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娱乐4月7日报道(文/3pinky 责编&设计/宋小卡)2012年底开拍至今,《毒战》花了整整两年才愿让人睹真容。杜琪峰要北上,《单身男女》、《高海拔之恋》那样的小品只是打安全球,银河映像主力人马来内地拍“公安”题材才是亮出彼此底线的时候。杜琪峰脾气大,倔,但并不糊涂。挂着银河的金招牌在顺从和坚持之间自由转身,但转身的过程漫长得可追溯到四年前,与天较劲,与人较劲,包括自己,他们的经历堪称一个微缩的港片导演北上见闻录。

毒战》前传:想拍不该拍的“重庆打黑”

2009年,《复仇》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一直传言他要翻拍梅尔维尔的《红圈》,但影迷盼来的是另一部片子,男主角也不是阿兰·德隆,而是法国歌坛常青树,这是杜琪峰第一部资金和市场都主要在欧洲的合拍片;枪开到法国,何妨往内地方向瞄准?那时候合拍片趋于规整、规模化,你能想到的香港导演都在赚人民币,记者在海滩上的酒会里揪着他,一遍又一遍问着同样的问题。他一杯酒在手,喝得脸通红,敞开跟这帮小孩打哈哈:“你们没有黑帮,我怎么拍黑帮片?”一个只能报以会意微笑的答案,也可能是聪明的敷衍。

其实他没忘记那句话,那句玩笑两年后成了一个可能:海润影视的老总刘燕铭拿着关于“重庆打黑”的题材找上门。2010年重庆市公安局原副局长文强“落马”,直至2011年11月当地政府宣称550多个涉黑涉恶集团覆灭,那一年是总结性的一年。

杜琪峰和搭档韦家辉都觉得这个题材有搞头,但没头绪,这个题材最麻烦的部分就是它并非虚构、也不能虚构:“我们只是试图去拍那段事件里发生的事。重庆打黑有很多确实的时间点,比如3·23枪击案发生了什么,怎么破获、背后的故事是什么,有很多限制。”刘燕铭建议他们去重庆当地了解一下,他动用关系帮他们联系了大批参与过打黑前线工作的警察,为他们的创作提供大量素材,韦家辉作为编剧扎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资料库,“原型太多了,多得接连好几天日夜开着车全城跑,聊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项目藏了很久,而且很快胎死腹中,还没到立项那一步韦家辉的剧本就被全面否决,他至今不太清楚审查的程序,“只是完成剧本后,发现有的东西和大家的想法不太对得上,没法发展下去了。”这个“大家”不光是电影局,还有公安、海关等等被事件牵涉的部门, 那时还没有《单身男女》,这勉强算是他们和内地审查的第一次交手,用杜琪峰的话说,这下的是一盘“蒙在鼓里”的棋,很多人说有问题,但没有修改意见,“你连到底细节上出了什么问题都不知道,不过也不需要知道了,因为从思想上就已经否定你了,他们其实不是那样想的,也不希望你在内地拍一部这样的电影。”韦家辉后来说道。

也许因为,上帝是比他更厉害的编剧, 2012年重庆发生了一系列重大事件,韦家辉看着香港媒体的报道,回想起在重庆那些警察跟他聊天的情形,他看到一个更立体的大事件,杜琪峰也意识到当初“重庆打黑”的构思现在看来太天真了,他总是说自己是搞文化的,不谈政治,结果让人苦笑:“怎么也猜不到这件事的复杂程度牵涉到那么多人,这才真是‘only happen in China’。”

初探审查雷区:警察能不能吸毒?一场戏拍两版

他们失去了一个有历史意义的题材。但韦家辉筹划很久、甚至早与《复仇》的一个想法却借机发芽了:他一直想写一个关于国内贩毒的故事,刘燕铭觉得缉毒题材正好也符合政治主张,以杜琪峰的国际地位、从这个角度处理一部警匪片很合适。

在和杜琪峰合作《毒战》之前,海润影视只做过《巴黎宝贝》一部电影,这家电视剧界的龙头企业才刚刚摸下电影业的水,身手略显生硬。但海润在公安题材上攒下的人脉和经验正是杜琪峰需要的,他知道自己搞不懂和审查部门交涉的技巧,这件事海润有一个庞大的团队在运作,银河映像的创作团队只管写、拍和按意见修改。

刘燕铭做过几百部公安电视剧了,但他没给他们划出什么该规避,只鼓励“先拍,拍完再说。”正好杜琪峰和韦家辉也看得明白,他们没打算干什么出格的事,《毒战》的成立基础是,不挑战,输出正面信息,绝对政治正确。银河的影迷担心的就是“政治正确”四个字,进入合拍片时代主动或被动卸下锋芒的香港导演不止一打,银河坚守香港就是为了不舍弃那点地域特色和自由精神,若连杜琪峰也被审查缴枪北上就全无利益以外的价值。

