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建明,五十八岁,去年刚从市纺织机械厂办了内退。退休金每月六千一百二十块,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一个人过,能活得挺滋润。可惜,我不是一个人过。我二婚娶了沈静,她四十六岁,在超市当理货员,人长得白净,话不多,做事利索。我们结婚快两年了,日子本来也算平静,直到她弟弟沈浩,把我们家当成了每周必打卡的免费高级餐厅。
沈浩比我小一轮,开了家小装修公司,据说业务时好时坏。他老婆叫王莉,没工作,全职带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每周六,雷打不动,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准时响。就像今天。
我正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报纸,其实也没看进去,耳朵听着挂钟的滴答声。沈静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炖汤的香味飘出来,是排骨玉米汤。她说她弟媳妇爱喝这个。
门铃“叮咚叮咚”响得有点急。我起身去开门。
“姐夫!”沈浩嗓门洪亮,挤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的燥热气。他穿着紧绷的POLO衫,肚子微微腆着,手里只拎了一小袋看起来蔫了吧唧的苹果。王莉跟在后头,烫着时髦的卷发,画着精致的妆,手里牵着小的,大的已经自己蹬掉鞋子,喊着“饿死了”,炮弹一样冲向客厅电视柜下面的零食抽屉——那是沈静每周特意为两个孩子准备的。
“快进来,外面热吧。”沈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接过那袋苹果,“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姐,跟我还客气啥,路过水果摊看着便宜就买了点。”沈浩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占了我刚才的位置,顺手拿起我放在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换到了体育频道。王莉矜持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就拉着小的去洗手,声音不大不小地叮嘱:“乐乐,在别人家别乱摸啊,不干净。”
我喉头哽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沈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茶倒水,拿水果洗给孩子吃。那袋苹果被她仔细地收进了厨房角落。
饭菜上桌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那锅排骨玉米汤。虾是活的,鱼是现杀的,都是今天一早沈静拉着我去菜市场挑的。她说沈浩一家来,不能太寒酸。
“吃饭了吃饭了!”沈静招呼着。
沈浩这才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来,凑到桌边一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又松开:“哟,今天有虾。乐乐,阳阳,多吃点虾,补钙!”说着,自己先夹了一只最大的,熟练地剥起来。
王莉先给两个孩子碗里各夹了两只虾,挑了鱼肚子上没刺的肉,然后自己才慢条斯理地开动。她吃东西很讲究,虾壳鱼刺在面前堆得整整齐齐。
“姐,这鲈鱼蒸得有点老了。”沈浩吃了一口鱼,点评道。
“是吗?我看看火候……”沈静有点窘。
“还行还行,凑合吃。”沈浩筷子不停,又伸向排骨。
两个孩子吃得嘴边手上都是油,饭粒掉了一桌子。王莉偶尔轻声斥责一句,但更多时候是忙着给他们剥虾挑刺。
我和沈静坐在靠厨房那边,默默地吃着。沈静不停地给沈浩和王莉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我吃着空心菜,嘴里发苦。这一桌菜,材料钱少说三四百。我的退休金是每月十号到账,今天才八号,上周他们来吃的海鲜,上上周点名要的羊肉锅,再加上平时沈静贴补她娘家的零零碎碎,这个月剩下的钱,得精打细算才够我们俩日常开销。
饭桌上主要是沈浩在说话,吹嘘他最近又接了哪个小区的几单生意,抱怨材料涨价工人难找。王莉偶尔插一句,说看中了商场里一件裙子,太贵没舍得买。沈静应和着,劝她弟别太累,又对王莉说喜欢就买,女人要对自己好点。
我多半是听着。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盘子见了底,汤也喝得差不多了。沈浩满足地打了个嗝,用牙签剔着牙。王莉拿出湿巾,仔细地给两个孩子擦手擦脸。
沈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姐,别忙,坐下歇会儿。”沈浩摆摆手,但屁股没动地方。
