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生日那天下午,我坐在派出所冰冷的椅子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我认识了十五年、以为懂得我灵魂的女人,从未真正在乎过我。
她优雅的微笑,温柔的倾听,恰到好处的关心,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面具。
而我却用了整整十五年时间,沉浸在这场自以为是的知己情谊里。
直到女儿把证据摊在我面前,直到我看见监控录像里她和那个男人谈笑风生。
直到她平静地对我说:“老陈,到了这年纪,你真以为还有什么纯粹的感情吗?”
所有的温情瞬间碎成冰碴,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走出派出所时,秋雨正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萧茹的场景。
她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画廊门口,阳光洒在她肩上,像幅古典油画。
那时我三十五岁,事业刚有起色,以为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如今站在四十五岁的门槛上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活得多可笑。
01
星期四傍晚六点半,我准时推开“时光转角”咖啡馆的玻璃门。
风铃发出清脆声响,咖啡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第三张桌子旁,萧茹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弯起熟悉的弧度。
“来了?给你点了美式,刚送过来。”她声音温和,像初夏傍晚的风。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窗外是城市华灯初上的景象,车流划出一道道光带。
“今天忙吗?”萧茹把手机放到一旁,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摇头:“季度报表,部门考核,还有新项目招标。”
“永胜集团那个?”她端起自己的拿铁,轻轻吹了吹。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周吃饭时你提过一句。”她抿了口咖啡,唇边留下浅浅奶泡,“你说这个项目很重要。”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妻子林静从来不记得我工作上的事,她关心的是孩子成绩、房贷利率、超市打折。
但萧茹会记得,会倾听,会在恰当的时候问一句进展如何。
“确实重要。”我压低声音,“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老邓那边也盯着呢。”
萧茹的睫毛颤了颤:“邓志伟?”
“对,我那个老对手。”我苦笑,“从分公司斗到总公司,十几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压力很大吧?”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像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扇门。
我靠在沙发上,开始说起今天的糟心事。
下属提交的数据有误,害我在总经理面前丢脸。
竞标方案改了七稿,团队已经开始抱怨。
回到家还要面对林静的唠叨,说我又忘了交物业费。
萧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专注而温柔。
她不打断我,不给建议,只是用那种“我懂”的目光看着我。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像干渴的旅人遇见清泉。
“有时候觉得,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喘口气。”我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不妥,这话太暧昧。
萧茹却只是淡淡一笑,转了话题:“下周末画廊有新展,有空来看看吗?”
“谁的画?”
“几位青年艺术家,其中有个女孩很有灵气。”她顿了顿,“画风……有点像你上次说的,那种迷茫又挣扎的感觉。”
我心里一动。
三个月前,我随口说过喜欢表现主义里那种矛盾感。
她竟然记得。
咖啡馆的灯光昏黄温暖,钢琴曲如水般流淌。
我们就这样坐着,偶尔交谈,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
但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
八点整,萧茹看了眼手表:“该走了,你女儿是不是今晚回家?”
我这才想起陈蔷说今天从学校回来。
“对,差点忘了。”
“快回去吧。”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驼色风衣,“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穿好外套,围上丝巾,动作优雅从容。
十五年了,她好像从未变过。
永远得体,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在我需要时出现。
走出咖啡馆,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萧茹朝停车场另一边走去,回头挥了挥手。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静的未读消息:“几点回来?菜要凉了。”
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萧茹刚才那句“压力很大吧”。
叹了口气,我回复:“马上。”
车子驶入夜色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萧茹的车也开出来了。
她朝另一个方向去,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这种每周四的见面,已经持续了七年。
从最初的偶遇,到后来的约定俗成。
我们从不谈越界的话题,不谈彼此的家庭。
只是喝咖啡,聊天,分享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林静知道萧茹的存在,但我说那是老同学,偶尔联系。
她没多问,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信任。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客厅灯还亮着。
陈蔷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头也不抬:“爸,你又加班?”
“嗯,项目忙。”我脱下外套,“吃饭了吗?”
“吃了,妈给我留了菜。”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你喝咖啡了?”
我一怔:“怎么知道?”
“身上有咖啡味,而且……”她耸耸肩,“你每次见完萧茹阿姨,都是这种表情。”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表情?”
“说不上来。”陈蔷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就是……特别放松,又有点恍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才二十二岁,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别瞎说,就是老同学聊聊天。”我转身往厨房走,“你妈呢?”
