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冈仁波齐》导演出了书,讲述两部西藏片背后的创作故事
作者简介:
张杨:出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中国内地著名导演、编剧。 1997 年,张杨凭借处女作《爱情麻辣烫》获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和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 ,之后,凭借《洗澡》和《向日葵》分别获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昨天》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落叶归根》获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最佳电影奖。
书籍摘录:
Part6. 变奏|《冈仁波齐》与《皮绳上的魂》(节选)
《皮绳上的魂》接棒
《冈仁波齐》拍完拉萨部分后,要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要进入《皮绳上的魂》的轨道。我们安排车辆把演员送回老家秋收。工作人员方面,原班人马都还在,新的成员也逐渐加入。两部电影连轴拍摄,将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有些成员可以中途休息,有些可以只参与其中一段,而我必须以领跑者的姿态跑完全程。
《皮绳上的魂》要拍出一部西部公路片的感觉,拍摄地基本都在阿里的无人区,条件非常艰苦。二〇一三年十二月的时候,我们专门跑到阿里,笼统地选了一次景。二〇一四年七月,我们再沿着这条路,更细致地把每一个场景确定下来。最后发现要转八次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转场,是整个大部队连根拔起,转战八个相距很远的地方,这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原上是非常困难的。后勤、车辆、安全、设备、用电等全是麻烦事,但在高原上拍摄电影就得承受这些,不能抱怨,只能积极面对。
《冈仁波齐》选用的全是非职业演员,到了《皮绳上的魂》时,拍摄方式还是按照常规电影来操作,需要找相对专业的演员去塑造角色。在西藏地区,能演电影的藏族演员大部分集中在拉萨话剧团,但他们的形象过于趋同,选择余地太小。我想要的是非常自然的表演,演员的形象也要更接近康巴人的特点,所以只能到各个藏区撒开网寻找。
我们的演员副导演从二〇一四年二月就开始工作了,中间会不断给我各种演员的资料。到了拉萨正式筹备的时候,我们就把所有人集中过来试戏,层层过滤,选出最符合要求的。当主要演员全部确定下来后,除了女主演和两三个配角是专业演员以外,其他主演都是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非职业演员。我对此并不担心。一方面,拍摄《冈仁波齐》时,已经积累了很多指导非职业演员表演的经验;另一方面,非职业演员身上没有程式化和教条性的东西,更符合我的要求。而他们的家乡也基本涵盖了所有的藏区:甘南的玛曲,四川的阿坝、道孚,云南的香格里拉,西藏的阿里、拉萨、林芝。除了青海之外,东南西北全有了。
《皮绳上的魂》是七年前写的剧本,那时候经过三稿的修改,已经基本成形。从二〇一三年下半年起,我和扎西达娃不断沟通磨合,他前前后后又调整了好几稿。然而我习惯于在电影开拍前,自己一定要写一稿剧本,以做到对每个细节胸有成竹。尤其在选完景之后,很多场景都确定了,更要结合场景把每一场戏落到实处。所以在拉萨时,我用了半个多月,静下心来和摄影师做分镜头剧本。
《皮绳上的魂》定位很明确,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影片。故事有魔幻色彩,而影像上则是写实的。做分镜剧本出于三个原因:第一,为结合具体场景,设计每场戏的拍摄方法和影像风格。第二,电影要靠镜头语言来表现人物、推动故事,而文学剧本通常台词过多,习惯靠对话交代剧情。通过分镜,可以删掉很多没有必要的台词,镜头语言更具体,对表演的要求也更清晰。第三,详细的分镜头剧本非常有利于统筹整个拍摄,提高工作效率。
我拍电影一直都非常有规划性。《皮绳上的魂》在制作上是我熟悉的方式,只不过这次是在高海拔的无人区拍摄,事先要把高原的特殊情况考虑进去。因为我之前在西藏待过好久,前半段拍《冈仁波齐》又积累了很多制片和拍摄方面的经验,所以整个过程基本上非常顺利。
只是在拍摄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不适。后来去医院检查,发现是体内的钾流失过多。这其实也是高原病的一种,原因就是在高原上待的时间太长了。
【导演日记】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六日 晴 拉萨