“没事,很快的。”沈静笑着,开始摞盘子。
王莉也站起身,假意要帮忙:“静姐,我来洗碗吧。”
“不用不用,你们看电视去,坐了一上午也累了。”沈静连忙拦住,动作麻利地把剩菜归拢到一个碗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留的,主要是点汤汁和一点青菜。
我帮着把油腻的盘子碗端进厨房。水槽里瞬间堆满了。沈静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我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上有油渍、饭粒、鱼刺、虾壳,还有孩子泼洒的汤水。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擦过桌面,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油腻腻的感觉却好像永远擦不掉。
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有点大,是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沈浩又在沙发上歪着了,两个孩子在地板上玩玩具,把一个拼图扔得到处都是。王莉拿着手机,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指滑动着,大概是在看那件“太贵”的裙子。
我擦着桌子,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和理所当然的闲适。每周都是这样。吃饭,挑剔,闲聊,然后留下满地狼藉,抬腿走人。菜钱是我们出,力气是沈静出,他们付出的大概就是那袋品相不佳的水果,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姐夫破费了”、“姐你辛苦了”。
沈静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她腰不好,站久了会疼。我进去想换她,她摇头:“马上好了,你出去陪他们说说话。”
陪他们说话?说什么呢?听沈浩吹牛?还是听王莉暗示想要什么?
我退出来,看到沈浩把脚搁在了我的小茶几上,新换的茶几布被他鞋底蹭上了一块灰印。我深吸一口气,没言语,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饭粒和玩具碎片。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沈浩像是终于歇够了,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行了,下午还有点事,我们先走了。”
王莉也收起手机,招呼孩子:“乐乐,阳阳说再见,把玩具收好。”
两个孩子磨磨蹭蹭,玩具收得一地都是,最后还是沈静过去帮着收拾进了玩具箱。
走到门口,沈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正在解围裙的沈静说:“对了姐,下周王莉他们娘家人可能要过来玩两天,到时候说不定一起过来吃饭,你多准备点菜啊。咱妈也说可能过来看看。”
沈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妈要来啊,行,我知道了。”
王莉补了一句:“静姐,下周我想吃点清淡的,不过孩子正在长身体,排骨啊虾啊也不能少。”
“好,好的。”沈静应着。
沈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走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说笑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的水声,和满屋子尚未散去的饭菜油腻气。
我站在玄关,看着瞬间空荡却混乱的客厅,地没扫完,桌子也没擦完。沈静走过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她看着关上的门,轻声说:“妈下周要来……得好好准备一下。建明,下周……”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然,又像是习惯性的无奈。
我嗯了一声,打断她:“先收拾吧。”
我继续扫地,把那些碎片和垃圾扫进簸箕。沈静转身回到厨房,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在洗抹布。
窗外阳光正烈,晒得人发晕。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打扫的声音。六千一百二十块,这个数字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下周六,还有下下周,也许还有下下下周。这每月六千一百二十块的退休金,就这么顺着下水道,连同这些残羹冷炙、油腻碗盘,一起哗哗地流走了吗?
