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美国待了五年的留学生,我实在厌倦了电视新闻里日复一日的争吵、刻板印象和充满敌意的政治词汇。我想知道,剥去那些宏大的叙事和媒体的滤镜,走在这条街上的普通美国人,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大洋彼岸那个有着十四亿人口的国家的。于是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采访100个人。
我举起手里那块写着“Tell me your true thoughts on China(告诉我你对中国的真实看法)”的纸板,开始了我的计划。
刚开始的两个小时,情况并不顺利。大多数人行色匆匆,摆摆手拒绝了我的搭话。偶尔有几个愿意停下来的,给出的答案也像是从晚间新闻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有人说“熊猫很可爱”,有人说“你们的食物很好吃”,也有人皱着眉头提到“贸易战”、“威胁”或者“抢走了我们的工作”。
前二十个采访录完后,我靠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渐凉的咖啡,心里泛起一阵失落。难道这就是全部了吗?难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真的只有这些被咀嚼过无数遍的标签?
这时候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中年男人停在了我的纸板前,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法兰绒衬衫,头上戴着一顶印着当地棒球队标志的鸭舌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摄像机,指着纸板问,这真的是个开放式的问题吗。我赶紧站起身,把麦克风递了过去。
他叫大卫,来自俄亥俄州,那次是带着家人来纽约过圣诞节的。他是一名有着二十年经验的机械维修工。当被问到对中国的看法时,他没有提任何政治名词,而是讲起了一段往事。五年前,他所在的工厂引进了一条来自中国的生产线,随之而来的是两名负责安装调试的中国工程师。
大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回忆说,那两个中国工程师英语不太好,一开始大家只能靠比划和翻译软件交流。美国工人们私下里有些抵触,觉得这些人迟早会让他们失业。
有一天,车间里的核心部件出了故障,眼看就要耽误交货期。那两个中国工程师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钻进了满是油污的机器底下。他们在那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连饭都是大卫递进去的披萨。等他们钻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泥,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但机器重新运转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大卫看着镜头,眼神很平静,“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喝啤酒,教他们打台球。他们给我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告诉我他们拼命工作是为了在老家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们和我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在为了家庭努力,都在用双手挣一个未来。新闻里总是说我们是对立的,但如果在车间里,我愿意把后背交给那两个中国兄弟。”
大卫推着婴儿车走远了,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被悄悄撬动了。接下来的采访中,那些看似冰冷的标签开始消融,一个个带着温度的真实故事浮出水面。
第六十三个受访者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名叫莎拉。她本来只是路过,余光瞥见纸板上的“China”字样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在镜头前显得有些局促,双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当被问及对中国的印象时,她的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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