“洗澡去了。”陈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爸,我只是提醒你,别太自作多情。”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厨房的灯有些刺眼,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包着。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都是我爱吃的。
但已经冷了,油凝固在表面,看着没什么胃口。
我还是坐下来,打开保鲜膜,机械地往嘴里送饭。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女儿那句话。
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
我和萧茹之间,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知己情谊。
她在我最艰难时给过支持,我帮她介绍过画廊客户。
我们互相理解,互不打扰,保持恰当的距离。
这种关系多么难得,年轻人怎么会懂。
浴室传来水声停止的响动。
很快,林静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睡衣。
“回来了?菜热一下再吃啊。”她说。
“没事,不凉。”我咽下嘴里的饭,“蔷蔷说学校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是要钱。”林静在我对面坐下,“说想报个什么培训班,三千八。”
我点点头:“该报就报吧。”
我们就这样聊着家常,像无数个寻常夜晚。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之间。
不是争吵,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疲惫。
就像运行了太久的机器,零件都磨损了,还能转,但嘎吱作响。
睡前,手机亮了一下。
萧茹发来一条信息:“到家了吧?好好休息。”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我心里一暖。
我回复:“到了,你也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就像我们一贯的风格。
林静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我和林静刚结婚,她会在我加班时等门。
会给我煮醒酒汤,会听我说工作中的烦心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柴米油盐了呢?
也许是从她全心投入照顾孩子开始。
也许是从我升职后越来越忙开始。
也许就是从遇见萧茹开始。
这个念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萧茹端咖啡的样子。
她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指甲油。
握杯子的姿势特别优雅,像旧上海画报里的女人。
算了,不想了。
我对自己说,只是朋友而已。
02
周六早晨,我被争吵声吵醒。
睁开眼时,阳光已经爬满半边床。
林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说了多少次,脏衣服不要扔沙发上!”
“妈,我就放一会儿,马上洗……”陈蔷的声音懒洋洋的。
“一会儿是多久?你看看这家里,哪件家务是你做的?”
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头痛欲裂。
昨晚熬到两点改方案,现在只觉得浑身乏力。
推开卧室门时,看见陈蔷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一角。
林静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几件衣服,脸色铁青。
“怎么了这是?”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问你女儿!”林静把衣服扔进脏衣篮,“大学都快毕业了,一点家务不做。”
陈蔷头也不抬:“我赶论文呢,明天要交。”
“论文论文,你哪天不赶论文?”林静转向我,“你看看,这家里就我一个人操心!”
我走到厨房倒水,想避开这场争执。
但林静跟了进来:“陈明华,你也说说她。”
“蔷蔷,听妈妈的话,把衣服洗了。”我机械地说。
陈蔷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她合上电脑,抱起那堆衣服走向阳台。
林静脸色稍微缓和,开始准备早餐。
厨房里响起切菜声,油锅滋滋作响。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褪色的家居服,腰间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着。
忽然想起昨天萧茹在咖啡馆的样子。
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连皱眉都显得优雅。
“发什么呆?”林静把煎蛋放在我面前,“今天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会。”我拿起筷子,“你呢?”
“还能干嘛,打扫卫生,买菜,然后去我妈那儿一趟。”
她坐下来,咬了口馒头,“老太太血压又高了。”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你忙你的。”她顿了顿,“对了,物业费该交了,三千六。”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卡递给她。
这是我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
交代行程,交代开支,交代需要完成的事项。
像两个合伙经营公司的同事,而不是夫妻。
吃完早饭,我回到书房继续修改方案。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让我眼花缭乱。
关键还是报价部分,比竞争对手低多少才合适?
太低会亏本,太高会丢标。
正头疼时,手机响了。
是朱永寿,我的大学同学兼好友。
“老陈,在哪呢?”他声音洪亮,“出来喝两杯?”
“大早上喝什么酒。”我苦笑,“在家改方案,烦着呢。”
“那就更该出来了,放松放松。”他压低声音,“老地方,我等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起身换衣服。
林静在拖地,见我出门,问了句:“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先吃吧。”
开车去“老地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竞标的事。
永胜集团这个项目,关系到部门明年一半的业绩。
邓志伟那边肯定也在全力准备。
那家伙向来狡猾,总能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但这次,我必须赢。
“老地方”其实是家茶楼,藏在老城区巷子里。
朱永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泡茶。
见我来了,他倒上一杯:“尝尝,新到的普洱。”
我坐下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
“那当然,我托人从云南带的。”朱永寿打量着我,“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
“没办法,竞标压力大。”
他给我续上茶,忽然问:“萧茹最近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周在商场看见她了,和几个人在一起,好像有邓志伟?”
