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晚风裹着湄公河的水汽,漫过西贡老城的青石板路,钻进范五老街深处的“情人港”酒吧时,我刚把第三杯西贡啤酒倒进喉咙。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混着台上吉他手沙哑的越南民谣,在昏黄得近乎粘稠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将我与周遭喧闹的游客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来西贡已经半个月,初衷是为了寻找祖父日记里记载的旧时光。祖父年轻时曾作为外交官派驻西贡,日记里写满了法式建筑下的梧桐树影、湄公河上的渔舟唱晚,还有一个名叫“阿阮”的越南姑娘。可当我真的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记忆里的西贡早已在岁月流转中变了模样——法式殖民建筑的墙皮爬满了青苔,街头的摩托车流比日记里描述的还要汹涌,就连祖父笔下清澈的湄公河,也泛着些许浑浊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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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灯光是那种复古的暖黄色,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将光线过滤得愈发柔和,也让每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吧台后,老板是个留着长卷发的中年男人,正用流利的英语和几个西方游客谈笑风生,手里调酒的动作行云流水。我靠在吧台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酒吧里游走。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在我身侧停下。我侧过头,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里。那是个穿着传统奥黛的越南姑娘,深紫色的奥黛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东方女性特有的温婉,又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灵动。

“先生,需要跳舞吗?”她开口时,声音像浸润在水里的棉花,柔软得让人心里发暖。她的中文带着些许生硬的口音,却意外地好听,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耳膜缓缓流淌。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肢体接触,更何况是在这样暧昧的氛围里。可当我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时,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最终,我点了点头,将空酒杯推到吧台内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湄公河里捞出来的,恰好驱散了西贡夜晚的燥热。我们走到酒吧中央的舞池,慢节奏的越南民谣刚好响起,旋律缠绵悱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她轻轻靠过来,身体随着音乐缓缓晃动,手臂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

舞池里人不多,大多是成对的情侣,彼此依偎着,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声呢喃。我和她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茅味,混合着西贡夜晚特有的水汽,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我有些局促,双手僵硬地放在她的腰侧,不敢有丝毫异动。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先生是第一次来西贡吗?”她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发丝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嗯,来了半个月了。”我侧过头,刚好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的眨眼动作轻轻晃动。

“是来旅游的吗?”她又问,身体微微转动,带动着我跟着音乐的节奏移动。她的舞步很轻盈,像是一片随风起舞的落叶,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感。

“算是吧,也想找一些过去的东西。”我含糊地回答,不想过多提及祖父的事情。有些记忆太过私人,不适合在这样萍水相逢的场合倾诉。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沉默下来。舞池里只剩下缠绵的音乐和彼此的呼吸声。我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局促,双手也自然了许多。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跳着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这漫漫长夜。

一曲终了,她缓缓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我们站在舞池中央,四目相对。昏暗的灯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有温柔,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叫莲,莲花的莲。”她先打破了沉默,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叫陈默。”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沉默的默。”

陈默,”她轻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沉默的默,很好听的名字。”

我们回到吧台边,老板见状,笑着给我们递过来两杯鸡尾酒。透明的酒杯里,淡粉色的液体轻轻晃动,上面漂浮着一片薄荷叶,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这是‘西贡情人’,我调的招牌鸡尾酒,送给你们。”老板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莲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享受酒的美味。“很好喝,谢谢你,老板。”

我也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口感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香,酒精度不高,很适合女孩子喝。“确实不错。”我由衷地赞叹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聊了很多。我问起她关于西贡的事情,她耐心地给我讲解,从法式建筑的历史讲到街头的特色小吃,从湄公河的传说讲到越南的传统节日。她的声音很好听,讲述的时候条理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我渐渐发现,她不仅长得漂亮,还很有学识,对西贡的历史文化了解得非常透彻。

我也跟她讲了一些我家乡的事情,讲北方的雪景,讲古老的城墙,讲巷子里的特色美食。她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多,从风土人情聊到兴趣爱好,从过往经历聊到未来憧憬,仿佛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毫无隔阂。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音乐也变得更加欢快。吉他手换成了鼓手,节奏强烈的鼓点震得人心头发颤。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周围热闹的氛围。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凑到我的耳边。

这一次,她靠得很近,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在了我的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酒的醇香和她发间的香茅味。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让我心跳加速的情话——

“陈默,遇见你,就像西贡的夜晚遇见了星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句喃喃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失了节拍。我转过头,刚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底带着几分羞涩,几分认真,还有一丝期待。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周围的音乐、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眼底的星光和那句温柔的情话。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轻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是风铃在风中摇晃。“吓到你了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

我用力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她的脸颊更红了,低下头,轻轻搅动着酒杯里的液体。薄荷叶在液体中旋转,留下一圈圈涟漪。“我很少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羞涩,“但是看到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吧里待到了很晚。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仿佛要把彼此的过往都倾诉给对方。我知道了她从小在西贡长大,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她喜欢跳舞,喜欢音乐,最大的梦想是能去世界各地看看,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她也知道了我的祖父曾在西贡生活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祖父的记忆。

