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卡塔尔闯荡12年,娶了3位当地妻子,父亲病重我回国守了5个月,再推开家门时我彻底傻了
周承安站在多哈机场的到达大厅,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身上的汗一下子收了,衬衫贴在后背上,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时间是2014年四月。他三十岁,体重比从四川出发时轻了十二斤,帆布包里的两万三千块钱是他妈跪在村里大伯家门口借来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水泥地上的凉意透过裤子膝盖的位置,又硬又冰。
十二个小时前他还在泸州老家的土房里,父亲靠在床头咳得直不起腰,他大哥周承平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没人扫。
"哥,我走了以后,爹妈你多操心。"周承安把包甩上肩膀。
周承平没抬头,烟头明灭了一下:"操心什么,操心你死在外面没人收尸?大伯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的话你就当放屁。"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卡塔尔?你听过这地方吗你就去?"
周承安没答话,他看过那张劳务公司的招工海报,上面写着"建筑工人,月薪八千,包食宿,两年合同",他算了算,两年下来连加班能攒十五万,家里欠的债能清完,还能给父亲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他蹲下来,摸了摸正在做饭的母亲的肩膀,老人没回头,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妈,我走了。"
"嗯。"他妈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转身,"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村口小卖部王婶家的座机号码你记着。"
"记着了。"
他就这么走了。
现在他站在多哈机场,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往的人穿着白袍黑袍,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
带队的包工头姓孙,东北人,嗓门大,站在出口处挥着胳膊喊:"都别乱走!跟着我!车在外面!"
周承安跟着人群往外走,一出玻璃门,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烤箱。气温四十五度,地上的沥青冒着隐约的烟气,空气中弥漫着沙子和海水的混合气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巴车是一辆丰田的老款,没有空调,车窗开着,灌进来的风全是热的。车上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跟他一样的劳务工,皮肤晒得黝黑,大多数人闭着眼歪在座椅上不说话。
孙头坐在最前面,拿着一张纸点名:"周承安。"
"到。"
"四川泸州的?"
"是。"
"挺远。"孙头看了他一眼,"你识数不?识数的话明天开始你帮老刘记工。"
"识。"
老刘坐在他旁边,五十多岁,河南人,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凑过来低声说:"记工轻松,不用一直顶着太阳干,但你得起早,工人五点半上工你得提前到,谁几点来的谁几点走的你记清楚,少记一笔就有人骂你。"
"明白。"
板房营地在工业区边上,是一排铁皮搭的房子,每间不到十平米,上下铺四个人,一共八个铺位。周承安被分在最里面靠墙的上铺,床板上一张薄薄的褥子,枕头是一卷旧衣服卷起来的。屋顶挂着一个小吊扇,转起来嘎吱响,吹的风和外面一样热。
同屋的几个人都是熟面孔,在车上都见过。睡他对面下铺的是一个甘肃人,姓马,三十出头,话多,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唠。
"你是四川哪的?"
"泸州。"
"泸州,我知道,产酒。"
"嗯。"
"你知道我来这之前干嘛的?我在家养羊,三年赔了两回,受不了了,出来打工。你呢?"
"种地。"
"种地能赚几个钱。"马哥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出来就对了,我在上一个工地干了两年,攒了六万,这回再来两年,回家能盖房。"
周承安没接话,他盯着头顶转来转去的吊扇,心里想的是他妈跪下去那一刻的背影。
第一天开工是凌晨四点起床,天还没亮。工地离板房营地四十分钟车程,大家挤在卡车车厢里,站着,手抓着车栏,风吹过来还带着夜里的一点凉意。
到了工地天刚蒙蒙亮。周承安分到的活是搬钢筋,那些螺纹钢在露天堆场上暴晒了一夜还是温热的,到了中午太阳直射,表面温度能烫穿手套。他第一天没经验,戴的是普通棉纱手套,干了三个小时,手掌上全是水泡,中午吃饭的时候摘下手套,皮直接粘在手套内层,他咬着牙往下撕,旁边的马哥看见了,递过来一管药膏。
"抹上,晚上就消了。"
"谢谢。"
"头三天都这样,忍过去就好了。"
周承安把药膏涂在手上,疼得整个人一哆嗦。他低头扒饭,饭是工地食堂做的,米饭半生不熟,菜是一锅炖的土豆和鸡肉,油水少,盐放得多,咸得人灌了半天水。
下午继续干,日头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一点阴凉都找不到。周承安把一捆钢筋扛上肩膀往楼面走,脚下是满地的碎石和水泥渣,一步一滑,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他拿胳膊蹭了一下,继续走。
晚上收工回到板房,他倒在床上,整个人像散了架。手心的水泡破了几个,药膏糊了一层黏黏的,他把手摊开放在风扇下面吹,凉风掠过伤口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气。
马哥在旁边洗脚,水是凉的,他就着水龙头接了一盆,脚泡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
"你这水泡不行,明天去买双厚手套,别用工地发的那个,那东西就是糊弄人的。"
"多少钱一双?"
