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今天早上在布告栏那认识枪手托马斯在集市买了一些医疗用品后,边说着干涩的笑话边走进了龙人之塔。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本来以他的水准在龙人之塔这种区域里,只要不触发机关,和一位剑士同行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看到我手里那根灰不拉几的木棍之后,也立马改了主意。

他肯定在想:“这小子也太穷了,连在铁匠辛达那里买一把最下等的剑的金币都没有。”

聊的话题也是关于我的左手为什么一直笼在黑色的袖子里,这个人还真是直白。“你是鬼剑士吧?”他说。

算了不管他,路上遇到小龙和水平低下龙人被我们很快摆平了,但是我们两个已经转了一个上午了,竟然没有找到过出口,这事情有点诡异。以前我单独来这片区域也不消半小时就能找到出口,运气好还能遇到迷路的冒险家们。在很多次带出这些迷茫的人之后,他们送了我一个外号叫做“迷途羔羊的拯救者”,我对这个不做任何表述,只是有时候到月光酒馆喝酒并且和老板娘索菲亚眉来眼去的时候可以听到他们谈论我。

我并不喜欢他们崇拜我,因为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这里不能说。

“怎么搞的,转来转去就是这个地方?”托马斯发着牢骚,走向天空之海喷泉。“真是渴死我了,一个上午就收集了这么点。”喝完水后,他靠着喷泉坐下,把一个早上挖的龙人之眼从这只手放到那只手,数来又数去。

我对此深表反感,虽然猎杀是我们冒险家们的必修课,但是我通常不会对天界生物的遗体产生什么想法,尽管龙人之眼之类的物什在集市上能卖个好价钱,魔法公会的莎兰会长也乐于收购。她是个好人。对我多有照顾。

托马斯把龙人之眼收好,正要起身,突然我发现他身后的喷泉左侧有异样的光芒,那种光芒我已经见过多次,不知道托马斯和这样一只潜伏在喷泉里一个上午的龙人直接对视会是什么感觉,它一跃而起,举起手中的叉子,直刺向高高瘦瘦的枪手。

时间太短,我们都没有回过神来。

它的叉子直接穿腹而出,眼睛直盯着托马斯,闪着无限的仇恨。

虽然阿拉德受到了师徒气息的影响,所有原本和蔼的生物都无一例外凶暴了起来。但它们并没有失去理智,它们有它们的感情,冒险家们为了向更高的地方进军,已经深远影响了这些原住民们的生活以及生命。

托马斯受伤倒地,我用手里的木棍很快解决了这只潜伏的龙人,然后把托马斯带出了龙人之塔。

还好他伤的并不重,不消半个月就可以恢复。

我将他安置在赛利亚开的连锁旅馆,然后去罗莉安小姐的杂货店里购了一张制作图,接着开始我的午睡生涯。

(二)

阿拉德历990年,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是个孤儿,和赛利亚一样。

在讲我的故事之前应该讲一讲林纳斯大叔。

大叔出于好心收养了赛利亚和我,他先收养了暴雨中晕倒在诺兰森林边缘的赛利亚,后从法罗湾的战壕里发现了我。

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林纳斯大叔出手,直到将要离开赛利亚,离开大叔,他才教了我几招基本剑术。

大叔不是艾尔文防线本地人,后来我才了解到,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剑士,后来因为迫不得已杀死了自己的好友,这才放下手中的剑,来到这里,开了一家铁匠铺,专心过起了隐居生活。

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来来往往的冒险家们聊天。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月光酒馆真是一个美好的去处,来来往往的冒险家们带来各个地方的消息,大家从刚刚踏进酒馆时的拘谨到两杯葡萄酒下肚之后的坦诚,实在是花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知道吗?听说木偶的死亡舞步又出现了,就在艾尔文防线附近的诺兰丛林里。”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把身后背着的巨斧抽出来,放在了桌子旁边,当他陷入沙发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诸如此类的话题,总是能燃起无穷的热情之火。

诺兰...是吗

阿拉德历990年

我曾经无比确信自己得了夜晚不出门就无法睡觉的绝症,仿佛远方在呼唤我,我心里充满了一中神奇的思念之情。

自阿拉德历989年年底,林纳斯大叔就明令禁止我晚上出门。那一年原本人畜无害的哥布林们已经残杀了多名不小心造访他们领地的冒险家,诺兰森林里时时刻刻弥漫着一股灰色的迷雾。更可怕的是每月的月圆之夜之后的那个夜晚,大地在震动,可以听到巨兽的怒吼。与白天的无限生机相比,夜晚的艾尔文防线的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但是我知道,今天晚上不是这样。