上午十点钟,我们全部搬到拉萨宾馆,因为红山宾馆没有会议室。拉萨宾馆虽然是五星级,但价钱贵不了多少,终于感觉到了大城市了。喝了甜茶,十一点多扎西达娃和我们会合,在会议室里一起讨论剧本。我还是先阐述了我想把这部电影拍成什么样,同时也说明了二〇〇七年与扎西达娃聊这个剧本时与现在我对电影的认识的根本变化。那时总是希望他加强冲突与戏剧性,希望商业性更强一些,而现在我说希望减少商业性,减少冲突和戏剧性,很多戏要淡化一些,不要那么实,要空灵一些、简洁一些,让整部电影能有冷酷的诗意。
扎西达娃面对这种改变肯定还是有些意外,他原本想可能就是主要在细节上改一稿,但没想到现在的改动可能是颠覆性的,要把一个偏商业感觉的剧本变成一个偏文艺的剧本。中午要了外卖,没出会议室继续讨论。孙立、达明、亚丁也都提出自己的一些疑问,扎西达娃也聊了最初写两个小说时的感受。他说到底想表现什么他也不清楚,后来都是评论者的解读,有些他都没有想过。他说这个剧本的结构是要考验观众智商的。他对这个剧本的主题的认识就是男人的责任,当然我们看到的是人的宿命。我们今天讨论,普遍认为塔贝和琼,以及普的这条线相对完整,人物也比较有意思。而格丹还是最大的问题,包括郭日和科迪的一段戏,感觉总是不轻灵,而且有些戏比较俗套,这也是我们想重点改的部分。
晚上六点半,扎西达娃请我们十几个人去京来顺吃涮羊肉和烤鸭,喝酒聊天。十点钟,在宾馆的房间里给他们看了一遍我们拍了小半年的东西。扎西达娃看完,觉得人物不够突出,人物近景太少了,他似乎还不太能接受这种长镜头,或是说这种比较冷静客观的态度,他还是希望多一些戏剧张力的东西。孙立和亚丁看完很喜欢,也很激动,他们感觉还是有触动,孙立也觉得近景太少,有点过于冷静。雨林看完,认为是部人类学的电影,他们还都把它当作一部纪录片来看。亚丁觉得唯一一场不好的戏就是骑自行车摔下去了,有些假。孙立是对电影很挑的人,有自己的品味,聊到凌晨一点多才睡。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晴 拉萨
中午十二点起床,两点开始分镜头,分到一两场后就遇到坎儿,分不下去了。这是最重要的戏,就是小酒馆那儿,占堆到了以后,塔贝为什么逃跑,这也是之前我一直觉得有问题的戏,这个地方不弄清楚,后边塔贝的戏就都有问题。而且我觉得原来的剧本从这之后,占堆和琼、普的一条线非常乱,有很多戏是没有必要的,如遇上放映员等。他们的这条线有些偏,没使上什么劲。
下午把扎西达娃叫过来,几个人一起聊故事的走向。通过聊细节,我把小酒馆一场戏的氛围已经想出来了,但感觉夜晚的压力还是不够。我想到再加两个抢天珠的黑道人物,有这么两个人物,夜晚的客栈里就危机四伏、悬念重重了。当然,多了这两个人物,前面还要加两场戏,让他们在之前就要出现。而他们后边的戏也可以用上,之前一直想不出占堆怎么救琼和普,现在可以让这个黑道劫持琼和普,一路找塔贝,在这个过程中,占堆救了他们。这样这条线就很紧凑,也有戏可看了。另外,最根本的是给塔贝逃跑更大的压力,而塔贝逃跑也要把琼的怀孕更明确地提出来,这样他绑上琼,不让她跟着自己就更合理了。把这些戏聊清楚了,心里就有了底,后面的戏应该更有意思,而且能删掉一些不必要的戏。
扎西达娃就在我们这儿吃了盒饭,一直聊到晚上十二点多。虽然今天基本上没往下做分镜头,耽误了进度,但聊清楚整个故事才是最关键的。这时候你就能知道导演分镜头的重要性,把所有的细节放大,很多不合理的东西就出来了,要一一地去解决,而且导演和编剧对一场戏的处理完全不同。导演可以让一场戏变得更视觉化,同时减少很多台词。凌晨一点多睡,但睡得不好,折腾到三点多。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五日 阴 萨嘎
早上九点多起床,之前还下了点小雨,十点多到拍摄现场,大部队已经在准备工作了,阵势还挺大。十一点集合全组人员,开了全组动员大会,意思就是四点:一是我们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度,转战八个地方,这么辛苦、这么难受为什么?就是要拍一部牛逼的电影。只有电影拍好了,才对得起我们这份辛苦。二是大家这样住在帐篷里拍戏,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我们完全像个大篷车队摄制组。我希望大家把这当成一种生活方式,用一种享受的心态去面对这种艰苦的条件,就会快乐很多。三是每个人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包括全剧组的安全,整部电影不要出安全问题才是最重要的。我也强调了高原反应可能给每个人带来的危险。四是全体工作人员要和谐地相处和工作,特别是汉族的工作人员要尊重藏族人的文化、宗教和生活习惯,剧组里一定不要出现打架、吵架、影响工作的状况。开完会又举行了简单的开机仪式,摄影机揭了红布,每个人都烧烧香,我们的电影今天就正式开机了。
题图为扎扎和江措旺堆,来自:由出版社提供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