"二十块钱,能用半个月。"
周承安算了算,二十块够他吃三天的饭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上面记着来的路费、签证费、中介费,还有他妈在电话里说的家里的日常开销。
他没买厚手套。
第一个月过去,手上的皮脱了一层又长了一层,新长的皮厚实,茧子慢慢堆起来,再也不起泡了。他开始适应这种生活,凌晨四点起床不觉得困了,扛钢筋的时候知道怎么换肩膀分担重量,吃饭的速度也快了,五分钟扒完一碗饭就找地方靠着眯一会儿。
但他每天比别人少睡一个小时。
每天晚上九点,工地上大部分人已经躺下,他坐在板房外面的路灯下面,拿着那本翻烂了的阿拉伯语速成手册,跟着MP3里的音频一句一句念。MP3是来之前在一个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里面只存了阿拉伯语教程和几首中文歌。
马哥有时候路过,停下来看他一眼:"你还学这个?"
"有用。"
"有什么用?咱就是个搬砖的,学那鸟语干啥。"
"万一用得上呢。"
马哥摇摇头走了,他后来跟同屋的人说周承安这人脑子有毛病,一个搬砖的学阿拉伯语,学出来能当翻译啊?但周承安没停过,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两个小时,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就减到一个小时。
他学得不算快,但坚持,三个月后能听懂工地上当地工头的一些简单指令了,半年后能用磕磕巴巴的阿拉伯语跟当地工人聊天。那些卡塔尔本地工人很少跟中国工人说话,语言不通,周承安是头一个能跟他们搭上话的。
"你叫什么?"一个本地工头问他,那人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看胸牌上写着"哈桑"。
"周。"
"周。"哈桑试着念了一遍,发音歪得厉害,"你,中国?"
"四川。"周承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中国,四川。"
"四川。"哈桑这次念得准了些,"你阿拉伯语,好。"
"一点点。"
哈桑笑了,拍了拍他肩膀。从那天起,哈桑有时候会跟他多聊几句,问中国什么样的,吃什么东西,冬天冷不冷。周承安能说的词汇不多,就比手画脚地解释,两个人连说带猜,居然能把天聊下去。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周承安照例坐在路灯下背单词,哈桑开车经过,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探出头。
"周,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饭。"
周承安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我老婆做菜,你来。"
"我……"
"晚上七点,我告诉你地址。"
车开走了,周承安坐在灯下发了半天呆。这是他来卡塔尔第一次被当地人邀请去家里做客。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照着地址打车过去。哈桑家住在一栋老式的两层楼房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院子里种了几棵椰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
哈桑的老婆端出来一锅羊肉焖饭,配了酸奶和沙拉,周承安盘腿坐在地上,哈桑递给他一盘饭,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吃,多吃。"
周承安尝了一口,羊肉炖得烂,饭粒吸收了汤汁和香料的味道,比他吃了快两年的工地食堂好吃太多。他埋头吃了几大口,抬头看见哈桑正笑着看他。
"好吃?"
"好吃。"
哈桑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慢慢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周,你在工地上,有没有想过去做别的事?"
"别的?"
"你学了这么久阿拉伯语,就是为了跟工头聊天?"
周承安放下手里的盘子,他看着哈桑,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我想做生意。"他说。
"什么生意?"
"建材。"
哈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建材?你知道建材在卡塔尔多难做?"
