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下午,闷得人喘不过气。

网吧里烟味混着汗臭,我坐在那台旧电脑前,手抖得输了几次才把准考证号敲对。

儿子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屏幕闪了一下,分数跳出来。690。

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坏了。揉了揉眼睛,那三个数字还在。旁边上网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叔,谁家孩子这么牛?”

我没理他,额头上的汗啪嗒掉在键盘上。回头喊儿子:“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搞错了?”

儿子没动。我站起来走过去,才发现他在发抖。校服袖子卷起的地方,手腕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像被什么捆过。

你这手……

他猛地缩回胳膊,眼眶红得吓人。

我脑子嗡嗡响,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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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完那天晚上,儿子把估分条递给我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382。”他头都不敢抬。

我接过来看了三遍,那三个数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我摔了筷子,碗里的红烧肉溅到桌上。

“你就考这点分?我天天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就给我看这个?”

儿子没吭声,低着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也不夹菜。

徐丽在旁边打圆场:“孩子也尽力了,你先吃饭,回头再说。”

“说什么说?”我把碗咚地砸在桌上,“他这一年干什么去了?别人家的孩子起早贪黑,他天天回来就关门睡觉!”

爸,我没睡觉,我在看书。

“看书?看什么书?看闲书吧你!”我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要是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跟我在厂里修车!天天钻车底,浑身机油味,看你能干出什么出息!”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我这个人嘴巴硬,从来不会认错。

儿子还是没抬头,只是扒饭的手慢了下来。我看见他碗里有几滴泪,他赶紧把饭扒进嘴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我翻了大半夜的志愿书。

徐丽躺床上,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生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这个人,最不会说软话。

“要不……问问老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问什么问?”我条件反射地顶了回去,“丢人还没丢够?”

她把被子一拉,不说话了。

我接着翻志愿书。

手指头划过一排排学校名字,看着那些分数线,心里越来越凉。

儿子的估分,连最差的专科都够呛。

翻到最后,看到省城那家汽修学校的简介——学制三年,学费一年四千八,毕业后包分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这大概是命吧。

我自己修了二十年车,儿子也要干这行。祖祖辈辈都是卖力气的,想改也改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柜台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我把钱揣进内兜里,骑电动车去了汽修学校。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说话很客气,带我看了一圈。

校园不大,几栋旧楼,操场边上停着几辆报废车。

他跟我说就业率挺高,毕业后去4S店当技工,一个月能拿五六千。

我赔着笑,点头说好。

交了定金,他让我签了一张表。我握着笔,手有点抖。儿子的名字我写了十八年,但从来没觉得这么沉。

回来路上,我想起儿子小时候。

五岁那年,他蹲在门口看我修摩托车,递扳手递得特别利索。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将来也是个手艺人。

但后来,厂里的人说起来,“老傅家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我嘴上说“还行还行”,心里那个得意啊,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可那有什么用呢?重点高中不等于重点大学。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头往地上一摁,心想算了,命里没有莫强求。

回到家,徐丽问我定金退了没。我说没退,交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转身去厨房,把切了一半的黄瓜又拿起来,一刀一刀地切,声音很大。

儿子从他房间出来,站在客厅,看着我。

“爸,你交钱了?”

嗯。

“哪个学校?”

“省城那个汽修的,你别管了,反正有书读就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直接进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丽也没睡,但她没跟我说话。

我听见隔壁儿子房间有动静,像是翻书的声音,又像是在哭。

我想过去看看,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算了,还能说啥呢。

02

离出分还有三天,儿子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这小子放了学就闷屋里,连门都不出。现在天天往外跑,吃完饭碗一推就闪人,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找同学。

就这几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天下班,我骑车走到半路,看见他在学校对面的巷子口。

身边围着几个黄毛小子,一个个叼着烟,流里流气的。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心头火一下子就上来了,骑车冲过去。那几个黄毛看见我,一哄而散。

“你跟这帮人混什么混?”我一把揪住他校服领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镇上有名的混混,你跟他们玩,你是想把自己玩进去是不是?”

我没跟他们玩。”他挣开我的手,声音不大。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

“同学。”

“同学?”我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成同学了?”

他没再说话,绕过我,往家走。我跟在后面,骂了一路。他不应声,走路的步子倒是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回家的。

到家后,他进了自己屋,啪嗒把门锁了。

我在外面吼:“你还有脸锁门?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徐丽从厨房出来,拦住我:“行了行了,你别一回来就吼,孩子也大了。”

“大了什么大了?他懂什么?天天跟那些人混,将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你不是给他找好学校了吗?”徐丽叹了口气,“汽修也是门手艺,饿不死人。

“你懂个屁!”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徐丽没还嘴,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是失望。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像堵了团棉花。电视开着,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儿子房间有动静。

像是翻箱倒柜,又像是收拾东西。

我起了疑心,悄悄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我敲了敲门。

“没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慌。

“开门!”

“爸,我睡了。”

睡了?你刚才噼里啪啦的干什么?你是不是在藏什么东西?