我心里莫名一紧:“你看错了吧?”
“可能吧,离得远。”朱永寿摆摆手,“不过老陈,不是我说你,还是注意点。”
“注意什么?”
“萧茹那女人,不简单。”他点了支烟,“漂亮,聪明,又懂得怎么拿捏男人。”
“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朱永寿笑了,“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尤其你们这种,保持联系十几年。”
我有些不悦:“永寿,别瞎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举起茶杯,“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陷太深。”
我们又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
朱永寿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总监,人脉广,消息灵通。
他告诉我,邓志伟最近在接触几家供应商,动作很大。
“我觉得他那边的报价可能会压得很低。”他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从茶楼出来已经中午,阳光刺眼。
我开车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永寿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某个地方。
萧茹和邓志伟?怎么可能。
他们根本不认识……不对,也许在什么场合见过。
商界圈子就这么大,画廊也需要赞助商。
也许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但为什么萧茹从来没提过?
快到家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萧茹发来的消息:“在画廊看到一幅画,觉得很适合你。”
下面附了张照片。
画上是迷雾笼罩的森林,隐约可见一条小路蜿蜒向前。
光线从枝叶缝隙透下来,破碎而迷离。
我盯着画看了很久,回复:“为什么觉得适合我?”
她很快回过来:“那种在迷雾中寻找方向的感觉,很像现在的你。”
我心里一动,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只回了句:“谢谢,很美的画。”
家里没人,林静带陈蔷去外婆家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四周安静得可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那时我三十岁,刚升主管,意气风发。
萧茹刚离婚,开画廊失败,欠了一身债。
我们在同学聚会上重逢,她憔悴得让人心疼。
后来我帮她介绍客户,联系场地,画廊慢慢做起来了。
她说我是她的贵人,我说只是举手之劳。
从那时起,我们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联系。
她会在我生日时送本书,我会在她画廊有新展时去捧场。
我们聊艺术,聊文学,聊各自对生活的感悟。
但从不聊感情,从不聊过去。
这种关系多安全,多舒适。
我可以对她倾诉工作中的烦恼,她可以对我展示脆弱的一面。
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互不打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静:“妈留吃饭,晚上回来,你自己解决。”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冰箱里没什么菜,我也不想做饭。
索性换了身运动服,去小区健身房跑步。
跑步机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四十五岁,头发开始稀疏,肚子微微凸起。
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满是疲惫。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去哪了?
跑了半小时,我累得喘不过气,只好停下来。
冲澡时,热水打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疲惫。
但一走出健身房,那种空虚感又回来了。
晚上七点,林静和陈蔷还没回来。
我点了外卖,坐在电视前心不在焉地换台。
财经新闻在报道永胜集团的战略调整。
镜头闪过董事长讲话的画面,我立刻坐直身体。
这是了解对手的好机会。
正看得专注时,门开了。
陈蔷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林静跟在后面。
“爸,外婆给你带了酱菜。”她把东西放桌上,“还有熏鱼。”
“谢谢。”我眼睛没离开电视。
陈蔷走过来,看了眼屏幕:“永胜集团?你们要竞标的那个?”
“嗯。”
“有把握吗?”
“难说。”我关掉电视,“竞争对手很强。”
她在我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爸,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昨天我和同学逛街,看见萧茹阿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她和一个人吃饭,看起来挺熟的。”陈蔷观察着我的表情,“我同学说,那个人好像是邓志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你看错了吧。”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许吧。”陈蔷站起身,“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她回房间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
苍白,僵硬,像戴了张面具。
我拿起手机,点开萧茹的微信对话框。
想问她今天在做什么,想问她认不认识邓志伟。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我关掉手机,走向阳台。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每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是什么呢?
一个中年男人,自以为拥有一位红颜知己。
然后发现,一切可能都是自作多情?
