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的精神淬炼与叩问
文/黄燕
革命历史题材的小说承载着民族的记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舒舒历经多年打磨而成的长篇小说《潜行》，正是这样一部值得深入阅读的作品。《潜行》倾注了作者多年的心血，展现了作者深邃的历史洞察力和较高的艺术创造力。作为一位关注她创作历程的读者，我有幸见证了这部作品从初稿到最终出版的完整过程。对于作者舒舒来说，是一场涅槃重生的精神之旅。
初见《潜行》手稿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改稿会在秀山的行政中心的一间会议室举行，重庆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重庆文学院原院长余德庄先生参加了此次活动。在改稿会上，许多读者都对作品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叙事线索杂乱交错，大家表示在阅读的时候都感到十分吃力。我也坦诚表达了类似的阅读感受。面对大家的批评与建议，舒舒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对意见和建议都坦诚地虚心接受。时隔多年，每每回想当时的场景，我才体会到舒舒强大的内心和对文学热爱的坚持——自己费尽心血写就的作品被批判，内心的压力和煎熬可想而知。
2022年，此时已与第一次改稿会时隔多年，我意外发现《潜行》居然在中国作家网发表，我既惊喜，又敬佩，还有点难以置信——能上架中国作家网，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我打开网页，重新阅读。
这一次的阅读与初次阅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描写变得清晰，人物关系得到了合理重构，历史背景与个人命运交织得更加紧密，故事叙述更加引人入胜，环境描写很好地衬托了人物的内心，人物的心理活动描写更加真实细腻，场景描写更加宏大等。我激动地拨通了舒舒的电话，与她分享阅读感受。舒舒很谦虚，说：“姐姐，作品真如你说的那么就好了。”我说：“你要相信自己，这不是因为作品是你舒舒写的我才这么说，我是站在读者的客观角度来说的。”挂完电话，我在想，这样优秀的作品应该会出版，应该会被更多的读者看见。
2024年，我看到了《潜行》出版的信息，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为《潜行》能出版而高兴。舒舒从鲁院学习回来，赠我一本，我不敢怠慢，潜心细读。因为我知道，这是对作者最大的尊重。
至今，如果把第一次的阅读也算在内，《潜行》我一共读了四遍。个人认为，判断一部作品好不好，在于每读一次，能不能给作者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能不能拓宽读者的思维，能不能增长读者的见识。而《潜行》正是一部值得这样反复阅读的作品。
《潜行》以抗日战争为背景，以地下党员刘北风的活动轨迹为主线，展现了当时革命者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作品通过刘北风个人的视角，细腻描绘了地下工作者艰苦的日常生活、复杂的革命斗争、个人的情感纠葛和内心的痛苦挣扎。
刘北风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极具典型性。他最开始只是青委会的成员，后来成长为一名坚韧的地下共产党员，再成长为信念坚定地开辟生命荒地的革命先驱，他的每一次成长都历经生死的考验。冉伊瑶的牺牲唤醒了他的革命斗志，谢之薇和谢晓峰的照顾让他重获新生，文昭的鼓励让他坚定了革命的理想信念，“老头子”的关怀让他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与关怀。他与冉伊瑶生死与共的恋情让人动容，他出色的教学方式让人敬佩，他对青年一代的培养闪耀着浓郁的爱国热忱。他一面承受着无法保护爱人的痛苦与愧疚，一面在革命力量面前展现出激昂向上的精神，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使刘北风这一人物充满矛盾，也正因如此，形象更加丰满立体。特别是在处理与冉伊瑶、谢之薇两位女性的情感关系时，在放下与接纳之间，作者对刘北风心理活动的细致描写，充满了人性的矛盾冲突、柔软温暖。
作品的空间叙事也颇具特色。从乐山文庙-内江-重庆-南川-武隆-黔江-酉阳-秀山，地理空间的转换不仅仅是情节发展的需要，更是人物心理变化的外显。阅读时，我仿佛站在不同的地理空间，与刘北风一起经历“潜行”的惊涛骇浪，感受他跌宕起伏的革命人生与痛彻心扉的情感折磨……刘北风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顽强生长。而这一切，只因他与爱人冉伊瑶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创造一个天清气朗的人间。当然，这也是千千万万革命者的共同理想。
《潜行》的双线叙事结构让作品更具可读性。明线是刘北风执行任务的过程，暗线则是冉茂林从对刘北风的仇恨到理解再到暗中保护的心理转变过程。这条暗线不仅是情节的重要补充，更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只有革命，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而革命不是少数英雄的独角戏，而是千千万万人的必然选择。冉茂林的转变过程非常细腻真实，从因妹妹冉伊瑶不幸去世（其实是牺牲）对刘北风怀恨在心，到逐渐理解革命事业的神圣性，最终成为地下工作的暗中保护者，冉茂林的转变完美诠释了革命如何获得人民理解和支持的历史真相。