"知道。所以才需要本地人帮忙。"
哈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桌上:"你说得对。"
那顿饭后,哈桑偶尔会带他去一些建材市场和仓库转转,介绍他认识几个做批发的商人。周承安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继续学阿拉伯语,周末跟着哈桑跑市场,回来以后把见到的价格、供货渠道、物流方式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本子越记越厚,快翻烂了他又买了一个新的接着记。
2015年底,两年合同到期,同批来的工友大部分选择回国或者续签继续干。周承安续了第三年的合同,但他跟孙头说好了,以后只干半天活,下午的时间他自己安排。
孙头抽着烟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的事我不管,但出了什么问题别找我。"
"我明白。"
2016年初,多哈的工地越来越多,卡塔尔获得世界杯主办权后,整个城市像被掀翻了一样重新盖,到处是塔吊和围挡,建材供不应求。周承安在跑市场的时候听说了好几起供货延误导致项目罚款的事,他隐隐觉得机会可能来了。
九月的一天下午,他在一号工地干完上午的活正准备走,忽然看见哈桑站在工地中间破口大骂。哈桑是项目部的副经理,平时脾气不算差,但那天他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图纸摔在地上,指着电话那头的人吼了足足十分钟。
周承安走过去,等哈桑挂了电话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哈桑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喘着粗气说:"紧固螺丝,一批高强度的,厂家说已经发货了但卡在海关,说是单证有问题。工地后天就要用了,晚一天罚款两万美金,你算算这批货要是卡一个星期我得被老板剥了皮。"
周承安想了想:"什么型号?"
哈桑把图纸捡起来,指着一个标注给他看。周承安掏出本子记下来:"我认识一个做五金贸易的华人,他电话我有,我帮你问问能不能从迪拜调货。"
"迪拜?那运费得多贵。"
"贵也比罚款便宜。"
哈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你帮我问,问成了我请你吃一年的饭。"
周承安当晚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那个华人贸易商,对方说迪拜有现货但走陆运过沙特需要清关手续,时间来不及。第二个电话打给多哈华人商会的副会长,那人听了情况说空运可以走绿色通道但运费翻三倍。第三个电话打回国内一个做紧固件的厂家,对方说如果走DHL加急,四十八小时能到多哈,但需要有人在国内配合发货。
周承安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空运加急的费用大约一万美金,比哈桑说的每天两万美金的罚款便宜太多。他给哈桑回电话,把三种方案都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哈桑说:"你过来当面谈。"
那天晚上在哈桑办公室,两个人把方案一条条列出来,最后定了国内空运加急的方案。周承安给国内厂家打了定金,又联系了多哈这边负责清关的代理公司,全部确认完已经凌晨两点。
货在第四十五个小时到了工地门口,三大卡车,哈桑亲自验的货,型号、规格、数量一丝不差。他站在卡车旁边,拍着周承安的肩膀,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周,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那批货给哈桑省了至少十万美金的罚款,而哈桑给了周承安两万美金的佣金,这是他来卡塔尔两年多赚的最大一笔钱。
这年年底,周承安辞了工地的活,在多哈工业区租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小门面,挂牌做建材贸易。启动资金就是那两万美金加上他这两年攒的六万,一共不到八万美金。他进的货不多,主要是从国内几个厂家发来的紧固件、管件、小型五金工具,卖给的客户就是哈桑牵线介绍的那些工地和施工队。
生意做了三个月,勉强能撑住,每个月扣掉房租、仓库费和运费,还能剩个两三千美金的利润。周承安觉得步子迈得对,但不算快。
然后麻烦来了。
2017年春节刚过,他接到仓库房东的电话说仓库门口被人泼了油漆,门锁也被人用胶水堵上了。他赶过去看,地上红红黄黄的油漆还没干,锁芯里灌满了502胶,整个锁废了。周围几个铺子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热闹,没人说话。
他报警了,警察来做了笔录,走的时候说"有消息通知你",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过了两天,他刚从国内发的一批货在港口被扣了,海关说单证不符需要重新申报,他在港口行政楼里跑了一天,办事员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有人告诉他这批货扣一个月是至少的,建议他不要等了先把货退回国内。
周承安站在港口的大太阳底下,手机响了,哈桑打来的。
"你的事我听说了。"
"嗯。"
"来一趟我家,现在。"
他打车过去,哈桑坐在院子里那棵椰枣树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红茶。哈桑给他倒了一杯,自己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在外面被人盯上了。你一个外国人,没有本地担保人,做建材贸易抢的是别人的饭碗。"
"我知道。"
"知道你还硬撑?"
"那怎么办?不做了?"
哈桑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长袍,脸上罩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全长相,但那双眼很亮,眼神里带一点冷。
"我堂妹,娜迪亚。"
周承安看着照片,没说话。
"她离过婚,带一个女儿,今年三十一。她手上有她爸留给她的进出口许可证,你娶她,你就是在多哈有本地家族做后盾的人。没人再敢碰你的仓库。"
周承安把照片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女人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就是静静地看着镜头。
"她同意?"