“你祖父提到的阿阮姑娘,或许我能帮你找找。”莲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说,“西贡的老城区不大,很多老住户都还在,如果她还活着,或者有后代,应该能找到线索。”

我心里一暖,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不麻烦,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深夜时分,酒吧打烊了。我们一起走出酒吧,西贡的夜晚依旧湿热,晚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凉。街头的摩托车已经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脚步匆匆地走过。法式建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我送你回去吧。”我看着莲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我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月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莲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深,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走到巷子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到这里就可以了。”她说。

“好。”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舍。“明天,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范五老街的那家‘湄公河咖啡馆’等你,好吗?”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好,我一定准时到。”我认真地说。

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紫色的奥黛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莲的样子,她的声音,还有那句温柔的情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拿起祖父的日记,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西贡的夜晚,温柔得像阿阮的眼眸。她的笑容,比湄公河的月光还要明亮。”

我忽然觉得,祖父当年在西贡的时光,或许也是这样温柔而美好的。或许,我不仅仅是在寻找祖父的记忆,也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缘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来到了“湄公河咖啡馆”。咖啡馆的装修很简约,墙上挂着一些西贡的老照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温暖的光斑。莲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看着。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柔。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抱歉,我来晚了吗?”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书。“没有,我也是刚到。”她笑着说,“我点了一杯越南咖啡,给你也点了一杯,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桌上放着两杯越南咖啡,黑色的咖啡装在小巧的玻璃杯里,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奶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谢谢,我很喜欢。”我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随后又有一丝回甘,味道很不错。

“今天我们先去老城区的警察局问问,那里有很多老住户的登记信息。”莲放下咖啡杯,认真地说,“然后再去拜访几个老人,他们可能认识阿阮姑娘。”

“好,都听你的。”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莲带我走遍了西贡的老城区。我们去了警察局,查阅了大量的老档案,可惜没有找到关于“阿阮”的具体信息。然后,我们又拜访了几个在老城区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他们听了“阿阮”这个名字,都摇了摇头,说记不清了。

虽然没有找到线索,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失望。因为和莲在一起的时光,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我们一起在街头吃越南米粉,一起在湄公河上乘船看日落,一起在法式建筑下散步,一起在夜晚的酒吧里听音乐、跳舞。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莲了。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的灵动,喜欢她笑起来时眼底的星光。我开始期待每一天的见面,期待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知道,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西贡的姑娘。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湄公河上乘船看日落。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色。渔舟在河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道涟漪。莲靠在我的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陈默,我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也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莲,我喜欢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也喜欢你,陈默。”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可是,你终究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我的心一沉,是啊,我终究是要回去的。我在国内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而她,在这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牵挂。我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而相交,却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但我知道,我不想错过你。莲,跟我一起回去吧,或者,我留下来陪你。”

她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不,陈默,我不能这么自私。你的家人,你的工作都在国内,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这一切。而我,也不能离开我的父母,离开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

我们沉默了下来,只有湄公河的流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夕阳渐渐落下,夜色慢慢笼罩了大地。我紧紧抱着莲,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无奈。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订了回国的机票,在离开西贡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又去了“情人港”酒吧。还是那个昏暗的灯光,还是那个温柔的音乐,还是那个穿着奥黛的姑娘。

我们没有太多的话,只是安静地跳着舞,仿佛要把这最后的时光都刻在彼此的记忆里。一曲终了,她靠在我的怀里,轻声说:“陈默,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我紧紧抱着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莲,照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也浸湿了我的心。

第二天,我在机场和莲告别。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件紫色奥黛,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她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裹,“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路上再打开。”

“好。”我接过包裹,紧紧握在手里。“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有时间的话,来中国看看。”

她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嗯,我会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着越来越小的西贡,心里充满了不舍。我打开莲给我的包裹,里面是一张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眼底的星光依旧明亮。还有一瓶香茅精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她发间的味道。

回国后,我和莲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每天都会打电话、发消息,分享彼此的生活。她会给我讲西贡的趣事,我会给她讲国内的风景。我们约定,等我下次休假,就去西贡看她。

有时候,我会拿出祖父的日记,翻到那一页,看着上面关于阿阮姑娘的记载,再看看手里莲的照片,心里忽然明白了。祖父当年在西贡留下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一段温柔的感情。而我,也在这座城市里,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温柔。

西贡的夜晚,依旧湿热而温柔。那里有昏暗的灯光,有缠绵的音乐,有湄公河的流水,还有一个名叫莲的姑娘,曾在我的耳边,许下最温柔的情话。我知道,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不会忘记那个姑娘,不会忘记西贡的温柔。

因为,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遇见,是我心底最温柔的记忆。西贡夜未央,爱意永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