他没应声。

我火了,一脚踹在门上。门锁晃了晃,没开。我正要再踢,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东西砸在地上。

“傅宇轩!你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哭什么哭?”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一个本子。床底下塞着一个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衣服。

“你要去哪儿?”

“没去哪儿。”

“那你在翻什么?”

“收拾东西。”他顿了顿,“等成绩出来,我就去省城那个学校报到了,提前收拾一下。”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我往旁边挪了挪,想看看书桌上那几张纸是什么。

他跟着我的动作,又挡住了。

“你让开。”

“爸,我真的没事,你别操心了。”

“我操心?你小子要真让我省心就好了!”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这一次,他没锁。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到客厅,徐丽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坐下来,点了根烟。

能有啥事。”她头也不抬,“你天天吼他,他能跟你说话才怪。

我没接话,自个儿生闷气。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徐丽忽然说:“这孩子最近瘦了不少,胃口也不好。明天我去买只鸡,给他炖汤。”

我想说“考那点分还有脸吃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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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分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厂里活多,组长不太愿意放人,我跟他说家里有急事。他嚷嚷了一句:“你们这些当爹的,啥事比干活重要?”我没理他,脱了工装就往外走。

回到家,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旧T恤,背着个破书包,低着头。

“走吧。”我说。

他跟着我,一路没吭声。

我骑车他坐后头,他抓着我衣服的手在抖。

镇上唯一的网吧在街角,两间门面,灰色招牌,上面写着“星光网吧”。

门口停了几辆电动车,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我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加泡面味扑面而来。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头都没抬:“一小时三块。”

“我查个高考分数,能用下电脑不?”

他这才抬眼看我,指了指角落:“4号机,免费五分钟,查完赶紧走。

我拉着儿子过去。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游戏界面。我握着鼠标,不会操作,问旁边一个年轻人:“怎么查分数?”

他帮我点了网页,输了个网址,把键盘推过来:“输准考证号就行。”

我把键盘推到儿子面前:“你来。”

他接过键盘,手抖得厉害。按了几下,又删了。再按,又删了。

“输个号都输不对,你还能干啥?”我急了。

他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开始输。这次没出错。屏幕上跳出查询页面,他停住了,不点确认键。

“点啊。”我说。

他的手悬在键盘上,迟迟没动。

我急了,一把拨开他的手,自己点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数字跳了出来。

690。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还是690。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看热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操,690!叔,你家孩子?”

我没回答他,转头看儿子。他已经站起来,退到了门边,脸白得像纸。

“这……这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我声音都在抖。

网管听见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错啊,这分数挺高的,上重点大学都够了。

我重新查了一遍,分数一样。又查了一遍,还是690。手心全是汗,鼠标都握不住。

“你再查一遍,看看是不是别人家的成绩。”我把键盘推回给儿子。

他没接,只是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站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你不是说你考了三百多分吗?这差了一倍!”

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上网的人都看过来了。老板喊了一声:“没事吧你们?”

“没事。”我瞪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一眼,走到儿子面前,蹲下去,压低声音:“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

我不敢说那几个字。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爸,我没作弊,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

我怕。”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蚊子哼,“我怕他们。

“他们?谁?”

他没回答,只是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手腕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像绳子勒过留下的印子。

我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04

从网吧出来,我把他拽到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全是碎砖头。角落里堆着几个垃圾袋,苍蝇嗡嗡转。我把他摁在墙上,手都在抖。

“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着墙,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爸,我……我这学期成绩上去了。”

“上去了?上哪儿去了?”

从期中开始,我月考一次比一次考得好。期末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二十七。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他咬了咬嘴唇,哭腔越来越重:“我怕告诉你,那些人会来找你麻烦。”

“哪些人?”

杨斌他们。

杨斌。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镇上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初中就辍学了,天天带着几个人在学校附近游荡。

我听厂里的人说过,这些混蛋专挑老实的学生下手,收“保护费”。

“他们找你?”

儿子点头,声音断断续续:“期中之后,他们发现我成绩变好了,就……就堵我。说我要是敢考好,就把事情闹到学校去,让老师找我爸妈。”

“他们怎么知道你成绩变好?”

“班上有他们的人。”

我的心揪成一团,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跟老师说了,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

“那你就骗我?”

“我只是想高考完再说。”

我看着他的手腕,那条勒痕颜色深得吓人,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他们打你了?”

他没回答,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多少次?”

“好……好几回。”

“都什么时候?”

上个月,有天放学后。还有上周,就在这条巷子里。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那个模考,你是故意的?

他点头。

“估分也是故意的?”

又点头。

那那张成绩单呢?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我让人做的。”

“谁?”

“班上同学的亲戚,在打印店上班。我求了他很久,他才肯帮我。”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年,我骂他、吼他、摔他的书。我从来没问过他——“你在学校怎么样?”

“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开不开心?”

我只会问“考了多少分”

“排第几名”

“还要不要脸”。

他一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以为是他内向、没出息。

我错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手腕上的伤?”

