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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机口的人潮刚散开,我就看见了那块写着“许宁”的纸牌。举牌的人穿着灰色衬衫,眉眼和六年前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头发短了些。

我拖着箱子跑过去,轮子在地砖缝里猛地一颠。我顾不上扶稳,扑到她面前喊:“姐,我这回能住到开学吧?”

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直到我被她看得发慌,她才低声叫出我的小名:“宁丫。”

这个称呼已经六年没人叫过了。我鼻子一酸,她终于伸手把我抱紧,力气大得像怕我转身消失。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摸了摸我的后脑,“先回家,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笑着推开她,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两张车票:“先别回家,我买了下午返乡的票。咱们正好赶回去,明早给爸扫墓。”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手掌按住车票,不让我递过去。

“老家的事暂时别碰。”她说,“票退了,今天跟我回去。”

我以为她还在恨姑妈,故意晃了晃票:“六年没见,你第一件事就是管我?车票不能退,我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

“损失我补给你。”她把票从我手里抽走,塞回背包,“你刚下飞机,先休息。扫墓不差这两天。”

“那你陪不陪我?”

她避开我的眼睛,弯腰提起箱子:“以后再说。”

箱子很重,她提起来时右手明显抖了一下。我想抢回来,她却侧身挡开,熟练地把拉杆压到底,像从前每次替我收拾残局那样,不许我插手。

机场到她住处要换一趟地铁。一路上我说学校、宿舍和录取通知,她只在该笑的时候笑,问的全是学费够不够、行李缺什么、胃还疼不疼。

我说起从前学校门口那家糖水铺,她迟了一拍:“还开着吗?”

“早关了。我离开那年就关了。”我盯着她的侧脸,“你忘啦?”

“这些年换的地方太多,记混了。”她把地铁卡递给我,“抓好箱子,别又丢东西。”

她租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朝南的次卧换了新床单,书桌上甚至摆着我在消息里随口提过的台灯。衣柜空出一半,拖鞋、毛巾和水杯都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刚才那点疑惑被这间房冲散了。六年的空白忽然有了落脚处,我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不然呢?”她靠在门框边,“你想住到开学就住到开学。要是不习惯,我再换。”

“不用换。”我翻身坐起来,“我以为你不会回我消息。”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为什么这么想?”

我没回答。姑妈说过太多遍,许知早就嫌我拖累,她十八岁便迫不及待把我丢下。如今人就在眼前,我不愿拿那些话毁掉第一天。

晚饭是一碗清汤面。她把香菜全挑干净,只放了葱花,还把煎得最脆的荷包蛋压在我碗底。

我咬到鸡蛋时笑出了声:“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你小时候闻见香菜就哭。”她低头擦灶台,“这个怎么会忘。”

那份熟悉让我胆子大起来。我用筷子敲了两下碗沿,说:“那你记不记得这句——碗碎三片,谁都别看?”

这是我和许知小时候的暗号。那次我们偷吃厨房里的糖,慌乱中打碎一只瓷碗,她把我推到门外,自己留下挨骂。

后来谁闯了祸,我们便用这句话约定一起瞒住。

她回头看我,神情认真得不像在接玩笑:“当时谁受伤了?”

我筷子一顿:“没人受伤啊。”

“碎瓷片很危险。”她走过来检查我的手,“你是不是割过哪里?”

我抽回手,勉强笑道:“姐,你以前可没这么讲道理。你还说只要我不招供,姑妈就抓不到证据。”

她也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长大以后,总会变的。”

饭后她坚持替我退票。我没把手机给她,只说等确定回去的日子再处理。她沉默片刻,没有再抢,却把两张票拍照存了下来。

夜里十点多,姑妈发来一段语音。我原本想戴耳机听,程岚端着热牛奶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语音里,姑妈的声音又急又硬:“你既然考完了,这几天就回来一趟。老屋要清,破烂别再留。你爸那个工具箱占地方,我叫人一起卖了。”

我从床上坐直:“她凭什么卖?”

