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湖边山边海边,铁道边于书房最不适合,于我却最高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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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虽不多,但我的书房不少,四间。湖边、山边、海边、铁道边各一间。湖边一间,是我任教的中国海洋大学所设,位于崂山校区映月湖边的图书馆三楼,挂牌“林少华书房”。靠墙一排玻璃柜里煞有介事地摆着我译的写的书——大大小小厚厚薄薄花花绿绿一百多本的各种版本。其主要功能是阅览室,门虚掩,学生随便出入;山边一间,位于乡下老家的山脚边,乃当地政府部门所设,挂牌“林少华书屋·九台图书馆分馆”。主要功能也是阅览室,供乡亲们进去看书,可惜乡亲们几乎没人看书,后来索性把门锁了。这两间其实是公共设施,兴废进退,我说了不算,说了不算我也心怀感激。

真正属于我的书房是位于海边、铁道边的两间。海边的,本是离海边不远的学校教工宿舍的主卧室,这回我说了算:看书比睡觉重要,书比书生重要!当时可从书房窗口窥得黄海的一角,故取名“窥海斋”。不出几年,投入大量资本的一排排高楼大厦紧贴海边赫然立起,别说海的一角,海的一滴也窥不得了。窥不得也叫窥海斋以示曾经窥得,以示我的不满。好在夜深人静时分,偶尔尚有涛声隐隐传来。听了,不由得想起《涛声依旧》那首老歌:“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该说铁道边的书房了。这间位于乡下老家的铁道边。自不待言,较之湖边山边海边,铁道边于书房最不适合。汉丞相诸葛孔明有言:“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而铁道边当然不静。这可是真正的铁道边。站在小院门口,简直看得见绿皮火车窗内一对青年男女你一口我一口分吃雪糕,看得我也恨不得冲上去分吃一口。若是卧铺车,就连枕头上的乘客是否运交华盖也一目了然。除了绿皮火车、客车,更多时候跑的是货车。二三十节连成三四百米,速度更慢,声音更响,震动更大。车来时座椅为之抖动,桌面为之摇颤,颇似地震征兆。起始烦不胜烦,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与此同时,灵感也好像随之而来——说夸张些,火车不期而至,灵感也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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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再次附庸风雅,将这间书房名之为“双耕斋”。双耕者,刀耕、笔耕之谓也。刀耕,种园子;笔耕,爬格子,而且,因我不用电脑,有时戏称手握自来水笔在稿纸上一格格笔耕为“刀耕火种”。

此时此刻,我就在这大约每半小时过一趟的火车声中双耕。恕我重复,刀耕,种瓜种豆,栽树栽花。始而满园春色,继而满窗绿荫,再而满院瓜果,晨起一川清风,傍晚半山夕晖,入夜弥天星斗。至若笔耕,或写或译,半译半写,如醉如痴,不知老之已至。幸甚至哉,一日借微博口出狂言:笔耕,郁郁乎文哉;刀耕,郁郁乎苗哉!如此晴耕雨读,回归耕读生涯。就翻译而言,在这里译出了川端康成《雪国》《伊豆的舞女》,译出了夏目漱石《草枕》《我是猫》,译出了太宰治《斜阳》《人的失格》,也译出了村上春树大长篇《刺杀骑士团长》。其中《团长》译得格外快,快得和绿皮火车都有得一比。火车白天大约半小时过一趟,催我半小时译出原文一页得五百字。车复一车,页复一页,日复一日,八十五天过去,五十万字译毕。感谢火车,感谢铁道边,感谢铁道边双耕斋的花草树木,下面让我引用我就《刺杀骑士团长》在清北讲演文稿的末尾一段结束此文:

最后我要向双耕斋的花们树们致以谢意。南窗有一株杏树,北窗正对两棵海棠。七月初刚回来的时候,杏才小拇指大小,羞答答躲在绿叶里,要像查辞典那样查找才能找到;海棠就更小了,圆圆的小脑袋拖着细细的小尾巴在枝叶间探头探脑,活像脑海里赶来代替日语的一个个汉语字眼。及至翻译过半,南窗不时传来熟杏落地的“啪哒”声,平添缱绻而安谧的秋思。北窗成熟的海棠果往往令人联想小说中漂亮的秋川姑母,催生纯粹属于审美意义上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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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之间,蓦然回神,南北树下的野菊花已经不动声色地绽开星星般的小脸——秋天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果然,书译完了。

人生快事,莫过于此。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殷健灵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