"我来之前问过她了。她说见你一面再说。"
那个晚上周承安在门面里坐了一夜,没开灯。他想起老家那个土房子,想起他妈跪下去的那一瞬,想起父亲咳嗽时后背弓起来的样子。他心里清楚这桩婚姻里面没有感情那一说,但他也想得明白,感情是活下来之后才谈得起的东西。
三天后他在哈桑家见到了娜迪亚。她真人比照片上瘦一些,摘了面纱之后能看出来长相不错,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哈桑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有牌照,你有渠道,合在一起比单干划算。"
"那你想要什么?"
"我女儿要上学,我不希望有人在学校议论她妈是个离过婚没人要的女人。你娶了我,别人就闭嘴了。你在外面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你,只要你对我女儿好,别在外面让我丢人,商业上的事我帮你。"
"你女儿几岁?"
"五岁。"
周承安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他爸还能扛着锄头下地,他妈在灶台前烧火做饭,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块儿。他点了点头:"你女儿就是我女儿。"
娜迪亚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冷意好像退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她站起身:"那下周办仪式,你来就行。"
2017年三月,周承安和娜迪亚在一座老清真寺办了婚礼。他没穿当地白袍,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是临时去商场买的。娜迪亚穿着传统的婚服,头纱盖住了整张脸,从仪式开始到结束,周承安只在她低头的时候看见她睫毛动了一下。
婚后娜迪亚搬进了他在多哈新租的一套公寓,她女儿叫阿伊莎,瘦瘦小小的,躲在妈妈身后,从手指缝里偷看周承安。
周承安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从国内带来的大白兔奶糖,撕开一颗递过去:"甜的,你尝尝。"
阿伊莎看了她妈一眼,娜迪亚点了下头,小姑娘才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周承安坐在阳台上抽烟,娜迪亚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多哈的夜空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已经不那么热了。
"你真的愿意对她好?"娜迪亚问。
"我跟你说过的话,算数。"
娜迪亚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了。但周承安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了娜迪亚的牌照和本地关系,周承安的生意确实顺了。那些之前扣他货的人换了嘴脸,仓库门口再也没有人泼油漆。他进了更多的货,把门面换成了一个更大的铺面,请了三个工人,专门负责接单和配送。到2017年底,他的贸易公司月流水突破了十万美金,虽然离大生意还差得远,但已经比工地搬砖强了不知多少倍。
十二月的一天早上,娜迪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验孕棒,上面两道杠。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了周承安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怀孕了。"
周承安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在娜迪亚对面坐下来。
"你想不想要?"
"你问我想不想?"娜迪亚皱了下眉。
"是我的孩子,你不想生我们就不生。"
娜迪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生吧。"
2018年夏天,娜迪亚生了一个男孩,混血,皮肤偏白,头发是浅棕色的,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闭着,睫毛已经长得很长。周承安把他抱在怀里,那孩子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的胳膊僵着不敢动,怕一用力就弄疼了。
娜迪亚躺在床上看着他这个姿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周承安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但周承安看到了。
孩子取名周子骁,中文名,娜迪亚没有反对,她只是说在卡塔尔的证件上要写一个当地名字,周承安说可以。
这段日子是周承安来卡塔尔之后最安稳的一段时间。生意在稳步涨,家里有一个五岁的继女和一个刚出生的儿子,妻子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偶尔晚饭后会在客厅陪他看一会儿电视,虽然看不了十分钟就起身去做别的事了。
但世界杯的筹备在加速,多哈在建的豪华酒店和体育场一个接一个,他一个做五金管件的小批发商根本够不着那些大项目的门槛。那些几十亿美金的大合同全部捏在几个顶级家族手里,周承安递了两次竞标书,连初审都没过就被退了回来。
哈桑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周,你现在做的这些只配叫零花钱。你要想真的登堂入室,还得再往上走一步。"
"怎么走?"
哈桑没说,只是指了指多哈市中心那些亮着灯的高层建筑,晃了晃酒杯。
2018年底,周承安在一个商务酒会上认识了玛利亚姆。酒会是哈桑带他去的,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到场的人非富即贵,周承安穿了一身新买的黑色西装,站在角落里喝了一杯不知道名字的气泡水。
玛利亚姆是跟着她父亲来的。她父亲是卡塔尔港口集团的大股东之一,名字周承安在新闻上见过。玛利亚姆本人完全不像传统的当地女性,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头发散着没有包头巾,英语流利得像是母语。她父亲去跟别人寒暄了,她一个人端着香槟杯在宴会厅里走,走到周承安附近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中国人?"
"是。"
"做什么的?"
"建材,小生意。"
玛利亚姆挑了下眉毛:"小生意能进这个酒会?谁带你来的?"