我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
不会的,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
如果是演戏,也太久了。
03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永胜集团竞标进入最后阶段,所有人都在加班。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
团队熬了一周末做的方案,还是不够完美。
“报价部分还是太高。”我指着屏幕,“比市场均价高出五个点。”
项目经理擦着汗:“陈总,成本压不下去了,原材料在涨价。”
“那就从其他环节省,管理费用,运输成本,重新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个标必须拿下,明白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
我知道自己太严厉,但没办法。
邓志伟那边肯定在盯着,任何疏漏都会成为致命伤。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头疼欲裂。
桌上堆着待签的文件,邮箱里塞满未读邮件。
手机响了,是萧茹。
“在忙吗?”她声音轻柔。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说今天要交最终方案,问问顺不顺利。”
我心里一暖:“不太顺利,报价压不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我记得你上次说,运输走海运可以省不少?”
“对,但永胜要求到货时间紧,海运来不及。”
“陆运呢?我有个朋友做物流,也许能谈到好价格。”
我眼睛一亮:“真的?”
“我帮你问问吧,晚点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了不少。
萧茹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时伸出援手。
下午三点,她发来一个联系方式。
“赵总,信达物流的,我跟他提过你了,直接联系就行。”
我立刻拨通电话,对方很热情。
聊了二十分钟,竟然真谈下了比市场低八个点的价格。
这意味着报价可以再压三个百分点。
我兴奋地给萧茹发消息:“太感谢了,帮了大忙!”
她回了个微笑表情:“能帮到你就好。”
那天下午,我召集团队重新核算成本。
到下班时,新方案终于成型,竞争力大大提升。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凉凉的空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静。
“几点回来?饭做好了。”
“马上,刚下班。”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给萧茹打了个电话。
“一起吃晚饭吧,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她笑了:“今天不行,画廊有活动。改天吧。”
“好,那改天。”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明华,你太拼了,注意身体。”
那声“明华”叫得很自然,我却心里一颤。
她很少直接叫我名字,通常都是“老陈”。
这个细节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痒痒的。
回到家,林静已经摆好饭菜。
三菜一汤,简单但热乎。
陈蔷不在家,说学校有活动。
我们面对面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
“今天顺利吗?”林静问。
“还行,解决了运输的问题。”
“那就好。”她夹了块排骨给我,“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愧疚。
这些天满脑子都是工作,都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静静,”我开口,“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出去旅游吧。”
她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好啊。”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想去哪?”
“你定吧,哪都行。”
那顿饭吃得格外温馨,我们聊了很多。
聊陈蔷毕业后是考研还是工作,聊要不要换辆车。
聊阳台的花该换了,聊下个月朋友孩子的满月酒。
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
但睡前,我还是习惯性看了眼手机。
萧茹发了条朋友圈,是画廊活动的照片。
她穿着黑色晚礼服,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侧脸优雅。
我点了赞,很快收到她的私信。
“还没睡?”
“马上。活动怎么样?”
“很成功,卖出了三幅画。”她顿了顿,“可惜你没来,那幅《迷雾》很多人问。”
“留给我吧,我要了。”
“好,给你留着。”
放下手机,林静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搂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心里却莫名想起萧茹穿晚礼服的样子。
这不对,陈明华。
我警告自己,这很危险。
周二,竞标方案正式提交。
我亲自送到永胜集团,在电梯里遇见邓志伟。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陈,这么巧。”他笑容满面,“你也来交方案?”
“对,邓总亲自出马?”
“这么大的项目,不放心下面人啊。”他打量着我,“听说你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尽力而为罢了。”
电梯到了,我们一起走出去。
永胜集团的采购总监亲自接待,收了方案,说一周后开标。
离开时,邓志伟叫住我。
“老陈,晚上有空吗?喝一杯?”
我警惕地看着他:“有事?”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斗了这么多年,也该聊聊了。”
我想拒绝,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行,地点你定。”
晚上七点,我们在会所包厢见面。
邓志伟点了瓶红酒,给我倒上。
“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他举杯,“这么多年,每次竞标都针锋相对。”
我跟他碰了碰杯:“彼此彼此。”
“这次永胜的项目,我势在必得。”他看着我,“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对,你负责生产,我负责渠道,利润五五开。”
我笑了:“邓总,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报价压得很低,但我的关系比你硬。”
我心里一沉,表面不动声色:“什么关系?”
