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北京的西四丁字街依旧冷风刺骨,作家协会的那座灰楼里,却因为一个名字的出现而骤然升温。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不少旧冤案在慢慢拨开,胡风、冯雪峰都跟周扬相互点了头,但唯独丁玲,始终冷场。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峡谷。

回到三十年代,丁玲和周扬的关系还算客气。1932年春,丁玲加入共产党,出任“左联”党团书记。那一年,周扬也活跃在上海文化界,双方在各种筹款、救亡活动上频频碰面。说一句“文坛同袍”并不夸张。然而1933年9月那张小纸条突然改写了彼此的命运,也重新设定了日后恩怨的坐标。

纸条写得并不长:“因误会被捕……以后出去后,不活动,愿家居读书养母。”放在今日看,这更像是一个软禁者的求生本能;可在高压政治斗争的年代,它被视作意志坍塌的凭证。周扬最早见到纸条,是1937年武汉。有人递给他影印件,他皱了皱眉,轻声说:“写得太软。”当时没人想到,几十年后,这句话会成为他坚持到底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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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丁玲辗转延安。她在延河岸边写下《夜》,写下《三八节有感》,还当面被毛主席打趣:“文小姐枪法不错。”这种特殊礼遇让不少延安文人羡慕。周扬同样在延安主持“鲁艺”工作,同桌吃完高粱米,还会一起讨论“民族形式”。彼时两人并未彻底决裂。不过周扬心底对那张纸条的疙瘩,像一粒细沙,随时间在胸中打磨。

新中国成立后,周扬出任文化部副部长、作协书记处书记。权力和责任同步提升,他被要求在思想战线“把好关”。恰逢1955年“胡风反革命集团”案,舆论高涨。周扬站在中央大礼堂主席台上,朗读指控材料,声调不高却字字冷硬。轮到丁玲时,他毫不迟疑地把那张南京纸条翻出来,定性为“变节”。现场掌声雷动,但一些同事暗暗摇头:私人恩怨掺得太深。

丁玲被剥夺党籍,下放北大荒。零下三十度的呼啸风里,她记下“冷的不是空气,而是心”。1957年,她曾写信给周扬,言辞恳切,只求一次正式复查。信退回来了,批语两行:“材料尚在,结论不变。”这让丁玲彻底死了心。

1966年之后,周扬自己也被卷入风暴。他在牛棚里抄写检讨时,对来串门的老朋友低声说:“该报的都报了,没报的也算报了。”话算不上真诚,却能看出某种无助。十年动乱结束,他以“老文艺战士”身份复出。向胡风、冯雪峰、艾青等人握手、鞠躬、赔礼,姿态放得极低,舆论几乎一边倒夸他“有担当”。可说起丁玲,他却忽然梗住:“她的问题性质不同,我无法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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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夏天,丁玲风尘仆仆返回北京。那天傍晚,她敲开周扬家门。“老丁,好久不见。”周扬递上茶杯,却只谈自己牛棚旧事。丁玲听了十几分钟后打断:“我来,是想听你对我那场批判的看法。”“材料都在中央统战部,你要看可以去调。”两人对话就此凝结。后来的传闻很多,但场景大致如此:丁玲负气离开,楼道灯泡闪了几下,光影跳跃间,两个人背影各向一方。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年十一月的作协代表大会上,丁玲突然把“宗派主义”四个字抛向台下。周扬正坐在第一排,他抿着嘴角没说话。轮到他发言时,他朝麦克风前倾身体:“在座被我批评过的人,我向你们道歉。还有个丁玲嘛。”话毕,掌声夹杂尴尬,局面并未缓和,反倒让丁玲觉得“轻描淡写”。

1980年,王震在中南海筵席上安排“化干戈”为主题的酒局。桌上有张仃,也有艾青,就缺周扬。王震放下酒杯,叹道:“我做不成这老好人。”翌年起,关于两位文坛巨擘和解的努力再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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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组织角度看,丁玲的问题终在1984年平反:那张纸条被定性为“应付敌人”。算起来,距她死亡只剩两年。周扬为何始终不松口?学界常见三种观点:一是理念冲突,他始终坚持“严守纪律”;二是派系利益,他不愿让丁玲回到文艺高层;三是个人性格,执拗而又矛盾。哪一种更准,尚无定论,但田汉的对比颇耐人寻味。田汉同样被捕,却被周扬赞“铁骨铮铮”。原因并不复杂:两人私交甚笃。

试想一下,如果周扬早一点承认纸条只是求生之举,丁玲或许不会在寒风里耗尽余年;如果丁玲在大会上少给周扬难堪,周扬或许能下台阶。但历史没有假设。1989年,周扬病危。有人提议请丁玲写个慰问信,却发现她已于1986年去世。两份死亡通告,让所有调停彻底失去意义。两人至死互不原谅,成了新中国文艺史里一道无法化开的暗影。

周扬最后一次公开谈到丁玲,是在病房里接受采访。“我对许多同志做了检讨,但有的人,我还是认为她当时动摇了。”说话时他气息微弱,却还保持一贯的严肃。访谈刊出,引来为数不多的读者回信,大意是:历史真相并不只存于档案,也关乎立场、关乎情感、关乎年代风沙。可惜,当事人再无机会补充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