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解过去的历史,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读史。
但若想触摸古人的心灵,则最佳的路径,莫过于读诗。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我们不妨借助《诗经》这根芦苇,渡过漫漫的历史长河,去触摸那些早已远去的温度与心跳,理解我们为何成为今天的我们。
跨越数百年的集体歌唱
中国是诗歌的国度,早在三千年前的周代,祖先就用诗歌来展陈情志、抒写生活,将生活的悲欢离合、心中的喜怒哀乐,连同当时的日月星辰、雨露风霜、草木虫鱼等世间万物凝成一首首惊心动魄的诗歌,而《诗经》则收集和保存了这些古老而又动人的诗篇。
《诗经》并非成于一人一时一地之手。它是跨越五百余年(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集体生命记录。
最初,它只是流传于各地的“歌”。
周朝设采诗之官,手摇木铎,行走于阡陌之间,采集“匹夫庶妇”的歌谣,也有公卿士大夫为讽谏君王的献诗,还有周朝乐官保存的诗。这些歌谣,经乐官整理、配乐,在祭祀、朝会、宴饮等重要场合演奏,用以“观风俗,知得失”。
直至春秋末年,经孔子等整理校订,“诗三百”的格局大致定型。战国时,它已是士人必读的经典。
秦火之后,它因口耳相传的特性得以幸存。
汉代,传《诗》者有鲁、齐、韩、毛四家。最终,三家诗先后失传,毛诗则传习不辍,东汉郑玄为之作笺,唐朝孔颖达为之正义,合成《毛诗正义》一书,为《毛诗》集大成之作,我们今天通行的《诗经》版本,其实就是《毛诗》。
这部总集收录诗歌305篇(不包括6首“有目无辞”的笙诗),分为《风》《雅》《颂》三类:
《风》,又称《国风》,即地方歌谣,共收诗160篇,占全书一半多,包括《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部分,故而又被称作“十五国风”。
《雅》,为正声雅乐,分为《小雅》《大雅》,又合称“二雅”,《小雅》74篇,大部分为贵族燕飨乐歌,也有小部分民间歌谣;《大雅》31篇,大部分是诸侯朝会乐歌。
《颂》,为形容并赞美祖先盛德的颂诗,分为《周颂》《鲁颂》《商颂》。《周颂》31篇,为西周初期祭祀宗庙的颂歌;《鲁颂》4篇,为鲁国贵族祭祀宗庙的乐歌;《商颂》5篇,为宋国贵族祭祀其先祖商王的诗歌。
先民生活情感的全景画卷
打开《诗经》,犹如展开一幅上古社会全景图卷,其内容之广、情感之真,令人动容。
这里,有民族的史诗与生活的画卷。在《生民》《公刘》《绵》等篇章里,我们能看到周族先祖创业开国的壮阔史诗;在《七月》中,农夫一年四季的劳作、节令、忧喜,如一幅细致的农耕长卷徐徐展开,“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的温馨,“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的悲辛,“朋酒斯飨,曰杀羔羊”的喜乐。
有征夫的苦楚与思妇的幽怨。战争与徭役,是那个时代沉重的主题。《采薇》中的士兵慨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无尽的沧桑尽在风景转换之中。而家中的妻子,则“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登楼远望,肝肠寸断。
更有直面现实的愤怒与批判。当社会不公、政治昏暗时,《诗经》发出了最锐利的声音。它将剥削者斥为贪得无厌的“硕鼠”,质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伐檀》);讽刺无德的统治者“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这种“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精神,是其不朽的脊梁。
其中最动人的,无疑是爱情与婚姻的咏叹。
恋情初萌,有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关雎》),有约会时的俏皮等待(《静女》),有热恋中的煎熬思念(《采葛》),也有春日河畔“维士与女,伊其相谑”的自在欢愉(《溱洧》)。
婚姻生活,则有“宜其室家”(《桃夭》)的美好祝愿,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女曰鸡鸣》)的恬淡和睦,更有如《氓》中女子遭遇背弃后,“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清醒决绝。
这些情感,真挚而蓬勃,跨越三千年,依然能直抵人心。
诗歌艺术的源头活水
《诗经》之美,在于其情之“真”,亦在于其艺之“巧”。它是中国诗歌艺术的光辉起点。
赋、比、兴,奠定千载诗法。“赋”是直陈,如《七月》平实叙事;“比”是比喻,如《硕人》连用“柔荑”“凝脂”喻美人,生动形象;“兴”是启发,由他物引起所咏之词,如《关雎》以水鸟和鸣起兴,引出君子对淑女的思慕。这三种手法,尤其是“兴”,开创了中国诗歌含蓄蕴藉、托物寓情的独特传统。
一唱三叹,重章叠唱。《诗经》善用章节回环、叠句咏唱的形式。如《蒹葭》,三章结构相似,只变换少数词语,形成一种往复回旋的旋律感,将求索的怅惘渲染得绵绵不绝。《采薇》末章的“昔我往矣”四句,被誉为千古绝唱,其强烈的今昔对比与景物烘托,尽显“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的高妙。
语言意象,因其朴素,所以永恒。其语言多用双声(如“参差”)、叠韵(如“窈窕”)、叠字(如“灼灼”“依依”),读来朗朗上口,富有音乐性。它所创造的诸多意象,如“杨柳”“秋水”“鹿鸣”“黍离”,都成为后世文学中承载特定情感的文化符号。我们今日使用的无数词汇,如“邂逅”“伉俪”“经营”“忧心忡忡”“未雨绸缪”“高山仰止”等,都源自《诗经》。杜甫“迟日江山丽”化用《七月》“春日迟迟”,闻一多《七子之歌》的构思源于《凯风》。读懂《诗经》,方能更懂中文的深邃与优美。
我们把《诗经》列为“中国人一生可备的经典”,是因为,每当捧读《诗经》,不仅是读古老的诗歌,更是进行一次文化的寻根与心灵的滋养。
《诗经》不是故纸堆中艰深的典籍,它是一条永远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的河流,承载着最鲜活的欢笑、泪水、歌唱与叹息。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与其仰望,不如走进。以《诗经》为舟,溯流而上,去遇见那些鲜活的生命,去聆听那份穿越三千年的天籁,找到来路,看清归途。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微信公众号
原题:《中国人一生可备的八部经典之三: <诗经> 》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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