我踱步于诺兰森林的边缘,东转西转到了一处高地,干脆躺下来休息,望着远处天空一闪一闪的星星,童年往事又一次涌上了眼前。

“咳咳,猜猜我是谁呀?”一个刻意压低故作深沉的声音说,我眼前一黑,眼睛被一双小手盖住。

“嗯...这个还真不好猜,你是赛利亚吧?嗯,肯定不是,赛利亚还在睡觉,那你到底是...”还没等我说完,她已经把手移开,我看到一双美丽的红宝石般的眼睛,因为位置的关系,她的脸在我看来是倒着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赛利亚就是赛利亚,拥有美丽的红色眼睛,温柔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又有点调皮。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变过。

“你真是的,出来玩也不带上我。”赛利亚这时已经和我并排躺下,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其实我...”我根本不是出来玩的,说实话我因为不知道我出来想要干什么,就是想出来走走,离森林近一点。“赛利亚,你相信吗,我总觉得森林在呼唤我。”我看看她,如此说道。

她等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回答我。

“远古精灵的记忆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不是森林在呼唤你,是冒险在呼唤你,你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冒险家。”语调好悲伤,是对我这个伙伴的不舍吗?我不知道。

“呐,赛利亚,你说,我的姓氏是什么?”

“赛利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困意。便想着帮赛利亚也提提神。

哎,赛利亚早就睡着了。我就这么陪着她,看着她的肩膀一起一伏,没有一点想吵醒她的意思。

一阵风吹来,极冷,伴随着不安的气息,我猛地从坐起,眼前的景象虽不如日后冒险生涯中的很多时候来的惊心动魄,但也足以让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吓得说不出话来。

黑压压的一片,哥布林们提着狼牙棒,睁大了红眼睛,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麻烦还不只是这些行动迟缓的小妖怪,还有它们身后的阴影。那是几只巨斧的牛头怪。巨斧上还会挂上战利品—通常是冒险家的头颅。

哥布林们慢慢靠近,把我们团团围住,发出的响动已经吵醒了赛利亚,她同样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本能的尖叫也忘记了,恐惧紧紧抓住了我们,几乎使我们无法动弹。

我定了定身,一把扯起赛利亚的手,朝着一个方向飞奔出去,趁一只哥布林没有回过神来,将其一脚踹飞,顺带弄倒了后面的几只。

但是这样根本不够,一见我们行动,哥布林们也加快了速度,又马上堵住了打开的缺口,我和赛利亚只能后退,这一带的位置开阔,连一棵树也没有,最近的人家也在几里之外,就算他们听得见呼救,也来不及了。

我脑子里交替回想着“怎么办”三个字

“凯恩斯,我们是不是就要死了?”赛利亚说,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是我的话,她根本不会落入这样的险境。

但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我没有回答她,既然是这样,我只好试着去战斗,因为小时候的事,我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多年以来没有做过任何有关战斗的准备。

现在可以吗?

我努力松开赛利亚握着的左手,擦了擦汗,给了离她最近的那只哥布林一拳。这家伙后退了几步,我顺势抢来了它的狼牙棒,努力一挥,它终于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倒地不起了。

我一口气打倒了好几只哥布林,也尽量回忆着林纳斯大叔曾经展现的剑术,还好多年以来一直如此,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虽然只有寥寥几招。

“你们这些家伙,剑术—回旋”又倒下了几只,但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哥布林们围上来。

“剑术—十字斩”看见有只哥布林靠近了赛利亚,我急忙将武器换到左手,想不到左手比右手更加顺手,使出了一招略有难度的剑技。

只是,最后可以脱险吗?我拽住赛利亚,左手持棒,开始突围。

现在想想,这一情景还可以清晰浮现在眼前,一点也没有因为事过多年而模糊。

我的左手,天生就是用来战斗的,右手握紧有点吃力的狼牙棒左手拿住轻如软木,敌人的身影似乎也慢了下来。这里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前进。一拥而上的哥布林们被剑术—回旋轻易打飞。