作为历史小说，作者在历史真实性方面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武汉大学西迁乐山、南方局的组织运作、解放军驻重庆办事处等历史细节都经过精心考证。这些细节不是简单的背景装饰，而是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的有机组成部分。作者没有为了情节需要而随意改写历史，这种严谨的创作态度值得尊敬。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仅能获得文学享受，还能接受红色革命教育，了解那个特殊时期的真实情况。
也许如大多数读者一样，我在阅读过程中对刘北风这个人物形象有所质疑：为什么他很少与敌人正面交锋？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被动？为什么他似乎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前行？这些疑问实际上暴露了我对地下工作者的误解——这种误解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某些影视作品的夸张渲染。这一次，为了解地下党员的工作，更好地理解作品，我又通过阅读小说《红岩》，理解地下工作者的特殊性：他们不是超人，而是普通人；他们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智慧和勇气；他们的战场不是正面战场，而是没有硝烟的暗战……就是江姐，看到自己丈夫的头颅挂在城门示众，为了保护党的秘密，她也只能忍受万箭穿心的疼痛把自己的个人情感藏起来，继续与敌人作艰苦卓绝的斗争。这一点，刘北风与江姐何其相似！刘北风是一个多么有血性的男儿，面对爱人的离世，他难道不想与敌人正面交锋吗？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但活着，有意义地活着，把一个人的生命活出两个人的精彩，更不容易！因此，他选择了日复一日地隐忍、煎熬、处处小心谨慎、谨小慎微，默默无闻地等待时机。
把书读厚需要积累，这种扩展式的阅读不仅开阔了我的认知疆域，也滋养着我的精神世界。当然，把书读薄更需要能力。如何跳出《潜行》看《潜行》？这又是我需要思考的。
《潜行》告诉我们：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书写的，革命事业是千千万万无名英雄共同推动的。刘北风、顾纪、陈克逊、章子婴、谢之薇、冉伊瑶、陈继桐、冉茂林、小龚、老冯……这些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历史教科书上，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的选择与牺牲，汇聚成了改变历史的洪流。小说最后，革命火种从重庆一路播撒在通往秀山艰难曲折的道路上，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这是真实的历史，而不是虚构。
《潜行》的出版给予了我们深层的启示：优秀的革命历史小说不需要夸张的英雄主义叙事，不需要刻意的情节戏剧化。真实的历史本身已经足够动人，普通人的选择已经足够伟大。舒舒用多年时间打磨这部作品，这种“慢写作”的态度在追求速成的当下显得格外珍贵。她用自己的创作实践证明：好的文学作品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历史考验，更需要艺术淬炼。
作为读者，我非常感谢像舒舒这样的作家，她以极大的耐心和责任感，以虚构的方式，为我们“重现”了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同时，我也反思自己的阅读习惯——是否过于追求快节奏的阅读体验，而忽略了那些需要耐心品味的优秀作品？《潜行》就是这样一部值得慢慢阅读、反复思考的作品，每一次阅读都能有新的发现和感悟。
当我再次合上书页，凭窗远眺，城市里灯火通明，一片祥和，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今夜的璀璨与安宁，正是无数革命先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他们的故事或许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但透过《潜行》，那份在暗夜中潜行的信念与温度，仍无声地照亮着我们的眼睛。
每一部作品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和不足，《潜行》并不完美，当然，瑕不掩瑜。
希望有更多读者能够打开《潜行》，跟随刘北风的脚步，回到那个充满理想与热血的年代，感受那些普通人不普通的选择，思考历史与个人之间的关系。我相信，每个认真阅读这本书的人，都能从中获得不同的启示和感动。
作者简介：黄燕，笔名雁行之，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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