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郎/文）释名：所谓合拍片，本来指的是两个及以上的国家和地区合作拍摄的电影。本文专指香港特别行政区及港英政府时期与内地祖国合拍的电影。事实上，如今内地电影的票房主力也主要来自合拍电影，尤其是香港电影人主导的电影。香港电影同时也能吸收来自台湾地区和东南亚甚至内地出生的电影人，例如徐克、王家卫、许鞍华、张艾嘉、李连杰、黎明、周杰伦、李美琪、彭氏兄弟等等。
为什么会出现合拍片？
香港电影人来源颇为复杂，要谈1980年代开始的新合拍片浪潮，却必须从头说起。当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香港电影人至少有三部分来源，首先是留守者，比如费穆、胡鹏、曹达华等，再就是南来电影人，多从上海和广东来，诸如李翰祥、胡金铨、金庸等，再就是邵逸夫、陆运涛等电影大亨从东南亚迁移资金和电影工业。1950年代的香港影坛缤纷多彩，有左派文艺电影，也有粤剧电影，更有时尚动感电影，因为当时内地、台湾、东南亚、欧美华人街等市场渠道都是畅通无阻的，内地的电影奖及政府表彰、亚太影展等可以左右逢源，一派欣欣向荣良性竞争的局面。左派电影公司长城、凤凰、新联有机会赴内地拍摄电影，事实上改革开放后也是凤凰再度最早回到内地取景，那便是1980年的杜琪峰的电影处女作《碧水寒山夺命金》，此后于1981年颁布的《进口电影管理办法》也对长城、凤凰、新联（后合并为“银都”）及夏梦主导的青鸟、张鑫炎的中原等左派电影公司特殊照顾。
合拍片前史
到1966年内地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后，香港电影业失去重要的发行渠道，而左派电影公司在本港也遭到重挫。是时，与邵逸夫大唱对台戏的陆运涛及其主要助手飞机失事罹难、国懋停业，邵逸夫的邵氏兄弟电影公司形成独大格局，但好在邵逸夫并不保守，与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的电影人互动良好，不仅直接聘请导演、摄影等人员，不少电影更是到韩国等地寻找外景地拍摄，以改善邵氏片场的单调场景。
1970年代初期，嘉禾成立，李小龙如最耀眼的流星划过，他的电影都是与好莱坞合作。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1980年代初期，新艺城成立，其取景遍布世界。这个时期独立制片公司和大电影公司充满活力，而邵氏萌生退意。香港电影新浪潮训练出的人才、壮志未酬的老导演、圆梦重温的左派影人都有机会回到内地。尽管当时到内地拍摄电影的代价，就是放弃台湾市场，以及遭到所谓的政治性封杀，然而这是历史潮流大势所趋。
《少林寺》拔得头筹
就在这个时期，香港与内地的合作拍摄电影就是一种必然，内外部条件都很充分而必要。最不可思议的是，第一部合拍片就取得了无法复制的成功。即便到现在，华语电影在全球最卖座的、最成功的类型片也还是动作/功夫电影，因此在香港电影圈内部竞争也是最激烈的，于是当老导演张鑫炎面对刘家良、袁和平、洪金宝、成龙等人的竞争，只能另辟蹊径，也正是因为他的老（文革前的左派电影人身份，张鑫炎与傅奇成立中原，同样享有），于是有管道来到内地实景拍摄《少林寺》。这是一部在中国电影史上发出灿烂夺目光芒的电影，无论在大中华区还是海外都激起千层浪，影响直到今天，特别是李连杰。张鑫炎启用专业武术队的队员，不计时间成本（演员的报酬其实极少，每天一块钱，重要原因是他们完全没有商业化，当时他们把拍电影当成组织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在荒凉但原生态的少林寺拍摄，形成了招招真实、拳拳到肉的风格，故事虽然老套，但是真情实感异常强烈，令海内外观众在各种层面上引发膜拜的冲动，不少青少年远离家乡到少林寺学武，最近的例子自然是王宝强。从此李连杰几乎所有的电影，都是合拍片，直到《功夫之王》，这部电影就是一个美国功夫迷实现自己与偶像合作的愿望。
在张鑫炎大获全胜之后，徐小明、刘家良等人也迅速跟进，拍摄了《木棉袈裟》、《南北少林》等电影，这一时期的合拍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完全以香港导演为主导，内地电影人还是处于学习的时期，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配合选景和寻找演员等工作，无论是政策还是片场都还没有形成制度化，但是内地美不胜收的大好河山实在是非常出彩的元素，既满足了海外观众感念故园的情思，其实也同样给内地观众以新鲜感。这一波武侠/动作/功夫电影（包括引进拍摄于多年前的香港电影，如《鹰爪铁布衫》等）刺激、推动了1980年代中国电影主动商业化的热潮（如《金镖黄天霸》、《无敌鸳鸯腿》等），配合1980年代的青年理想情怀、昂扬奋斗的精神，即便一些体育、武术杂志的发行也获益匪浅，在城市的胡同小巷、农村的田间地头都能见到诸多人在讨论剧情、动作、技巧或者传阅杂志，切磋几下也是寻常之事，那是幼稚、天真的时代，很简单很快乐。
