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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的本质》

作者:[美]大卫·W. 奥尔

译者:朋子

版本: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6年5月

当下人们追求的“快知识”

在快速技术变革和全球经济崛起的推动下,20世纪是知识快速发展的时代。这大大削弱了曾经能减缓变革速度并从纷繁的新信息中筛选出适宜知识的社区、文化和宗教。

“快知识”的文化建立在以下假设的基础上:

  • 只有可以量化的才是真正的知识

  • 我们拥有的知识越多越好

  • 实用的知识优于仅仅用于思考的知识

  • 知识应用的影响规模无关紧要

  • 信息和知识之间没有显著差异

  • 智慧是一个无法定义、因此不那么重要的范畴

  • 我们吸收海量信息的能力是无限的,从琐碎甚至危险的信息中甄别出关键知识的能力也是无限的

  • 我们能在正确的时间获取正确的知识,并将其恰当地置于社会、生态、道德和经济语境中

  • 我们不会忘记旧知识,但即使忘记了,新知识也会比旧知识更好

  • 沿途发生的任何错误和失误都可以通过获取更多的知识予以纠正

  • 人类的创造力将始终保持高水平

  • 获取知识并不意味着要负责任地使用知识

  • 知识的产生与应用可以分离

  • 所有知识都是普适的,不受特定地域、时间和环境的限制或约束

如今,人们普遍认为快知识代表了人类进步的本质。尽管许多人承认知识过载所带来的问题,但大多数人则认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毕竟,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此外,研究新武器和新企业产品被合理化,理由通常是,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别人就会做,所以我们必须做。再加上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快知识其实是合理的,因为只有加快研究步伐,才能满足不断增长的人口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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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耳倾听》剧照。

快知识带来了很多好处。由于它有效而强大,它正在重塑教育、社区、文化、生活方式、交通、经济、武器研发和政治领域。对于那些处于信息社会顶端的人来说,它也是令人兴奋甚至陶醉的,而对于那些处于最顶端的极少数人来说,快知识甚至是非常有利可图的。

人们普遍认为,知识的快速增长是人类掌控能力与进步的确切证据。但是,困扰当代社会的许多(即使不是大多数)生态、经济、社会和心理问题,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归因于这些我们在有时间仔细思考之前就已匆匆获取和应用的知识。我们匆忙进入化石燃料时代,却发现了酸雨和气候变化的问题。我们匆忙开发核能,却对如何处理放射性废料毫无头绪。核武器在我们有时间思考其全部影响之前就被制造出来了。如何更有效地进行杀戮的知识从研究到应用的过程十分仓促,很少有人质疑其对他人观念、行为及我们自身造成的影响,或质疑是否存在其他能够真正保证安全的更好、更便宜的途径。氯氟烃化合物,连同大量致癌、致突变和干扰激素的化学物质同样是快知识的产物。高投入、能源密集型农业也是快知识的产物,人们在应用这些知识之前,对其全部生态和社会成本的考虑少之又少。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快知识驱动的,其结果在环境问题、社会解体、不必要的成本开销和不公正的社会待遇中随处可见。

快速获取知识对长期可持续性构成了两个根本性的威胁。首先,尽管人们大肆宣传信息时代和人类学习速度之快,但事实表明,我们的集体学习速度一如既往地相当缓慢。例如,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对甘地的非暴力思想或对奥尔多·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land ethic”)的全部含义仍知之甚少。《物种起源》发表的一个半世纪之后,我们仍在努力理解进化论的完整含义。在摩西、耶稣和佛陀逝去后的几千年里,我们在精神层面上仍然和以前一样无助。问题在于,我们集体学习和吸收新思想的速度,与通信技术的速度或可获得的信息量关系不大,而与人类自身的局限性以及我们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制度息息相关。事实上,我们学习缓慢,或至少是我们试图变革的意愿缓慢,本身可能是一种进化适应,而如果绕过这种限制,则会降低我们的适应性。

即使人类能够更快地学习,快知识的应用也会产生复杂的后果,而这些后果出现的速度比我们识别和应对它们的速度要快得多。我们根本无法预见,以当前的规模、范围和速度,复杂的自然系统会对人类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做出何种反应。通过精细的分工来组织知识则进一步限制了我们理解整个系统影响的能力,尤其是当一个领域的快知识日后在其他领域中产生问题时。因此,我们在努力追赶,却越来越落后。最后,正如托马斯 ·库恩所描述的,快知识产生的权力结构,阻碍了可能将变化速度减缓至可控范围的替代范式和世界观的出现(Kuhn 1962)。结果则是,快知识体系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社会陷阱,其优点会在短期内出现,而成本则被转嫁给后世的子孙。

何为“慢知识”?