"哈桑。"
"哈桑?"她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哦,工业区那个哈桑?他认识你?"
"他是我第一个客户。"
玛利亚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听你口音,来多久了?"
"四年。"
"四年能做起来不容易,这里对外国人不太友好。"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从建材聊到物流,从中国制造聊到卡塔尔的进口政策。周承安能感觉到玛利亚姆对他说的内容有共鸣,而且她在商业上的直觉和眼光比他认识的很多男人都准。
酒会结束的时候,玛利亚姆递给他一张名片:"有空给我打电话,我父亲在找新的建材供应商,但你那个规模可能不够大,不过可以谈谈看。"
周承安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串手机号和一个邮箱,名片纸很厚,烫金字体,一张的成本怕是要抵他一天的饭钱。
后来他打了那个电话,约了一次咖啡。又打了一次,约了午餐。第三次的时候玛利亚姆直接约他到港口集团的办公楼,带他参观了她负责的那个部门的仓储区。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父亲问起你了,说想见见你本人。"
周承安当时正在喝咖啡,杯子停在嘴边:"见我?"
"对。"
玛利亚姆的父亲叫艾哈迈德,六十多岁,胡子花白,体态偏胖,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让人掂得出分量。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了周承安,请他坐下来,让秘书上了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分钟才开口。
"玛利亚姆跟我说了你做的那个供应链方案,我觉得有可行性。"
周承安没动,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艾哈迈德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发出清脆的瓷响:"你娶她。"
周承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已经有一个妻子了,这没关系,我们允许的。但玛利亚姆的地位你知道,她不能嫁给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你娶了她,你就是我们家的人。那几个酒店项目的建材供应,我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央空调的风声清晰可闻。周承安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第一个想到的是娜迪亚。
"我需要跟我的妻子商量。"
"应该的。"艾哈迈德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有了答案告诉我。"
那天晚上周承安回到公寓,娜迪亚在客厅的地毯上陪阿伊莎画画,周子骁在旁边的摇篮里睡了。他在门口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看着娜迪亚。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画纸上:"什么事你说。"
"有人让我娶第二个。"
娜迪亚的笔没停,在纸上画了一朵花,涂成红色,然后才说:"谁?"
"港口集团艾哈迈德的女儿。"
娜迪亚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笔放下,看着周承安:"那是大人物。"
"对。"
"你怎么想的?"
"我在问你的意见。"
娜迪亚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了一眼睡着的儿子,背对着他说:"她比我更有用。我在家里带孩子,她能带你拿项目,你问我什么意见?我有什么可反对的。"
"娜迪亚。"
"我没生气。"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能让我和女儿过得安稳,你给我了。你的事情我不会拦着,只要你别让人欺负到我头上。"
周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扎心,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点了点头:"不会的。"
2019年初,周承安和玛利亚姆办了婚礼。那场婚礼比第一次盛大得多,来宾全是多哈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周承安穿着定制的白袍站在玛利亚姆旁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商品。
玛利亚姆婚后没有搬进周承安的公寓,她住在港口集团给她安排的那套海景房里,周承安每周过去两到三次。他们的相处方式更像合伙人,白天在办公室谈方案,晚上偶尔一起吃饭,席间讨论的还是订单和物流。玛利亚姆对他不算冷淡,但也算不上热络,她的重心永远在工作上。
婚后第三个月,玛利亚姆怀孕了。她知道自己怀孕那天第一反应是算了一下预产期会不会影响港口项目投标,算完之后才通知周承安。
"你高兴吗?"周承安问。
"高兴啊,孩子嘛。"玛利亚姆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翻邮件,"但我不会因为怀孕就停掉手上的事。"
"我没让你停。"
"那就行。"
2020年初,玛利亚姆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女孩都有。周承安去医院看了,孩子睡在保温箱里,红通通的两小团。玛利亚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还在用手机跟下属发消息。
周承安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想起娜迪亚生周子骁那天的场景,她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生完了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抱孩子,嘴角那个笑意很轻很短,但他到现在都记得。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周承安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拐去老城区买了一份当地甜品,想顺路送去哈桑家。那天下了一场雨,多哈难得下雨,路上积了水,他的车在一条窄巷子里熄了火。
他下车看了看,水深刚过脚踝,推也推不动,叫了拖车得等四十分钟。他打了伞在旁边屋檐下站着,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小店亮着灯,门口挂着手工编织的挂毯,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更深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店不大,十几平米,里面摆满了各色挂毯、围巾、编织袋,一股藏香和红茶的味道混在一起。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正在编一块深蓝色的毯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偏白,眼睛很大,有一点惊恐的神色,像是没想到这种雨天还会有客人来。她站起来,用生疏的英语说:"先生,您要买东西吗?"