我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没再说话。沈静在厨房里,也没再说话。
沈浩那句“妈下周要来”和“多准备点菜”,像两颗石子投进我本来就不太平静的心湖里,漾开的不是涟漪,是沉甸甸的淤塞。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沈静变得格外勤快,提前开始大扫除,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嘴里念叨着婆婆爱干净。她跟我商量菜单的次数也多了,每次都要加一句:“妈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得做点软的”,“小浩他们爱吃海鲜,孩子们也馋”,最后往往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结束。
我知道她在为难。我也在为难。六千一百二十块,上次聚餐后,已经明显瘦下去一截。下周不止沈浩一家,还有岳母,甚至可能还有王莉的娘家人。这“多准备点菜”,是个无底洞。
我决定试着跟沈静谈谈。不是抱怨,而是想找个解决的办法。那是个晚饭后,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我们都没看的电视剧。
“静,”我清了清嗓子,开口有点干涩,“下周……妈他们来,人多了,家里坐不下,做饭也累。要不,咱们去外头饭店吃一顿?我请。”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体贴她辛苦,而不是计较钱。沈静正在织一条冬天用的毛线裤腿,说是给沈浩的,他开车腿容易凉。她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毛线针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外面吃干嘛,多贵啊。”她声音不高,“家里吃自在,妈也肯定愿意在家里吃,热闹。没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到时候你帮着招呼就行。”
“不是忙不忙得过来的问题……”我试图组织语言,“我是觉得,每周这样,开销不小。你看,咱们俩也要过日子。我的退休金……”
“我知道。”沈静打断我,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可能是白天上班累的,“小浩他们……也不容易。王莉没工作,两个小孩花销大,小浩那生意,看着风光,其实压款压得厉害,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资金周转不过来。妈那边,也没什么积蓄,就指望着小浩,可小浩他……唉。咱们好歹有份稳定的收入,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一家人。”
她的话像一堵软墙,把我所有关于“开销”、“负担”、“不公平”的言辞都堵了回去。道理似乎总站在她那一边:亲情,帮衬,不容易。我的退休金“稳定”,成了原罪。
我张了张嘴,看着她又低下头去织毛线,侧面在节能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固执。剩下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第一次尝试沟通,还没真正触及核心,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心里那点憋闷,不但没散,反而掺进了一丝冰凉的失望。沈静不是不明白,她是选择性的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但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稳定”。
周六转眼又到。这次的气氛和以往略有不同。还不到十一点,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岳母果然来了,提着一个小布包,脸上笑呵呵的。沈静连忙迎上去,搀着胳膊。后面跟着沈浩一家四口,王莉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两个孩子也穿了新衣服,像是要出席什么场合。
“妈,您怎么提前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沈静说。
“接啥,坐公交直达,方便得很。”岳母说着,眼睛在屋里打量,看到我,笑着点点头,“建明气色不错。”
我挤出笑招呼。岳母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话不多,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尤其是对我这个年纪比她女儿大不少的二婚女婿。
人一多,屋子顿时显得拥挤热闹起来。岳母拉着沈静说话,问长问短。沈浩和王莉熟门熟路,沈浩又占据了沙发最佳位置,王莉则领着孩子在屋里转,点评我养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这绿萝该浇水了,叶子都黄了……姐夫,你这客厅光线有点暗,对孩子眼睛不好。”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岳母倒水。沈静已经在里面忙开了,灶台上摆满了处理了一半的食材:鸡、鱼、肉、虾,还有各种配菜。比上周更丰盛。她额头已经见了汗。
“不是说就吃顿便饭吗?怎么弄这么多?”我压低声音问。
沈静手下不停,麻利地切着姜丝:“妈难得来,小浩他们也在,简单了不像话。没事,我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些食材,粗略估算,今天这顿,没有五百块下不来。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午饭时间拉得很长。岳母上了桌,话多了起来,不过多半是跟沈浩和王莉说,问问孙子孙女的学习,问问沈浩的生意。对我,只是偶尔客气地让让菜。沈浩依旧是大爷做派,点评着菜的味道:“姐,这白切鸡火候过了点,肉有点柴。”“今天的虾个头小了啊,是不是没买着好的?”