但杜琪峰并不是个容易或乐于融入的人,他和内地市场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就是想看看别的人做得怎么样,再决定我们该做什么。”他和韦家辉喜欢凭直觉找些看似不可能的内地演员合作,比如《高海拔之恋》里的王宝强,《毒战》里的李菁。韦家辉看了李菁一段相声,结果让他演一个拔枪横扫三军的哑巴,进组头回开枪差点没吓死,不管俗成,也不顺着游戏规则玩。

所以《毒战》里警察吸毒、几可乱真的死刑场面、从一开始的写实渐渐转入银河的节奏和风格、甚至坏人屡屡逍遥法外也是他们对自己和影迷的交待。

也并不是没有妥协,而且当初说尽量不妥协的韦家辉也有自我审查的时候,“警察能不能吸毒?没人知道。年轻编剧想出来一个点子,我有时候要给他挡回去,可能会有问题。”

杜琪峰从来不写剧本,他把拍的过程当写作,子弹打出去了,光散了,景撤了,一场戏就锁在一段无法逆转的素材里。他们怕自己会后悔没拍下那些更有爆发力的东西,还抱着侥幸之心,对那些犹豫不定的戏份干脆一套人马两套拍法,“比如吸毒那段,演员演两次,一次吸毒、一次不吸毒。”还有结局,古天乐饰演的毒枭在剧本里活了下来,“他害死杀完了所有人自己逃跑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云南一个铁桥边跟人贩毒,黄奕带了警察来抓我,我一看她就跳下去了。”古仔听杜琪峰说那座铁桥有十几层楼高,跳下去后这个人断了一条腿,可爬着也要逃跑,这是原来的结局,到了拍摄时,韦家辉和杜琪峰确定还是需要一个保证“政治正确”的结尾,所以毒枭被执行了注射死刑。古天乐躲过了跳桥,尽管他自己更喜欢那个结局。

记者们想从杜琪峰和韦家辉嘴里挖出一些审查的细节,最好是带一些九死一生的曲折和控诉,但起码在这部影片里,能公开的部分还是和平友好的。2012年年中,马可·穆勒飞去香港看片,走前拍板邀请《毒战》去罗马电影节竞赛,他希望片子保持粗剪的轮廓,但片方更想要龙标;憋到2012年10月中旬,准映证赶在电影节开幕前到手;对修改,杜琪峰的态度是顺从,从结果来看,他的较劲和海润的人脉作用不言而喻:意见中有提及“希望警察不要死得太多”,但《毒战》的结局里无人生还。

还未审查先遇劲敌:拍到一半钱都花光了

这一次,审查没有毁掉杜琪峰的耐性,但天气可以。在韦家辉的构想里,这是一个透过一个人的逃亡牵扯出一幅惊天毒网的故事,毒枭的命运又和内地大环境有本质联系:“香港没死刑,贩毒顶多判二十年,但在内地是死定的。一帮罪犯在香港落网可能还会讲讲义气,可要是在内地被抓到判死刑的话,即使是同一个人心态也未必相同。”

毒枭为了逃命,要走南闯北,他们想,既然跳出香港的地界,就要充分利用地域的区别度,在剧本里,整个故事从天津、广东、湖南跳到云南,但剧组最后只在天津和珠海两个地方取景,“拍到一半钱都快花光了,基本是一边拍一边改。”杜琪峰笑说,尽管终剪版故事已经完整;论效果,杜琪峰坦承只有理想中的一半。

在《毒战》前,杜琪峰和韦家辉没去过天津拍戏,在他们想象中,警察从南方北上缉毒,也来不及带衣服,在雪地里抓人显得更惨;这个曾被殖民过的港口城市有保存较好的欧式建筑,在冬天大雪覆盖了城市,下水道口排出热气,人张嘴就能呵出一口白白的浓雾,“感觉像纽约,挺美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片子在2011年圣诞节后开机,天津随后大降温,夜戏极难拍,连杜琪峰也冷得懒得跟演员示范走位,但再没下过一场雪。转战珠海却又遇到那年早来的酷暑,一帮香港人也给热坏了。

天气还不是最难琢磨的对手,在香港一场戏只占用两个路口、呆在旺角就能拍完一部电影的快打方式胜任不了,“和人打交道是拿钱也搞不定的。”杜琪峰说。韦家辉设想能在高铁上拍一场戏,一方面它是逃犯的重要交通工具、也是有城市化发展的象征,毒贩利用高铁运毒的故事也并非虚构,“很多戏事发生在路上的,中间还会经过湖南,这样才会让人有毒网之大、根本追查不完的痛苦。”说好的拍摄被临时拒绝了:“说是答应我们的人调职了。”在天津拍追车,戏没拍完,赞助商送来的车却没了,原来人家配车不配牌,全给当无牌车拖走了。还有赶不走的人山人海,片子里演员开车冲进商店,当时镜头外堆满了六百多个围观群众,片场附近的十字路口陷入瘫痪。他不止一次说道“素质”,一想到那六百张热情洋溢的面孔,脸上滚过一阵惶恐。

“我当然不能习惯!”他又笑,“以后得更细心一点。也是经过了才知道哪些东西不是我们想要的,没做好计划就去做对创作就是一种耗损,想好又达不到是特别不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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