“这你就别问了。”他靠回沙发,“总之,跟我合作,你还能分一杯羹。硬碰硬,你可能血本无归。”
我放下酒杯:“邓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公平竞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骨气。那就各凭本事吧。”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邓志伟的话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他说“关系硬”,是什么意思?
永胜内部有他的人?还是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林静睡着了。
我坐在书房,一根接一根抽烟。
手机屏幕亮着,是萧茹下午发的消息。
问我竞标交得顺不顺利。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很快被我压下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三,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总经理脸色铁青,说接到匿名举报。
说我们部门在竞标中涉嫌违规操作,向永胜相关人员行贿。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绝对是诬陷!”我拍案而起,“谁举报的?有证据吗?”
“举报材料很详细,连见面地点和时间都有。”总经理把文件扔过来,“陈明华,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翻开文件,越看心越凉。
上面写着我上周三在茶馆与“中间人”见面,商讨回扣比例。
时间、地点都对,只有人物是编造的。
上周三我确实去了茶馆,但见的是朱永寿。
“这是陷害!”我声音发抖,“我见的是我同学朱永寿,可以找他作证。”
“已经联系过了,他说那天确实见过你。”总经理语气缓和了些,“但举报人说你们是在谈回扣的事。”
“荒谬!永寿可以作证,我们只是喝茶聊天!”
“我相信你。”总经理叹了口气,“但公司必须调查,这是程序。”
散会后,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是谁?谁在背后搞鬼?
邓志伟?很有可能。
但举报材料这么详细,连我在茶馆都知道。
除非……有人跟踪我?
或者,有人从朱永寿那里套话?
我立刻给朱永寿打电话。
“老朱,上周三我们喝茶的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啊,怎么了?”
“有人举报我那天在茶馆谈回扣,时间地点都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陈,”朱永寿声音严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那天在茶馆,我确实跟人提过我们见面的事。”
“跟谁?!”
“萧茹。”他说,“她那天下午来公司找我,问起你最近怎么样,我说刚跟你喝完茶。”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问得很详细吗?”
“就是闲聊,问我你状态怎么样,我说你为竞标的事发愁。”朱永寿顿了顿,“老陈,你怀疑萧茹?”
“我不知道……”我声音发干,“永寿,帮我个忙,查查萧茹和邓志伟有没有关系。”
“好,我托人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有个地方,正在一点点裂开。
04
调查持续了三天,公司暂时没有结论。
但流言已经传开,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尽量保持镇定,照常工作,照常开会。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裂。
周五下午,调查组找我谈话。
他们出示了几张照片,是我和不同人见面的场景。
有客户,有供应商,甚至包括萧茹。
“陈经理,请解释一下这些会面。”调查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神锐利。
“都是正常工作往来。”
“包括这位萧女士?”她指着萧茹的照片,“据我们了解,她是画廊经理,与贵公司业务无关。”
我手心开始冒汗:“我们是朋友,私下见面。”
“频率很高啊,几乎每周一次。”
“老同学,聊聊天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合上文件夹。
“陈经理,公司相信你的为人,但流程要走完。这段时间,请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停职。
这两个字像锤子砸在头上。
我浑浑噩噩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同事们假装忙碌,没人敢看我。
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没开车,在雨里站了很久。
手机一直在震动,林静的,陈蔷的,朱永寿的。
但我一个都不想接。
最后是萧茹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明华,我听说了。”她声音焦急,“你没事吧?在哪?”
“没事。”我声音沙哑,“在外面。”
“我来接你,等我。”
二十分钟后,她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透。
她递来毛巾和热咖啡:“先擦擦,别感冒。”
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种。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调查?”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有人举报我受贿,匿名信。”
“太荒谬了!”她语气愤怒,“谁这么缺德?”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开到她画廊附近,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里很安静。
“现在怎么办?”萧茹转过头看我,“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摇头,“清者自清。”
“可是停职对你影响太大了,竞标怎么办?”
“公司会派人接手。”我苦笑,“也许这就是陷害者的目的。”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明华,我相信你。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她的手很暖,很软。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动,依赖,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谢谢。”我抽回手,“我先回去了,家里会担心。”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没回头。
回到家,林静坐在客厅等我。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为什么瞒着我?”她声音颤抖,“停职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她站起来,“陈明华,我是你妻子!出了事不该第一个告诉我吗?”
陈蔷从房间出来,看着我们,眼神担忧。
“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包括举报信,调查,停职。
但没提萧茹,没提那些照片。
“肯定是有人陷害。”陈蔷说,“爸,你最近得罪谁了?”