事实上,我们唯一能够长期运用并持续产生良好效果的知识,是那些通过成熟的文化缓慢积累的知识。“慢知识”是指经过塑造与调整,以适应特定生态和文化背景的知识。慢并不意味着懒惰,而是深刻与耐心的表现。慢知识的目的是达成一种韧性、和谐且永续的联系。进化是慢知识的一个典型例子。除了罕见的间断平衡时期,进化是缓慢地通过反复试验微小的变化来实现的。大自然很少,即使有,也不会把所有赌注押在一次掷骰子上。同样,每一种巧妙地适应特定地域挑战和机遇的人类文化,都是通过几代人耐心且艰苦的知识积累实现的,这是一种经年累月、与特定地点日益紧密融合的努力。与大学、智库和企业中产生的快知识不同,慢知识是在社区学习过程中逐渐产生的,这种学习更多的是出于热爱,而非无聊的好奇、贪婪或野心。慢知识所固有的世界观基于以下这些信念:

  • 所有学习的目标是智慧,而非小聪明

  • 知识积累的速度与智慧的获得成反比

  • 对知识的轻率应用会破坏任何知识蓬勃发展的条件(例如,因学习物理学而引发的核战争将不利于物理学的进一步发展)

  • 困扰我们的不是知识的缺乏,而是无关紧要的知识太多,难以吸收、检索和应用,以及缺乏恻隐之心和正确的判断力

  • 知识量的增加无法弥补由不法行为和其他愚蠢行为造成的错误量的增加,而这些错误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知识的应用不当造成的

  • 知识创造者的良好品格与他们想要推广的真理及其更广泛的影响并非毫无关联

  • 人类的无知并非一个完全可以解决的问题,相反,它是我们生存现状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快知识和慢知识之间的差异再明显不过了。快知识侧重于解决问题,通常借助某种技术手段,慢知识则首先着眼于避免问题的产生;快知识专注于解决具体的问题,慢知识则关乎背景、模式和整体的联系;快知识源于等级制度和竞争,慢知识则在社区内自由共享;快知识是关于实操技术的学问,慢知识则是实操技术与理论原理的结合;快知识追求竞争优势和个人及组织的利益,慢知识则关乎社区的繁荣;快知识大多是线性的,慢知识则是复杂而生态的;快知识的特点是力量与不稳定性,慢知识则以其优雅性、复杂性和韧性而闻名;快知识常被视为私有财产,慢知识则不属于任何人;在快知识的文化中,人是万物的衡量标准,相比之下,慢知识则发生在人类、其他物种及共享栖息地协同进化的过程中;快知识通常是抽象和理论性的,只涉及部分心智,相反,慢知识则需要调动我们所有的感官和全部的心智;快知识总是不断更新的,慢知识则往往很古老;快知识的本质缺陷是傲慢自大,即相信人类无所不能,这种信念如今在全球范围内随处可见,慢知识的本质缺陷则可能是狭隘的地方主义以及对必要变革的保守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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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猪》剧照。

那么,我们是否有需要快知识的时候呢?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注意的是,我们现在试图通过复杂且日益昂贵的方法快速解决的那些问题当中,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源于之前快知识的应用。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通常类似于一种鲁布·戈德堡装置,它为原本简单的问题提供复杂、昂贵且往往是暂时性的解决办法。正如每个会计师都知道的那样,毛利和净利之间是存在差异的。因此我们要认识到,在扣除快知识的所有成本之后,许多领域的净收益其实远低于我们所认为的水平。

既然如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在推动快知识发展的动力源泉枯竭之前,也许做不了太多。不过,我们也并非无能为力。摆在面前的问题很明显:我们不需要这些脱离生态和社会背景的快知识,因为这些知识是缺少智慧的。从原则上讲,解决方案也同样明确:我们需要探索——有时是重新发现——那些关于事物本质的知识。例如,地球是如何运转的,如何建立适合不同地区的可持续发展的社区,如何抚养和教育下一代成为体面的成年人,以及如何在生态限度内公正地为自己提供生计所需。我们需要重新记起所有这些事情, 以弥合一个被竞争、恐惧、贪婪和短视所分裂的世界。

原文作者/[美]大卫·W. 奥尔

摘编/王铭博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