站在门边的人脸色比我还难看。她把牛奶放下,说:“你回电话,答应让她先处理别的。工具箱我替你去拿。”

“替我?”我抬头看她,“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却要替我去?”

她顿了顿:“我办起来方便。你刚回来,学校还有手续,不必跟她起冲突。”

“那我们一起听完。”我点开下一条语音,不让她岔开。

姑妈说老屋月底交给买家,许知以前留下的衣服、课本和信件全没用。她还说:“你别又犯倔,隔了六年的人,不会因为几件旧东西回来认你。”

屋里静得只剩手机的电流声。我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胸口像被那句“不会回来”狠狠撞了一下。

她先移开视线:“把电话给我,我和她说。”

我攥住手机:“我的东西,我自己说。你坐这儿听着,但别替我答应。”

姑妈接得很快,开口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没提接机,也没说自己正住在谁家,只告诉她:“别的东西先别动,爸爸的工具箱给我留下。”

“一箱生锈的扳手有什么用?你小时候又没少嫌它脏。”

“有没有用由我决定。”我说,“月底以前我会处理。在我回去之前,谁都不能卖。”

姑妈被我顶得火起,数落我不知好歹。我等她说完,又问了一遍:“工具箱能不能原样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终于不耐烦地说:“行,给你留着。其余的我可不保证。”

“那就先这样。”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却第一次没有因为顶撞长辈而道歉。

她把温热的牛奶推到我面前:“做得对。”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怕她清东西?”我问,“还有,你既然肯让我住,为什么不肯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低头看着杯口,半晌才说:“我不是不肯。再给我几天,我得先把一些事情弄明白。”

我追问是什么事,她却只替我关上半扇窗,说夜里会降温。直到她离开房间,姑妈都没有再接到她的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我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带我去学校认路,补齐宿舍用品,又在冰箱上贴了课程手续清单,每做完一项便替我画勾。

我们同桌吃饭,同路买菜,晚上轮流占着沙发挑电影。她总能在我开口前递来温水,却接不上我说的旧事;我渐渐学会不提过去,只享受眼前这点迟来的亲近。

第三天,返乡车票没能退掉。她当场把票钱转给我,我没有收,转账便一直挂在那里。

第六天,学校通知我提前提交户籍材料。我翻遍行李,只找到复印件,才想起原件可能夹在姑妈寄来的旧文件袋里。

我蹲在客厅,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掀出来。她下班进门,看见满地东西,连鞋都没换便问:“丢什么了?”

“户口页。”我说,“姑妈寄的资料里没有,我想问问她是不是夹错了。你以前给我寄信,用的是老屋地址吧?”

她弯腰的动作僵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记得姑妈说,你从没写过。”我把文件袋倒空,“可你那晚听见她要扔信,脸色很不对。”

她把散落的材料收拢起来:“户口页明天可以去补。以前的事没必要现在翻。”

“对你没必要,对我有。”我按住她的手,“我等了六年,总得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她慢慢松开材料,转身走进主卧。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碰撞。

她出来时抱着一只旧铁盒。盒盖边缘磨掉了漆,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许知。

我认得姑妈的字。地址是我们搬走后的住处,寄出日期就在我联系旧账号的三天后。

“她为什么把这个寄给你?”我问。

“我向她要过你们以前的东西。”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她只给了这些。”

盒子里有几张合照、一枚旧校徽,还有厚厚一摞退信。信封由细绳扎着,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时,她下意识按住那摞信。我们隔着纸面僵持几秒,她才收回手:“你可以看。”

第一封寄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第二封隔了三周。往后的邮戳几乎没有断过,最初寄往姑妈家,后来又寄到我的初中和高中。

有些信封盖着“查无此人”,有些根本没有拆过,却不知为何又回到了许知手里。信封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

我拆开最早那封。许知在信里说,她不是不要我,只是当时没有稳定住处,姑妈又坚持先带我走。她让我等半年,等她攒够押金,就来接我。

第二封里,她写自己换了工作,也写姑妈打电话告诉她,我不愿回城,不想再见一个把我留下的姐姐。

我看到那句话,眼泪一下砸在纸上。姑妈也对我说过相反的话——她说许知嫌我麻烦,叫我别再打电话。

“原来不是只有我在等。”我把信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她找过我。她没有不要我。”

身旁的人蹲下来,手臂环住我的肩。她没有劝我别哭,只把纸巾一张张递到我手边。

我靠着她哭了很久,像要把十二岁之后所有不敢承认的委屈都哭出来。等我抬头,她眼圈也是红的。

“你早就看过,对不对?”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第一天不拿给我?”