周承安看了眼手里的甜品盒,又看了眼外面的雨:"我不买东西,我的车熄火了在等拖车,方便让我待一会儿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的一把椅子:"您坐。"
周承安坐下来,把甜品盒放在旁边。女孩又回去坐下,继续编手里的毯子,动作很轻,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多大了?"周承安问。
"二十一。"
"一个人看店?"
"我爸身体不好,我妈照顾他,白天我来,晚上关门回去。"
"你编这个卖得好吗?"
女孩摇摇头:"老城区人少,有时候一天一个都卖不出去。"
周承安看了看她手里的毯子,深蓝色的底子上织着白色的花纹,手工很细,针脚匀称。他想起自己母亲以前也做针线活,冬天给他缝棉袄的时候,煤油灯底下那双手也是这么一针一针地走。
拖车来了,他站起来,把甜品盒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这个给你吃,谢谢你让我躲雨。"
女孩又愣了:"不用……"
"拿着吧。"
周承安推门走进雨里,拖车师傅正蹲在他车边上检查底盘。他上了拖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甜品盒,远远地看着他。
后来他常去那条巷子。一开始的理由是买挂毯,买了一块又一块,直到办公室里挂满了。后来他就不再找理由了,下了班直接开过去,在店里坐一会儿,看她编东西,偶尔帮她搬一捆新的线材从仓库拖出来。
女孩叫法蒂玛,她爸以前是军人,后来瘫痪了,医药费把家底耗得精光,她就靠编挂毯赚钱养家。她没上过大学,英语是跟街上的游客学的,会的不多,但肯学。
周承安每次去都带点吃的,有时候是街角买的烤肉卷,有时候是水果,有一次带了一包四川的辣椒面,法蒂玛被辣得眼泪直流,灌了三大杯水,但还是笑着说好吃。
有一天晚上周承安帮她搬完线材,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喝红茶。法蒂玛忽然说:"你看起来不像来做生意的。"
"那你觉得我像来干什么的?"
"像……"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像心里有事,想找个地方待着。"
周承安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没回答,但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
法蒂玛从来没有问过他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做什么工作。她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给他泡一杯茶,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挥挥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盏暖黄色的灯,不刺眼,但让人想靠近。
周承安后来坦白了一切。那天他把自己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四川老家到卡塔尔工地,从娜迪亚到玛利亚姆,一字没落。法蒂玛坐在对面听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决定还要不要让我来。"
法蒂玛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挂着的布帘放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我不在乎你几个老婆,我只在乎你是不是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还来不来?"
"来。"
2020年底,周承安娶了法蒂玛。婚礼很小,在法蒂玛父亲住的那个老房子里办的,来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哈桑来了,法蒂玛的几个亲戚来了,周承安这边没有其他人。法蒂玛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色长裙,头发上别了一朵花,坐在她父亲旁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
婚后周承安在老城区旁边买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把法蒂玛的父亲接了过来,雇了一个菲佣和一个护工。法蒂玛刚开始住不惯,老是念叨着要回老房子看看,后来慢慢适应了,开始在院子里种花,种的是多哈本地最常见的那种夹竹桃,粉红色的,一开一大片。
2021年秋天,法蒂玛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周承安抱着左手的那个,右手那个在哭,法蒂玛赶紧接过去哄。周承安坐在床边,看着法蒂玛给孩子喂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踏实,又像是害怕。
他怕失去这种踏实。
2022年初,周承安的建材公司已经成了多哈工业区数得上号的贸易商,三个大仓库,两个在工业区,一个在港口附近,员工从当初的三个人发展到将近五十个。娜迪亚管着财务和法务,玛利亚姆打通了政府和港口的关节,法蒂玛在家里照看孩子,三个人各管一摊,中间由周承安协调,居然一直没出过大乱子。
他跟法蒂玛待的时间最长,因为法蒂玛的家离他办公室最近,而且法蒂玛从来不跟他谈工作。他推开门,法蒂玛在厨房做饭,两个女儿在客厅地毯上爬,空气里是辣椒和葱花的味道,他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
但他在娜迪亚那边待的时候也不短,周子骁开始学说话了,一口阿拉伯语夹着几个中文词,娜迪亚教他数数,他数到五就开始打岔跑去玩玩具。阿伊莎上小学了,成绩一般但很乖,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写完了帮妈妈叠衣服。
玛利亚姆那边就比较简单,两个孩子交给保姆带,她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项目,周承安每次过去都是开着电脑对账本,对完了吃顿饭,吃完饭他走人。玛利亚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也忙,两个人这样的相处模式她反而觉得舒服。
日子走到这一步,周承安有时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起重机和高楼,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十二年前他在泸州老家的土房里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有了公司、仓库、三个老婆、五个孩子,钱多得他根本数不清。
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去玛利亚姆那边吃饭,下午临时改了主意,给玛利亚姆发了个消息说改天。他提前回了法蒂玛的家,一推门就闻到回锅肉的味道,法蒂玛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回来吃饭。"
法蒂玛笑了一下,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夹着她的声音传出来:"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
周承安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两个女儿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堆起来又推倒,再堆起来再推倒,咯咯地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的油烟声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还有法蒂玛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很安心。
他那个晚上睡得特别早,一夜无梦。
那个电话是凌晨两点多打来的。周承安从睡梦中被震醒,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来电显示是国内大哥的号码。他心脏猛地一沉,接起来,大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几乎听不清内容,但他听清了三个字:爸不行了。
周承安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他又捡起来,声音压着:"什么情况?"