王莉一边给婆婆夹菜,一边附和:“可不是,现在菜市场好东西少,还死贵。”说着,给她儿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宝宝多吃点,当自己家,别客气。”
岳母吃着,对沈静说:“静静手艺还是好,就是过日子别太铺张,这些菜,得花不少钱吧?”眼睛却瞟了我一下。
沈静忙说:“没花多少,建明体贴,说妈您来,不能马虎。”
我嘴里嚼着一块鸡肉,果然有点柴,咽下去有些堵得慌。
饭吃到后半程,沈浩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挂了之后对岳母和沈静说:“对了,差点忘了。下午我有个客户,也是拖家带口的,谈点事儿,约的地方离这不远。我想着,反正家里有现成饭菜,妈也在,不如叫过来一起吃点,显得亲近,生意也好谈。姐,你再加两道菜,随便弄点就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沈静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有些无措地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现加菜?这……冰箱里可能没什么合适的了,而且……”
“有什么做什么呗,添双筷子的事。”沈浩不以为意,“又不是外人,客户嘛,吃个家常便饭更能拉近关系。姐,帮帮忙。”
王莉也笑着说:“静姐手艺好,正好让人家尝尝,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小浩介绍生意呢。”
岳母也开口了:“静静,能帮就帮帮你弟,他做生意不容易,拉扯客户是正经事。”
沈静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为难。我看着沈浩那理所当然的脸,看着岳母偏向的眼神,看着一桌子狼藉和厨房里还在忙碌的沈静的背影,一股火气猛地顶了上来。这算什么?我的家,成了他的免费餐厅兼商务会所?
我放下筷子,声音可能有点硬:“现在准备,恐怕来不及了吧。而且,我们下午还有点事。”
话一出口,桌上气氛顿时僵了。沈浩脸上的笑容淡了,看着我。岳母也停下筷子。王莉则挑了挑眉,低头给孩子擦嘴,仿佛没听见。
沈静急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打圆场道:“建明是说我们下午原本打算去超市……不过也没啥要紧的。小浩,客户大概几个人?什么时候到?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凑合一下的。”
“就一家三口,马上就到了。”沈浩语气淡了些,重新拿起筷子,“姐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另外找地方也行,就是可能这笔单子……”
“不为难不为难,”沈静立刻说,“我这就去看看,随便炒两个快的。建明,你帮我收拾一下桌子,腾点地方。”她几乎是恳求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胸口发闷。我默默站起身,开始收拾面前的碗碟。第一次明确表达不满,结果被沈静轻轻一拨,就化解于无形,反而显得我不通情理,不支持小舅子的事业。反抗的尝试,不仅无效,还让我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
最后,沈静还是手忙脚乱地凑出了三个菜:一个韭菜炒蛋,一个午餐肉罐头,一个凉拌黄瓜。沈浩的客户一家果然来了,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女孩。沈浩热情介绍,把家里说得像是他自己的地盘。那对夫妻客气而疏离地吃了点东西,夸了句“家常菜好吃”,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生意的事似乎也没深谈。
客户一走,沈浩一家和岳母又坐了一会儿,也告辞了。岳母临走前,拉着沈静的手,小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但看见沈静不住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送走所有人,关上门,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袭来。屋子里弥漫着复杂的饭菜味、烟味、还有孩子留下的甜腻零食气味。战场再次留下,需要收拾。
沈静没有立刻去洗碗,她坐在还没收拾完的饭桌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妈刚才跟你说什么?”我问。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妈说……说咱们是二婚家庭,更要互相体谅,要我把心思多放在维护家庭上,别太小气,让人看了笑话。说小浩是咱家唯一的男丁,现在困难,我做姐姐的多帮衬是应该的。还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说你的退休金反正一个人也花不完,补贴点家里,是情分,也是本分。”
本分。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付出不是情分,而是本分。我的退休金,成了这个“家”可以随意支取的公用资源。
我看着沈静疲惫的侧脸,她夹在中间,或许也为难。但她的为难,每一次都以我的妥协和付出为代价。我的尝试沟通和微弱反抗,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就被她那份“一家人”的沉重感和岳母所谓的“本分”吞没了。
矛盾没有解决,反而因为我的那次开口和后续客户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和尖锐。沈浩他们或许察觉了我的不满,但那只会让他们更加理所当然——因为沈静和岳母站在他们那边。而我,像是个局外人,守着这个名为“家”的客栈,看着他们每周定时来消耗,却无力改变规则。
岳母那番“本分”的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慢慢化脓。日子看似照旧,沈静依旧忙碌,每周六依旧准备丰盛菜肴,沈浩一家依旧准时登门,挑剔、吃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沈静跟我说话更加小心,眼神躲闪,似乎有些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坚持,在维护她那套“一家人必须帮衬”的逻辑。而我,不再试图沟通,沉默成了我大部分时间的表情。我依旧帮忙收拾残局,但擦桌子的手劲大了,扫地时簸箕磕碰的声音响了。我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抗议这令人窒息的“本分”。