“我怕你刚回来就受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也怕这些信不能说明全部。”

我擦掉脸上的泪,继续往下读。后面的信越来越短,许知反复询问我是否平安,也数次提到姑妈不肯让我们通话。

最后几只信封没有退件章,像是从未寄出。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一本黑色笔记,封面上沾着干涸的雨点。

我刚把它拿起来,她便从我手中抽走。

“这个不能看。”她说。

“为什么?”

“不是写给你的。”

“信也不是寄给你的。”我站起身,“你都看了,凭什么不让我看?”

她抱着笔记退到书桌边:“里面有别人的隐私。等我确认以后再给你。”

“又是等几天?”我盯住她,“你不让我回老家,现在连一本笔记都要藏。你到底替谁确认?”

她没有回答,只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把笔记放进去,上锁。钥匙被她攥进掌心。

刚才那场拥抱留下的温度迅速冷了。我把退信重新理好,说:“现在就给姑妈打电话。你在旁边,我们把六年前的事问清楚。”

“不能现在打。”

“为什么不能?”

“她会否认。”

“那就让她否认。我有信、有邮戳,还有你。”我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你只要告诉她,你当年确实写过这些。”

她的呼吸突然乱了,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底碰到退信,她急忙往回收,玻璃杯从指间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碎片溅到我脚边。我条件反射地退开,她却像被声音惊住,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别动。”她蹲下去捡玻璃。

我抓住她的手腕:“会割伤。扫帚在厨房,你明明知道。”

她任我拉起来,掌心冰凉。那只没来得及喝的杯子碎成了好几片,水浸湿了最下面两封信。

我赶紧抽纸吸水,她也跪下来帮忙。我们的手几次碰到一起,她却没有再看我。

“你不是怕姑妈否认。”我压着声音,“你是怕和她对质以后,我还会问别的。”

她把湿信平铺在桌面:“宁丫,我会解释。”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

“再给我三天。”她看向锁住的抽屉,“三天以后,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不拦你。”

“包括回老家?”

她艰难地点头:“包括回老家。”

我把退信全部装进自己的文件袋,没有再放回铁盒。她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那晚她仍做了不放香菜的面,也把荷包蛋留给我。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坐着,谁都没有提碎掉的杯子。

睡前,我把那摞退信锁进行李箱。我不敢确定,坐在外面的那个人究竟想把我带向哪里。

第九天下午,门锁响时我正趴在次卧整理退信。程岚去超市买菜,我以为她忘带钥匙,没抬头便喊:“姐,帮我拿卷新的透明胶。”

门口安静了两秒,一个陌生女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她短发被雨打湿,手里还捏着钥匙,目光越过我,落在床边摊开的衣服上。

“你是谁?”她问。

我坐直身体:“我是许宁。你找我姐?”

她看看我,又看了看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我以为姐姐把别人的房间临时给了我,赶紧起身收拾:“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姐只说这间空着,我可以马上腾出来。”

“不用,我原定就是今天回国。”她把箱子推到墙边,“程岚呢?”

那个名字让我停住了手:“你找错人了吧?”

她眉头皱起:“这是我家。程岚是我姐,我怎么会找错?”

防盗门再次被推开。拎着菜的女人站在门外,看清屋里的行李后,手里的塑料袋猛地坠下来,苹果滚了一地。

陌生女人转身:“姐,你怎么了?”

我和她同时看向门口。一个喊“姐”,另一个也喊“姐”,那声称呼叠在一起,让整间屋子像突然失去了空气。

程岚没有捡苹果,只看着我:“宁丫,你先听我说。”

程欣的神色立刻变了:“宁丫?她是许知的妹妹?”

