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3日凌晨零点刚过,黄河上空出现一道低飞的光点——一架伊尔-14运输机正旋翼轰鸣。舱门敞开,绑着降落伞的木箱被推入夜幕,箱侧灯泡闪烁,像一颗急坠的流星。河滩上堆起的四堆柴火发出冲天火光,千余名悄声屏息的筑路民工盯着天空,他们正等待一件决定生死的礼物。

时间倒回十四小时。春节余味未散,山西平陆县张店公社的第三连收工晚餐,锅里是高粱米加白菜。工地连日赶工,人人都饿,汤饭入口不到片刻,十几人捂肚蹲地,接着更多人出现剧烈呕吐。排长李忠年翻动自己的饭碗,在米粒间摸到几粒暗红色晶体,嚼了一下,舌根立麻——“红信”,即砒霜。他惊叫:“中毒了,快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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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出头,距出事地二十里外的县委礼堂里,干部们正在开扩大会。公安局长燕英杰匆匆闯入,向第一书记郝世山低声汇报。郝世山五十出头,没多话,抄起大衣,转身就吼:“会先停,救人要紧!”他调来县里唯一的大卡车,把县医院最能干的医生和设备一口气送往工地。

深夜十一点,张店临时医务点灯火通明。洗胃溶毒、注射强心、绿豆甘草汤,全用上却收效甚微。会诊结论直指要害——唯有二巯基丙醇能化解砒霜,但全县库存告急,只能凑出十几支,远远不够。医生解克勤掐表计算:“最迟四日天亮,药再不到,人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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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再等。郝世山拍电报直通北京,字里行间只有一句话:“六十一名工友危在旦夕,急需一千支二巯基丙醇。”与此同时,他让两名司药飞奔黄河边,夜渡茅津渡去三门峡求援。老船工王希坚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嘀咕中点起风灯,“夜里过河要命啊。”听说是救人,他一句“坐稳喽”便撑船破浪而去,打破了渡口千年不夜渡的禁忌。

三门峡空荡的药库没能提供哪怕一支特效药,只给出一串电话号码:“北京八面槽特药店。”无奈之下,所有热线同时拨向首都,北京夜班接线员老胡接过电话,恰在下班前的铃声吓了他一跳。听完汇报,他只说一句:“别急,我们来想办法!”

电话很快转进卫生部。副部长徐运北当机立断,命令:立刻全国调药,必要时动用军机空运。问题随之而来——那一千支二巯基丙醇此刻不在药店,而是存放在三十里外的仓库,原本准备分发到各省。青年工人王英浦主动请缨,蹬着旧三轮出发。寒风凛冽,他一路高喊“救命药,借个道”,街头年味正盛,却无人抱怨,只见行人纷纷闪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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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王英浦满头是汗把药箱搬回。店员们连夜清点,给每十支安瓿绑上小灯泡,又加装棉被做缓冲。晚上九点整,一辆胜利牌轿车将其疾速送抵南苑机场。机长周连珊和机组已待命,命令只有一句:“务必安全到达,保证完好空投。”

伊尔-14迎着西北飞雪穿越太行上空。为了准确投落,飞机被迫下降到五百米,山影在翼尖掠过。周连珊透过驾驶窗低声提醒:“再低就擦山尖了。”领航员对着秒表倒数,保伞员猛地将药箱推出舱门。夜空里一道白伞缓缓张开,灯光跳动如萤。

地面呐喊声此起彼伏。“降落伞,看见了!”几百只手电筒追着亮点移动,药箱落地无损。司机沈亮宽抱起木箱,钻进轿车,油门踩到底。颠簸山路五十里,他只用五十分钟赶到公社医院。凌晨一点整,第一针毒素解剂推入静脉,危重的赵满仓睁开眼,“还活着啊?”他艰难吐出这五个字,病房里爆出压抑了一夜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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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千支二巯基丙醇陆续注射,六十一名民工全部转危为安。可疑的粉末已送检,同一锅高粱饭中的残渣证实含砷剧毒。公安联合调查队连夜行动,很快锁定张德才与回申娃。前者原是日伪、国民党“双料”旧兵,后借筑路混迹连队,被撤职后怀恨投毒;后者则私售砒霜。三月,两人被依法处决。

平陆劫后重生。到1961年5月,风南公路全线贯通,第一批水电物资自此源源运往三门峡工地。此事经《中国青年报》2月28日刊出《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一文迅速传遍全国,上百家媒体跟进报道,数以千计的诗文歌颂“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壮举。多年后,幸存的筑路工人提到那夜,仍记得飞机轰鸣声与柴草火光交织的画面,他们笑说,那是此生见过最美的“空中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