我的退休金,那每月十号准时到账的六千一百二十块,不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变成了日历上每周六被撕掉的一角,变成了菜市场里沈静拎回来的越来越沉的塑料袋,变成了沈浩儿子玩具箱里新添的、很快就会被玩坏扔在角落的塑料机器人,变成了王莉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新镯子(她“无意”中说起是小浩生意有点起色给她买的,但我知道沈浩上周还跟沈静念叨过资金紧)。我开始下意识地记账,不是用纸笔,是用心。一笔笔,一桩桩,像钝刀子割肉。
反抗的念头并未消失,只是沉潜下去,变成了更冷硬的东西。我知道,直接冲突只会让沈静更加为难,让局面更难堪,我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机会,或者说,突破口,会自己出现吗?
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沈静上晚班。我独自在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小区物业打来的,说楼下邻居投诉我家周六中午噪音太大,孩子跑跳、大人喧哗,影响休息。我道了歉,挂了电话。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感到烦躁和抱歉。我拿着电话,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被孩子磕碰出细微痕迹的家具边角,地板上颜色略浅的一块,上次打翻果汁留下的印记,还有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属于沈浩的烟味。这不再仅仅是我的家,这是一个每周被入侵、被消耗、被干扰的场所。邻居的投诉,像一份外部认证,证实了我所承受的侵扰并非我的敏感或多心。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简洁地记下了日期和“物业投诉噪音”几个字。这是一个小小的、冰冷的证据,证明他们的到来,已构成对外界的干扰。
周五晚上,沈静在厨房提前准备一些半成品。我坐在客厅,看似看电视,耳朵却听着厨房的动静。沈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夜深人静,还是能听到几句。
“……妈,我知道……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建明他……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是,他是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六千多看着不少,可每周这么花……下个月?下个月再说吧,妈,小浩那笔款子还没结回来吗?……又拖了?唉……行,我知道了,明天我少做两个硬菜,就说天气热,吃清淡点……”
电话挂断后,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水龙头细微的滴水声。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心里一片冰凉。沈静不是完全麻木,她感觉到了我的不满,也知道开销的问题。但她选择的方式,是和岳母诉苦,是试图在菜量上做微不足道的削减,而不是正面回应或制止她弟弟一家。岳母的态度也很明确:继续,熬着,等我“消化”掉这种不满,或者,等到我的退休金真的撑不住那天?她们母女间的这次通话,让我彻底明白,我的感受和压力,在她们“帮衬自家男丁”的大局面前,是可以被商讨、被权衡、被试图“蒙混过关”的东西。我在这个“家”里的真实处境,比我想象的更加边缘和无力。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盖过了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
周六早上,我“碰巧”需要去银行办事。在自助查询机上,我仔细打印了最近三个月的退休金账户流水。一笔笔支出清晰明了。十号入账,紧接着就是若干笔超市、菜市场的消费,金额明显高于平日,时间点集中在每周五和周六上午。还有一些网上购物记录,是沈静的账号,买的是儿童用品、零食,收货地址是我家。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纸质的东西,比心里的账本更有分量。这不是怀疑,这是确认。确认我的养老金,正以“家庭”的名义,稳定地流向另一个无底洞。
下午,沈浩一家又来了。这次岳母没来。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沈静果然“听从”了建议,菜色依旧不少,但贵价硬菜少了,多了一两个家常素菜。沈浩吃着饭,没说什么,但眉头时不时皱一下。王莉的话明显少了,给孩子夹菜时,说了句:“乐乐,将就吃点,姨妈今天可能没来得及买好吃的。”
沈静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天气热,吃点清淡的好。”
沈浩“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忽然开口道:“对了姐,下周我可能得请几个重要客户吃饭,地方还没定。想着家里氛围好,你手艺也好,要不就定这儿?显得亲切。就下周六中午,大概六七个人吧。菜嘛,得像样点,鲍鱼海参什么的不能少,酒水我自带。”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本就微澜的湖面。
沈静显然没料到这个,切菜的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她慌忙放下刀,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浩,又迅速瞟了我一眼:“下周六?还、还要请客户?家里……家里可能坐不下吧?而且我……”
“挤挤就行,热闹。”沈浩打断她,又看向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随意和试探的笑,“姐夫,你说呢?不就多几双筷子嘛,我姐辛苦点,回头生意谈成了,我也忘不了姐夫的好。”