我后退一步,撞上书桌:“你认识许知?”

“我见过她。”程欣看向程岚,声音陡然发冷,“姐,你没告诉她?”

“告诉我什么?”我抓起桌上的退信,“她就是许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程欣盯着我手里的信,又看见行李箱上的锁,像是终于拼出了眼前的局面。

她没有回答我,先问程岚:“上周我就叫你把遗物全部还给她,你为什么还让她住在这里?”

“遗物”两个字扎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扑过去抓住程岚的袖口:“她胡说什么?你说话。”

程岚嘴唇发白:“我不是许知。”

我手里的信散了一地。

程欣想过来扶我,我挥开她:“别碰我。你们谁都别碰。”

我盯着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所有被她绕开的旧事。我伸手指向自己左眉:“我十岁缝针那次,许知在医院陪了我一夜。伤口到底在哪边?”

程岚闭了闭眼:“左边。”

“我问的不是我。”我声音发颤,“许知替我挡姑妈,自己撞到窗扣,也缝了针。她的伤口在哪儿?”

她答不出来。

“在后脑偏右。”我说,“头发下面,一道两厘米的疤。你要真是她,现在让我看。”

程岚站着没动。程欣却迅速走到鞋柜旁,拿出一个证件夹,抽出身份证递给我。

照片上仍是这张脸,姓名一栏却清清楚楚写着“程岚”。我反复核对出生日期和证件号码,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卡片。

“证件可以是假的。”我听见自己说,“你们一起骗我,当然什么都能准备。”

程欣没有争辩,只把手机放到桌面:“你不需要信我们。材料可以去原机构核验,鉴定也可以重做。但今天她必须把知道的全部说清楚。”

程岚弯腰捡起散落的信,又在碰到我之前停住。她说:“两年前,我查自己的收养资料,找到了许知。我们是出生后被分开抚养的双胞胎。”

她从主卧取来一个档案袋,当着我的面倒出收养登记复印件、旧医院记录和一份亲缘鉴定。鉴定对象的姓名是程岚和许知,结论支持同卵双胞胎关系。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结论页,只拿手机逐张拍下机构名称、编号和盖章位置:“这些我会自己查。”

“应该的。”程欣说,“你也可以查我的身份。我是程家的女儿,程岚是我家收养的姐姐。今天回国的航班是一个月前订的,不是临时来配合她。”

我看向程岚:“两周前我给旧账号发消息,收到的人是谁?”

“是我。”

“第一次回复时,你知不知道我认错了?”

她沉默几秒:“知道。”

我胃里猛地翻涌,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那你为什么叫我的小名?为什么去机场?为什么让我住进来?”

“许知把账号和一些东西交给了我。她让我找到你以后照应你。”程岚声音嘶哑,“我本来想见面就解释,可你跑过来抱住我,我……”

“你就顺势成了她?”

“对不起。”

“不要先道歉。”我打断她,“告诉我许知在哪儿。我要她亲口解释,为什么把账号和信交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程岚的肩膀一下垮了。程欣看着她,眼里既有怒意也有催促:“现在说。别再替许宁决定她能听什么。”

窗外雨声越来越密。程岚把档案袋边缘捏出一道折痕,终于开口:“四个月前,许知出了车祸。”

我盯着她,等着后半句。

“她伤得很重,抢救后短暂醒过一次。她托我找你,也把能交代的东西交给了我。”

“然后呢?”

她的眼泪落在档案袋上:“后来没能救回来。”

我听见桌角被什么撞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发现是自己的膝盖。我扶着桌子慢慢蹲下,胸口没有疼,只有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空。

“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报出日期。那天我正在姑妈家填志愿,姑妈还让我别选这座城市,说这里没有亲人,也没人欢迎我。

“姑妈知道吗?”我问。

“善后的人联系过她。”程岚说,“她不肯给你的联系方式,也不让我见你。”

“所以你也不告诉我?”我抬头,“我主动找来以后,你仍然不说?”