"心梗,突发,送县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搭桥但县里做不了,要往省里转,但路上怕出问题……你快回来,爸一直喊你的名字,你赶紧回……"
周承安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法蒂玛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我爸病了,我得回去。"
"现在?"
"现在。明天最早一班飞机你帮我看看几点的。"
他站起来穿衣服,拉上外套拉链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他给娜迪亚打了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娜迪亚的声音带着睡意:"什么事?"
"我父亲心梗,我要回国一趟,可能时间不短。"
"多久?"
"不知道,看他情况。"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娜迪亚说:"公司的事你安排好就行,我明天一早去办公室。"说完顿了一下,"你保重。"
"嗯。"
他又给玛利亚姆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又打,响了两声又挂,第三次才接。玛利亚姆的声音清醒得很,不像被吵醒的样子,第一句话就是:"我在看一份合同,什么事你快点说。"
周承安把情况重复了一遍,玛利亚姆听完说:"你走吧,港口那边我在盯。但你手上那个海湾酒店的供货合同下周到期要续签,你去之前把签字页发我邮箱。"
"明天发。"
"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周承安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法蒂玛已经从床上下来站在他身后,把护照和钱包递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我查一下。"
手机上最早的一班是早上八点四十五分,中转迪拜,下午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成都。他订了票,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看着法蒂玛。
"我走了以后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路上注意安全。"法蒂玛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着,两只手攥着睡衣的下摆,"你爸会好起来的。"
周承安走过去抱住她,她肩膀很薄,他抱了一下就松开了,怕用力大了弄疼她。他蹲下来在两个孩子的小床上各自亲了一下额头,然后拎起那个跟了他好多年的帆布包往外走。
法蒂玛跟到门口,站在玄关的灯下面,路灯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点回来。"她说。
周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六个多月。
回国的头两个月,周承安整个人泡在医院里。县医院条件有限,父亲的血管堵了三根,根本做不了搭桥,只能先上溶栓药物稳定着再往省会转。他到了的第三天就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主任,花了一大笔钱把父亲转了过去,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ICU门外等待。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五斤,吃的全是医院门口的盒饭和泡面,困了就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手机响了他看都不看直接按掉,只有大哥的电话他接。
父亲在ICU里待了二十三天才转出来,命保住了,但身体虚得不行,瘦得脱了相。周承安每天给他擦脸、喂饭、扶着他在病房里走几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父亲走完一趟要歇三次,喘得像拉风箱。
第三个月父亲能坐起来了,精神也好了些,吃了半碗粥之后靠在床头跟周承安说话:"你在那边到底忙什么?"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赚不赚钱?"
"赚一些,够花。"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你也瘦了。"
父亲笑了一下,又咳了两声:"你别老在这守着我,你该回去忙就回去忙,我又不是活不了了。"
"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周承安心里清楚,他一个月没跟多哈那边联系了。前两个月他完全顾不上,手机大部分时间关机,只有跟大哥联系的时候开机。第三个月开始他想起来该问一下家里的情况,打了个电话给娜迪亚,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给玛利亚姆,一样没人接。
他觉得可能是那边忙。世界杯越来越近了,所有项目都在冲刺,娜迪亚管着财务,玛利亚姆管着供应链,没空接电话也正常。他发了条微信给娜迪亚,说"这边还好,你们那边怎么样",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连"已读"标记都没有。
又过了一周,他给法蒂玛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法蒂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模糊的回音,像在什么地方走动:"你那边怎么样?"