说是摔的。

我想起来了。上周三,她问他的时候,我正在旁边。我还说了句“走路不长眼”。

我抬手想给自己一巴掌。

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我怕吓着他。

他看着我,哭得更凶了。

“爸,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真相后,觉得我不配。

我愣住了。

“你天天说我没出息。我就想,等我考好了,你再骂我,我也认了。”

他蹲下来,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蹲在他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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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丽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儿子说的话。

“他们打我了。”

“好几回。”

“我怕你知道。”

我把被子掀到一边,轻手轻脚起了床。走到儿子房门前,门缝里透出光。他没睡。我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我瞥了一眼,是物理课本。旁边还有几张纸,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竞赛题的草稿,写得密密麻麻。

“你在做题?”

“睡不着,随便翻翻。”

我在床边坐下,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你那些卷子,还在吗?”

“什么卷子?”

“这学期的,模考的。”

他没说话,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纸箱。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卷子和练习册。

我抽了几张出来看。

前面几页还空着,翻到后面,全是红笔批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

我翻着翻着,看到一张卷子——数学习题,满分一百五,他考了一百三十二。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抬头看他,他没躲,就那么坐着,等着我说话。

“你这成绩……”我指着那张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

“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知道。”他挠了挠头,“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那些题没那么难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说我吹牛。”

我心里一酸。

我拿着那张卷子,盯着上面的分数,久久没动。那些红对勾、红叉号,像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希望,一条通向隔阂。

“明天,我跟你去学校。”

“去学校干什么?”

找你们班主任。

“爸……”

“你别说了。这件事,学校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没再反对,只是低声问:“那那些混混……”

“我来处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爸,你别自己去。”

“怎么?”

“他们人多,你膝盖又不好。”

我心里突然暖了一下,但又酸得厉害。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细心。我以为他只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没事,我会叫上你二叔。”

他二叔,我弟,傅嘉伟。在镇上开了间修车店,认得的人多,路子也广。

那天晚上,我从儿子房间出来,回了自己屋。徐丽醒了,问我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没有。”我背对着她躺下,鼻音有点重,“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手搭在我背上,拍了拍。

06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学校。

班主任姓林,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我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她看了半天,摘下眼镜。

傅宇轩家长,这件事,学校是有察觉的。

“有察觉?怎么不说?”

“他求我别说。”林老师叹了口气,“他说,他爸知道了会担心。”

“担心?我是他爸,我不得管?”

林老师没接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资料,递给我:“这是傅宇轩这学期的真实成绩单。”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全年级排名:第三十九、第二十四、第十七、第二十七……每一次考试都在进步。最后一页,是一张物理竞赛获奖证明——省级三等奖。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这奖状,怎么没拿回家?”

“他说怕让你看到。”

我拿着那叠纸,手有点抖。

林老师又说:“傅宇轩这孩子,心思重。上课从不走神,作业每次都超额完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那……”

“他做了假成绩单,班主任是要受批评的。但他来找我,跪在我面前,说他爸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我……我没忍心。”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心脏不好。我是腿不好,膝盖有旧伤,走路有点瘸。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心脏不好。

一个孩子,为了骗我,连这种谎话都编出来了。

那些混混呢?

“学校处理过几次,但管不了校外。”

“他们是谁?具体叫什么名字?”

“杨斌、刘振、王威。都是镇上辍学的。”

我把他们的名字记住了。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谢谢你,林老师。”

“傅宇轩家长,”她叫住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你别放弃他。”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傅嘉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哥,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上个月给杨斌的车补过胎。他跟我吹牛,说他有个同学是个书呆子,成绩好但胆子小,让他弄得服服帖帖。我当时就猜到是他了。”

哥,我怎么告诉你?我跟你说了,你肯定冲动。你腿又不好,人家三四个小年轻,你能斗得过?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留了一手。”傅嘉伟说,“那个杨斌的车是二手黑车,没有手续。我给他补胎的时候拍了照。”

“你要干什么?”

“先去找他们谈谈。”

当天下午,我去了学校的后巷。

那几个人果然在。杨斌靠着墙抽烟,看见我,嘴角一歪笑了。

“哟,这不是傅宇轩他爸吗?怎么,你儿子又挨打了?”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你们打我儿子?”

“谁打他了?他自己摔的。”

旁边的黄毛笑了起来。我攥紧拳头,压着那股想打人的冲动。

我警告你们,再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杨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一步一步凑到我面前。

“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怕你似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声。傅嘉伟的车停在巷子口,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慢悠悠走过来。

“杨斌,你车挺新啊。”

杨斌脸色变了。

怎么?你补胎的时候,我顺道拍了照。你这车,没手续吧?

杨斌的脸一下子白了。

“要不要我把照片发给交警队?让他们查查?”

“你……”杨斌咬了咬牙,“算你狠。”

他转过身,朝几个黄毛挥了挥手:“走。”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趔趄靠在墙上。两条腿直打颤,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怕。但我不能怕。

我回头看见巷子口,儿子站在那里,望着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爸……”他声音涩涩的。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什么都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我走。

走到巷子口,阳光猛地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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