王莉也笑着帮腔:“就是,静姐做饭比外面饭店强多了,干净又实惠。客户吃了肯定高兴。”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到了我身上。沈静的眼神里有慌乱和恳求,沈浩是理所当然的等待,王莉是略带审视的旁观。厨房的油烟机嗡嗡响着,饭桌上的菜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知道,不能再沉默了。忍让、记账、冷眼旁观,所有的铺垫,似乎都在将我和这个“家庭”推向某个临界点。沈浩的得寸进尺,王莉的推波助澜,沈静的软弱妥协,还有那份冰冷的银行流水,邻居的投诉,深夜的电话……所有的一切,像绳索一样慢慢收紧。
我看着沈浩那张因为长期饭局而有些浮肿的脸,看着王莉精心描绘的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算计,最后,目光落在沈静苍白疲惫、带着祈求神情的脸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然后,我抬起头,迎着沈浩的视线,嘴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混合了冰渣、讽刺和某种终于决堤的情绪的、极其怪异的表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沈浩,你姐没跟你说吗?”
沈浩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杯盘,扫过沈浩,扫过王莉,最后又落回沈浩脸上,那个古怪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我上个月去做了体检,查出来点问题。医生说我这心脏,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也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气。”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
“所以,我那六千块退休金,从下个月起,得留着给我自己买药,还有,” 我故意停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
“攒着换心脏了。”
“你们这每周一场的大戏,鲍鱼海参,客户宴请……” 我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我那点买命钱,还够请你们几回?”
话音刚落——
沈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紧接着,一层恼怒的红色涌了上来。王莉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沈静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林建明!你什么意思?!”沈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你咒我呢?还是不想认这门亲戚了?吃你几顿饭怎么了?那是我姐家!”
我没动,依旧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甚至感觉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
“你姐家?”我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沈静,“沈静,你告诉他,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每个月的水电煤气物业费,是从谁的卡上划走的?”
沈静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她弟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浩喘着粗气,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撕破脸,而且是在“钱”和“产权”这个最实际的问题上。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某种笃定:
“行,林建明,你行!跟我算这个是吧?好,真好!”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王莉和两个孩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我,最后钉在沈静身上,
“姐,你听见了!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我们走!以后你这门槛高,我们姓沈的攀不起!”
“小浩!你别……” 沈静终于哭出声,想要去拉他。
沈浩狠狠甩开她的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眼神狠厉得像要杀人,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建明,你别后悔。有些账,咱们慢慢算!你以为这房子,这日子,就真的都是你说了算?”
说完,他摔门而去,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似乎颤了颤。王莉拉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死寂。只剩下沈静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地上那柄孤零零的锅铲。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饭桌旁,没有去看沈静,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午后阳光上。沈浩最后那句话,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响在空气里。
“有些账,咱们慢慢算?”
他指的,是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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