“我怕你刚拿到录取通知就承受不了,也怕你知道以后马上走。”

“后一句才是真的吧。”

她没有否认。

我站起来,走到她锁过的抽屉前:“钥匙。”

程岚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到我掌心。这一次她没有说再等几天。

抽屉里除了黑色笔记,还有一只关机的旧手机、工作牌和几张事故物品交接单。

工作牌上的照片是许知,后脑的头发扎得很高,我几乎能想起那道藏在发根里的疤。

我拿起手机:“这是她的?”

“是。锁屏密码我不知道,卡已经停用了。”

“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里面可能有她最后留下的东西。”程岚低声说,“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交给你。”

我把手机和工作牌全部装进自己的包,又将退信收好。档案袋我只带走复印件,原件留在桌上,要求程欣当面拍摄封存状态。

程欣照做后,把视频原文件传给我:“鉴定机构的公开电话也发给你。你可以绕开我们查询。”

旧手机充上电后,锁屏亮起,壁纸是一张工厂门口的合照。程岚指出站在许知身边的男人姓周,是她原来的同事,也是事故后联系姑妈的人。

交接单上留着单位电话。我没有用程岚的手机,直接拨给值班室,报出许知的姓名,请他们转告周姓同事。

十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男人先核对了我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听我说已经知道丧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知道了。”他说,“许知最后一箱东西还在我这里。她工作柜里的设备和几份原始材料都封着,我一直没交给程岚,也没交给你姑妈。”

我握紧电话:“为什么?”

“许知清醒时说过,东西必须由你本人看。明天你来单位,我把保管记录和箱子一起给你。”

我记下地址,没有追问箱子里是什么。至少这一次,答案不掌握在眼前这对姐妹手里。

挂断后,程岚挡在我和行李箱之间,却没有真的伸手拦我:“今晚太晚了。你可以锁门住在这里,我和程欣出去。”

“这本来就是程欣的房间。”我拉上箱子拉链,“我不会再占。”

“那我送你去酒店。”

“不用。”我看着她,“从机场到今天,你已经替我安排了九天。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

程欣帮我叫了车,只把车牌号写在纸上,没有追问我要住哪里。她又提醒我保存通话记录,明天核验材料时可以带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程岚捡起地上的最后一个苹果。她叫了一声“宁丫”,声音轻得像那天在机场。

我没有回头:“这个称呼是许知告诉你的,还是写在笔记里的?”

“她告诉我的。”

“那它也不是你的。”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仍站在散乱的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只磕伤的苹果。雨夜的玻璃映出她的脸,和我等了六年的姐姐一模一样,却终于有了另一个名字。

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旅馆。前台问住几晚,我看着证件上的名字,只说先住两晚。

进房后,我把门反锁,旧手机、退信和程欣发来的材料编号一件件摆在桌上。程岚打来三次电话,我都没接,只回了一句:“别跟来。”

她很快回复:“好。明天需要任何东西,告诉程欣也可以。”

我关掉消息提醒,一夜没睡。天亮时,我先拨通鉴定机构的公开电话,按编号核对受检人、日期和报告状态。

工作人员不能透露具体内容,却确认那份报告真实存在。

随后我去了许知原来的单位。门卫核对身份证后,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昨晚和我通话的周衡已经等在那里。

他三十多岁,工服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看见我的脸,他愣了很久,才把一只封着胶带的纸箱推到我面前。

“你和她真像。”他说完立刻摇头,“但说话不像。她遇到事总先问别人要不要吃饭。”

这句无关紧要的话让我鼻腔发酸。我按住纸箱,没有马上拆:“我想先确认,她到底什么时候走的。”

周衡拿出事故善后材料的复印件,只翻到死亡证明和遗体交接记录。日期、医院、经办人都与程岚昨晚说的一致,亲属联系栏里写的是姑妈的姓名和电话。

我盯着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姐姐去世四个月,姑妈知道,却还在电话里说“隔了六年的人不会回来认你”。

“程岚来过吗?”我问。

“来过很多次。她办了能办的手续,也一直问你的联系方式。”周衡说,“我们只知道许知提过一个妹妹,监护人那边不肯给地址。”

他没有替程岚解释更多,只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件叠好的工服、几本技术手册、一只钥匙包和一台小型录音设备。

“这是从她工作柜里取出的。设备里有一段录音,是她清醒时自己同意录的。”

我的手停在箱口:“为什么要录?”

