
此事不久，程敏政在盛暑痈疽发作而死。
那个言官华昶，则以"言事不察实"，你弹劾也不去核实，以这个罪名，被贬到南京去当一个小小的太仆寺主簿。
当事人徐经和唐寅，则以"夤缘求进"，被剥夺举人功名、罚去当吏役，永远不许再参加科举。
朝廷的这种处置，其实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尽快平息舆论。
科举是国家政治生活的一桩大事，关系到天下学子，那么多落第的学子，他们知道了科举竟然还能买题卖题，闹起来就是学生运动，而满京城也在传播"科场黑幕"，面对这些舆论，需要一个交代——每一个沾边的人，都得付出代价，以把沸腾的众怒压下去。
04
于是这桩案子彻底改写徐经和唐寅的命运。
徐经、唐寅被永久革去举人身份，终身不许参加科举，贬充地方吏役，徐经以此为耻，不甘做底层小吏，于是返乡江阴，之后他持续奔走翻案，多次携重金赴京城打点、申诉，试图洗刷罪名，恢复功名，但最终无果，这使得他精神长期压抑苦闷，于是郁郁寡欢，闭门读书，不复当年交游兴致，八年后，徐经于正德二年（1507 年）离世，年仅 34 岁。
值得一提的是，徐经后人之中，他的一个曾孙，也无视功名而爱好旅游，走遍天下，写了一部游记，叫《徐霞客游记》。
至于唐寅，这个本可凭才华博取功名的解元，从此之后纵情于诗酒书画，把一身才气都泼进了笔墨里。世上少了一个不知能做到几品的进士，却多了一个画史留名的唐伯虎。
再多说一句，就在这同一科的考生里，还有一位叫王守仁的年轻人，就是在这场科举中，王守仁考中了——王守仁，就是王阳明。
05
这桩案子记载得最详细的，是《明孝宗实录》，主持修撰这部实录的总裁官，正是当年坐在主考席上、亲手复核过那批卷子的李东阳，而李东阳和徐经一家素有交情，徐经的祖父的墓志铭就是李东阳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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