"我爸好多了,快了。你们呢?"
"我们都好。"法蒂玛的声音听着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
"孩子们呢?"
"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等他出院。"
"嗯……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周承安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法蒂玛说话的语气没什么问题,词也对,但就是……太平静了。以前她接他电话总是带着笑音的,今天没有。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暂时没多想。
第四个月,父亲出了院回老家休养,周承安留在家里又照顾了半个多月,等他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了,才订了回多哈的票。订完票他给法蒂玛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回来。"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关机。
打娜迪亚的,关机。
打玛利亚姆的,接是接了,但她只说了一句"在开会"就挂了,前后不到五秒。
周承安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父亲正拄着拐杖慢慢挪步,母亲在厨房里烧水。手机握在他手里微微发烫,阳光晒在手机屏幕上反出一大片白光,他眯着眼,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他给哈桑打了个电话。哈桑的电话响了四声也接了,声音有点含糊,像在睡觉,那边是凌晨。
"周?你回来了?"
"还没,下周回。我问你个事,你最近见过娜迪亚没有?"
"见过啊,前两周在工业区看到她了,开车过去的。"
"她什么样?"
"什么样?就那样啊。你要问什么?"
"没什么,我在国内联系不上她,可能是换号了。"
哈桑打了个哈欠:"你要我帮你带话?"
"不用了,我下周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周承安稍微放心了一点,哈桑既然见过娜迪亚,那至少人还在,没出什么大事。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天。
两天后他让多哈华人商会的副会长老郑帮忙去他仓库看一眼。老郑比他早来卡塔尔十年,是第一批做建材生意的华人,现在半退休了,偶尔帮别人跑跑腿。周承安给他发了消息,老郑回了一句"行,我下午过去"。
当天晚上老郑回了条语音,声音很平:"你的仓库我去了,门开着,工人在出货,但管事的换了人,是哈桑那边的一个亲戚。我问他们老板去哪了,他们说老板出差了。"
"哪个老板?"
"你老婆呗,还能是谁。但我说句实话周总你别不爱听,你不在的这几个月你老婆们出的面可不多,生意倒是还在做,但法人好像变了一下。"
"法人变了?"
"我没细查,你自己回来看看。"老郑停了一下,又说,"你那个小老婆的房子我去瞄了一眼,花园里的花还开着,但门口停的车我不认识,不是你家那辆。"
周承安站在县城的街道上,手机贴在耳边,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车按着铃从他身边过去。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又吐出来,胸腔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他订了票就不能退了。他让大哥把后续的复查时间排好,把母亲需要的降压药买了三个月的量,又把父亲的拐杖换了一根更结实的,全安排好之后才去的机场。
走的那天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冲他摆了摆手:"回吧,别再耽误了。"
"嗯。"
"那边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家里门开着。"
周承安背着包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父亲又说了一句:"在外面多长个心眼,你从小就容易信别人。"
他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飞机上十三个小时他基本没睡。旁边坐了一个中东面孔的男人一直在用平板看电影,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见,他戴了耳机也没挡掉。窗外的云层厚得像棉被,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郑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地想,法蒂玛最后那通电话他也在反复回忆。那个电话里的安静,那种压着嗓子说话的感觉,还有那句"你早点回来",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早点"的发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她故意要让他听清楚。
他从香港转机的时候给法蒂玛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给娜迪亚打,关机。玛利亚姆的电话倒是通了,但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等到自动挂断,没有再打。
多哈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暗橙色。周承安没去办公室,没去仓库,他拎着帆布包打了车直奔法蒂玛住的那个花园别墅。
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回来啦?"
"嗯。"
"出差很久了吧?"
"半年。"
"够久的。"
周承安没再接话,他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老城区的商铺还在亮灯,路边有人在卖烤玉米,烟气飘上来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再往前是新区,路宽了,树多了,路灯也更亮,然后拐进那条开满夹竹桃的街道,他认得那排粉红色的花,法蒂玛春天的时候特意在墙根多种了几棵。
车停在门口。他付了钱下车,提着包站在铁门外。
院子里很安静,那几棵夹竹桃还在,花谢得差不多了,剩了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客厅的灯没有亮,整栋楼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承安在门口站了大约二十秒。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已经不热了,带着一点凉,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放下帆布包,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把黄铜的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半年没用过,边缘有一点锈痕。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咔"的一声,弹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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