“她当时说话很费力,怕转述的人漏掉,也怕有人又替你决定。”周衡把设备放在桌上,“她点头以后,我才按下录音。”

我想起程岚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忽然不敢碰播放键:“她说了多久?”

“不到四分钟。”

四分钟很短。我却在那台设备前坐了近半小时,先核对文件生成时间,又请周衡写下录制地点和在场人的姓名。

做完这些,我还是没有播放。周衡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坐到门外,把会议室留给我。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最先传来的是仪器规律的鸣响,随后有医生提醒病人不要勉强说话。

许知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周衡,录着吗?”

周衡在录音里回答:“录着。你慢点。”

“找到许宁……先告诉她,我没有不找她。”她咳了两声,“信退回来,不是她不要我。别再让别人替她说不愿意。”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耳机里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往下走。

“程岚知道账号,也知道她的小名。让她帮我找到人,住处、开学的事,能照应就照应。”

病床边有人问:“要不要让程岚先瞒着,等孩子稳定一点?”

许知沉默片刻,呼吸声突然变重。她用尽力气说:“别瞒。她已经被瞒过一次。先把真话给她,再让她自己选。”

我猛地摘下耳机,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录音还在播放,姐姐的声音从桌面那副耳机里微弱地漏出来。我伸手想关掉,指尖碰到按键,又缩了回来。

我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先停一下。”

周衡进来替我暂停,没有问我听到了哪里。

我背对桌子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一辆货车倒车的提示音响了三遍,才说:“她没有让程岚假装成她。”

“没有。”周衡答得很明确,“后面还有一句,你想今天听完,还是把设备带走?”

我重新坐下:“我要听完。原声也要带走。”

周衡把设备接回电脑,为我复制原始文件和校验信息。我再次戴上耳机,姐姐在最后说,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我出现。

“如果宁丫来了,别拿我的话绑她。她愿意去哪儿,愿意认谁,都由她。”

录音到这里结束,只剩十几秒病房杂音。我没有哭,身体里像有什么被抽空了,连抬手都显得多余。

周衡把纸箱封回去:“还有一份遗物清单。家书没有在单位找到,许知出事前提过,大部分旧信被你姑妈收走了。”

“姑妈来过这里?”

“善后通知发出后,她来签过收件确认。后来又通过经办人办了一笔款项,说你当时还未成年,她是监护人。”

我抬起头:“什么款项?”

周衡没有凭记忆报数字,只给我一个经办部门的电话和事故协议编号:“正式材料不在我这里。你本人可以申请核对。”

我当场拨过去,约好下午查阅。离开单位前,我把录音设备、原始文件和纸箱全部签收,唯独没让任何人替我送。

下午,经办人员核对身份后调出档案。死亡联系和善后通知的签收人仍是姑妈,通知日期就在事故后的第三天。

我拍下允许留存的页面,又让对方出具查阅回执。离开办公楼时,姑妈恰好发来语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收工具箱。

“东西给你留着了,你别再到处折腾旧事。”她说,“人都六年没联系了,翻出什么也没意义。”

我站在台阶上,把死亡通知签收页放大。她的签名压在日期旁,笔迹和退信封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没有质问,只回了一句:“明天我回老屋。工具箱和所有家书,谁都别动。”

姑妈立刻打来电话。我没接,把车票重新买好,又给周衡发去一条消息,请他不要向程岚透露我的去向。

这一次,我要亲自问那个熟悉的长辈:她明明最早收到姐姐的死讯,为什么还能一次次看着我等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拖着箱子回到老街。老屋门前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厢里堆满纸箱,最上面露出几只写着我名字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