我带着赛利亚东扯西扯,总算到了包围圈的边缘。

好的,接下来就一鼓作气冲出怪物堆。当然,我确实做到了。在甩开敌人之后,我的心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次比一次响,我一开始还可以假装没有听见,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简直无法忍受。

好吧,那就杀了他们,我简直失去了理智。甩开赛利亚,又转身杀入了怪物中。

那时,我感觉左手不是我的,而是一个生命,在他的引导下,我享受着将敌人身体撕裂犹如撕纸一般的快感。哥布林们倒也无所畏惧,踏着同伴们的尸体朝我冲来,随即又变成了后面的阶梯。

这种纵情杀戮的感觉,原来我一直在呼唤。

哥布林们很快就被我杀光了,这种迟缓的生物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却一点都不感到疲倦,缩在最后的牛头怪们早已经等不及了,抽下大斧,朝我走了过来,我也慢慢朝他们走去。他们的动作好慢,比刚才的哥布林还要慢,就在他们攻击之前的一瞬间。

“剑术—流星”

三只牛头怪应声而倒。总算清理了所有的敌人,等等,那里还有一只,我吸了一口气,向它冲过去。

“剑术—”不,那是赛利亚。

等我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头无比疼痛,左手完全麻木,身上满是伤痕,是那晚激战留下的。

我想起床,却没有体力,挣扎了好久,总算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我说怎么的,原来赛利亚睡在床边,头压住了被子,难怪被子掀不开。看她的样子,应该没有受伤,我也不想吵醒她,甚至不想面对她。

就差了一点点,我就杀死了她,要不是最后关头精力耗尽,这一生都要为之悔恨。

而现在我已经明白,其实不止这一件事,有很多事情我都要一生为之悔恨。

等我彻底好转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林纳斯大叔带着我去打猎,和我在树林里谈了一个晚上。

其中自然少不了卡赞综合征的事,卡赞综合征,与其说是瘟疫,流行病,不如说是诅咒,被诅咒的人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病,特征是一只手会变得枯瘦,乌黑,称之为鬼手,还无形中拥有了和鬼神交流的能力。借助鬼神的力量,战斗力会大幅度上升,会失去理智,变成杀戮的机器。很遗憾,除了最后一条,我没有一条和卡赞综合症有关系。

我的双手很白净,周身也没有一点黑气,眼珠子也没有变成猩红色。这是最让大叔疑惑的地方。

“得了卡赞综合征的人,身上寄宿着鬼神。”大叔喃喃的说。

我身上的鬼神,没有安眠在身体表面,而是隐藏在心灵深处。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将它释放了出来,也摆脱了它的影响。

第二天一大早,林纳斯大叔收拾好行装,独自走进了诺兰森林,叮嘱我们好好看家,不要乱跑。三天后,他毫发无损出现在了铁匠铺门口,看起来精神有些疲惫。接下来的一周,火炉都以最高功率运行,林纳斯大叔片刻也没有休息,一个劲在那里工作。半夜也能听到铁锤敲击的声音。

仿佛在工作中,大叔又找回了当年纵横大陆,斩杀妖魔,惩恶扬善的感觉。

一个星期之后,阿拉德大陆进入了多雨的七月,冒险家更加愿意在酒馆,拍卖行这样的地方消磨时间,而不是在野外与泥水打架,铁匠铺也宣告暂时歇业。

此段时间我一直有心事,是关系到将来的,正如赛利亚所说,我的心里有一只名为冒险的狂魔,它一刻不停催促我启程,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大叔早年也是浪迹天涯之人,十分理解与支持我,并在我最终决定去赫顿玛尔之际,交给我一封信与一把剑。

“拿着它,去找我的一位老朋友,他会解开你身上的很多谜团。”

“至于这把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使用。”

“这里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家了,都可以回来,将来有一天厌倦了,也可以来这里,大叔教你打铁,混口饭吃总是容易的。在外面不容易,没有人护着你,你自己多注意点,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我向来沉默,听完这些话,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屋子和窗外的雨,也一并沉默起来。

大叔说:“凯恩斯,上路吧。”

我整理好行装,藏好大叔给的剑,然后撑着一把纸伞,向赫顿玛尔走去。

“凯恩斯,凯恩斯。”远远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一抹绿色的影子朝我挥手。

“再见了,一定要记得我。”

作者:贴吧-MKLL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