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燥热,教室顶上的几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吹不散高三一班里那种凝固般的沉闷空气。
黑板右侧的高考倒计时牌被红色的粉笔加粗了,那个数字“30”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的每一个人。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昨天刚考完的理综试卷,分数那栏被红笔狠狠地画了一个圈:185。
对于一个理科实验班的学生来说,这个分数无异于一种耻辱。
从高三下学期开始,我的成绩就像是失控的过山车,一路从班级前十滑落到了倒数。我不是没有努力,甚至比以前更拼命。
我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不足五个小时,喝着浓重的黑咖啡,刷着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地狱难度的模拟卷。可是没用,我的大脑仿佛生锈了。坐在考场上,只要遇到稍微绕一点弯的物理大题,我的手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能听见,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陈建国的数学课,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总是不苟言笑,手里常年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夹着教案走人,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林夏,你出来一下,到我办公室来。”
周围同学的笔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瞬,便立刻恢复了沙沙的写字声。在尖子班,时间比金子还贵,没有人有空去关心别人的命运。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办公室里只有陈建国一个人。他坐回办公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眉头紧锁着,桌面上摆着的是全班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汇总表。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看那张表。
“林夏,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陈建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陈老师,我……我已经在调整了,我昨天晚上把错题都重做了一遍,我会赶上来的。”我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的颤抖。
陈建国叹了口气,把成绩单往前推了推:“从二模到三模,你的理综掉了四十分,数学这次连及格线都没上。你现在的状态,不是靠熬夜刷题就能调整过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却又残忍地宣布了一个决定:“我和年级组长商量过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你搬到七班去吧。”
七班是理科平行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普通班。
我愣住了,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耳边一阵耳鸣。在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的时候,把我从全校最好的尖子班踢到一个普通班,这对我来说,不亚于直接宣判了高考的死刑。
“陈老师,为什么?”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只是这段时间没考好,我能补回来的。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下次肯定能考好,您别赶我走。”
“林夏,这是为大局考虑。”陈建国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他不带什么感情地看着我,“一班的进度非常快,现在的复习全是在拔高。你现在的心理防线已经很脆弱了,继续留在一班,你不仅自己跟不上,那种焦虑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周围的同学,班级的学习氛围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被破坏。”
“大局考虑”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原来,我已经成了破坏班级大局的那个不稳定因素。原来,在学校的升学率面前,我这个掉队的差生,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弃子。我看着眼前那个教了我近三年的班主任,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和冷血。
他关心的永远只有他那一班的重本率,只有那些能考上清北的尖子生。至于我这种马上要跌落本科线的失败者,当然是尽早清理出去,免得拖了班级平均分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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