“商业竞争,很正常。”
“那也不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林静气得发抖,“报警,我们报警!”
“公司正在调查,等结果吧。”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林静站起来:“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她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
“没事,就当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什么,你得想办法证明清白啊。”
我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怎么证明?举报信是匿名的,照片是真的。
只能等调查组还我清白。
但需要多久?一周?一个月?
永胜的标下周就开标,我赶不上了。
饭后,我回书房,给几个客户打电话。
想探探口风,也想找找门路。
但大部分人都闪烁其词,要么不接电话。
人情冷暖,这一刻体会得淋漓尽致。
十点多,手机亮了。
萧茹发来消息:“睡了吗?要不要出来坐坐?我在老地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该去,但情感上,我需要倾诉。
最后我回复:“好。”
跟林静说出去散散心,她没多问,只是嘱咐早点回来。
咖啡馆里,萧茹坐在老位置。
见我来了,她推过来一杯热巧克力。
“你喜欢的,多加奶油。”
我坐下,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
“调查有进展吗?”她问。
“没有,还在等。”
“我托人打听了,举报信是打印的,寄到公司纪委。没有邮戳,应该是直接投递。”
我心里一紧:“你还打听这个?”
“想帮你。”她认真地看着我,“明华,我不信你会做那种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我把这几天的委屈、愤怒、无助全都说了出来。
说同事的疏远,说上司的怀疑,说客户的回避。
说回到家还要面对妻子的眼泪和质问。
萧茹安静地听着,偶尔递纸巾给我。
等我说完,她已经眼眶泛红。
“会过去的。”她轻声说,“都会过去的。”
“如果过不去呢?如果证明不了清白呢?”
“那就重新开始。”她握住我的手,“我帮你,开画廊,做咨询,都可以。你有能力,到哪里都能站起来。”
这话太动听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咖啡馆温暖的灯光。
还有我的倒影,脆弱,狼狈。
“萧茹,”我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她笑了,眼泪滑下来:“傻瓜,跟我还客气。”
那天我们坐到很晚,聊了很多。
聊年轻时梦想,聊中年危机,聊对未来的迷茫。
她说画廊最近也不好做,赞助商撤资了。
我说也许可以帮她介绍新的。
她说不用,她自己能搞定。
分别时,雨已经停了。
夜空洗过一样干净,星星很亮。
“明华,”她站在车边,欲言又止,“有件事……”
她摇摇头:“没什么,早点回去吧。”
我看着她开车离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林静还没睡。
她坐在床头看书,见我回来,放下书。
“去哪了?这么久。”
“随便走走,散散心。”
“和萧茹?”她突然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咖啡馆的味道,还有……”她顿了顿,“那种香水味。”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妻子,她脸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
“静静,我们只是聊聊天,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她打断我,“去洗澡吧,水给你放好了。”
我走进浴室,热水哗哗流下。
蒸汽弥漫开来,镜子里的脸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静不是这样的。
她会吃醋,会闹,会追问我跟谁出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问了?
是信任?还是……不在乎了?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睡了。
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周六早晨,我被电话吵醒。
是公司打来的,让我周一去一趟,调查有进展。
挂掉电话,我心跳加速。
是找到陷害我的人了?还是情况更糟了?
林静做好早餐,我们默默地吃。
陈蔷从房间出来,拿着手机。
“爸,有个事……”她表情古怪。
“我同学昨天发给我一张照片,你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是在一家高档餐厅,靠窗位置。
萧茹和邓志伟面对面坐着,两人都在笑。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昨晚九点半。
正是我和萧茹在咖啡馆的时候。
我盯着照片,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这照片……哪来的?”
“我同学在那家餐厅打工,认出萧茹阿姨了。”陈蔷看着我,“爸,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
何止是巧。
昨晚萧茹说去画廊处理事情,却和邓志伟吃饭。
她送我回家时说“有件事”,欲言又止。
还有朱永寿说的,萧茹打听我的行踪。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但我还在挣扎:“也许……只是谈业务?画廊需要赞助……”
“爸!”陈蔷声音提高,“你醒醒吧!这个女人一直在骗你!”
林静放下筷子,看着我们:“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照片,脸色发白。
“陈明华,”她声音发抖,“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里那个完美无缺的形象,正在轰然倒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