在动作电影之外，文艺电影、军事题材也有重要作品。首先是许鞍华将海南做越南，《投奔怒海》不能获得越南的通过只好在海南（黄花梨也是如此这般，不过越南的是次品）搭景，风物人文都大有可造之影像，但是本片上映之后刘德华一出道就面临困难。后来许鞍华的《上海之夜》、《书剑恩仇录》、《半生缘》、《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等电影都与内地合作。此外，同属于新浪潮导演的严浩也在内地拍摄了《似水流年》、《天菩萨》等，他们与斯琴高娃的合作，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严浩和他的儿子严羚有着强烈的内地情结，这对父子合作的《鸳鸯蝴蝶》依然是内地故事。
有两部有关军事和战争的电影不得不提，且是特例，不但合拍片再无，便是在华语电影史上也是少见。一部是极端血腥、恐怖、伤心的《黑太阳731》，成立香港电影分级制度实施以来的第一部三级片，当年能够在内地公映如今再看回也是个奇迹。但这部电影影响非常大，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爱国主义教育和历史回眸再现的重要作用。本片以极度写实的手法、强烈的视觉冲击、不加掩饰的直接表达了抗日战争中日本人的丑行，肢解反法西斯同盟的战士及平民，将他们做白老鼠，以便细菌战、野蛮学术研究，观众无不愤懑。本片导演是牟敦芾，此前导演过《自古英雄出少年》和《红楼春梦》等。另外一部就是反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闪电行动》，荣获1988年获第十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特别奖，《士兵突击》看作是本片的前传，电影表现一支特种兵小分队深入敌后作战。以当年特殊的大国态势和国人感情的格局下，加上香港电影特有的快节奏，拍摄出一部优秀的商业电影，本片由香港著名电影大师朱石麟的儿子朱岩担任联合导演，这也是唯一一部中国军事题材电影的合拍之作。
大导演落叶归根
与张鑫炎在电影事业的晚期选择回归内地一样，香港诸多大导演都是如此。从张彻、李翰祥、胡金铨到吴宇森、徐克、许鞍华都不例外。张彻、胡金铨、李翰祥等前辈导演，多数都有民国经历，人生阅历丰富，在香港和台湾地区都是多次折返往复，创作自由度和空间格局小都制约了他们的发挥，但是很不幸的是当他们终于拥有了祖国内地这最广阔的舞台之时，基本上已经步入事业的收尾期。相对而言，李翰祥还是得尝所愿。
张彻回到内地之后，连续拍摄了《大上海1937》、《过江龙》、《大上海1937》、《西安杀戮》、《江湖奇兵》、《西行平妖》、《神通》，张彻依旧保持其阳刚、暴力的电影美学，对于内地动作电影还是有相当的影响。电影大师胡金铨的最后一部电影《画皮之阴阳法王》，由阿城编剧，郑少秋、王祖贤、洪金宝等主演，在十三陵、五台山等地拍摄，可惜票房惨败。相对而言，李翰祥可谓是如鱼得水，趣味驳杂兴致多姿的他，成立新昆仑，并说服有关部分对其大开绿灯，拍摄了一系列中国近代史电影，诸如《垂帘听政》、《火烧圆明园》、《火龙》、《八旗子弟》、《西太后》等，最难的是在紫禁城实地拍摄，这是极为不易的机会，为此他不惜对抗台北的政治压力和市场封锁，在事业晚期登上又一个高峰。但梁家辉尽管因《垂帘听政》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还是走了一段霉运，作为演员他失去台湾市场在当时的香港电影圈是很不好生存的。这三位导演中，张彻重情怀不重细节故而令观众热血沸腾，胡金铨有些剑走偏锋试图表达的文化感触未能与观众合拍，李翰祥大气而从容反刍历史往事引导观众再品当年遗憾。
至于吴宇森、徐克、许鞍华等人，当下的内地市场及资金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吴宇森当年也回内地拍摄过《勇闯天下》，而且是男主角。而徐克作为电影工作室的制作人，《新龙门客栈》、《黄飞鸿III之狮王争霸》、《七剑》等等，再度与保利博纳、上影、中影、光线等机构的深度合作，徐克的事业中心完全转移到内地，许鞍华也是一般情况。而成龙、王家卫、杜琪峰、刘伟强、陈木胜、陈可辛、黄百鸣、尔冬升、李仁港等人则是脚踏两只船若即若离，有合作有单干，他们意欲保持香港电影的特色，也在适应内地的规矩要求，他们寻求左右逢源旗开得胜而不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纵观香港电影六十年，始终是与本港之外合作的六十年，一直坚持求变开创潮流，虽然有起伏有沉沦，但终究还是辉煌更多记忆。华语电影已经成为合作的时代，内地与港台地区、好莱坞以及日韩、欧洲都展开了深度合作，而在此中香港电影的要素是非常重要的。香港电影融合在“世界在平的”大电影概念中，首先是其充满动感和活力的人才、创意，得到更大的空间，实现更多的梦想。此间的核心竞争力，就是香港与内地更紧密的合作，与子携手，生死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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