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清晨的寒风卷起几片枯叶。
陈卫东的娘举着烧火的铁钳,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里布满了血丝。“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们陈家断了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铁钳带着风声朝他头上砸来。
陈卫东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沙哑地吐出几个字:“娘,你打吧。”
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女声从人群外响起:“住手!”
一个单薄的身影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陈卫东身前。
01
1979年的秋天,红旗村的土路被秋雨泡得泥泞不堪。
陈卫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裤腿上溅满了黄泥点子。
他手里拎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是村头王大爷家的,不出声了,让他给瞧瞧。
这种活儿不赚钱,顶多换来一捧花生或几个鸡蛋,但陈卫东乐意干。
摆弄那些线路和零件的时候,能让他暂时忘了自己已经二十四岁,还是光棍一个。
家里的土坯房在村东头,比别家的更显破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浓的旱烟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娘正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炕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包裹旁边,一张崭新的票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娘,我回来了。”陈卫东把收音机放在桌上,习惯性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他娘没应声,只是用烟锅子磕了磕炕沿,指了指那张票。
“你舅托人捎回来的。”
陈卫东凑过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牡丹牌,拾肆吋,彩色电视机票。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东西在村里只存在于传说中,比一头牛还金贵。
他那个在城里国营厂当小组长的舅舅,是怎么弄到这宝贝的?
“你舅说,厂里奖励的,他自己有。知道我为你这事愁得睡不着,让咱拿这个换个前程。”他娘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太久。
“换前程?”陈卫东心里一阵发堵。
他娘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票:“卫东,你也不小了。咱家这光景,哪个大姑娘愿意进门?这票,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了。”
陈卫东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工具,开始拆卸那台半导体。
他娘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一声声,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身体早就熬坏了。
他娘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他成家,给陈家续上香火。
可这念想,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让娘失望,可他更不想自己的婚事,变成一场拿物件去衡量的交易。
那张彩电票,就在炕上静静地躺了两天。
这两天,陈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旗村,甚至传到了邻村。
有人来借着看,满脸艳羡;有人来说合,想用几袋粮食换;更有人直接上门提亲,说自家姑娘不要彩礼,只要把这票当陪嫁带过去就行。
陈卫东的娘一概回绝了,她的目标很明确,这票不是用来嫁姑娘的,是用来娶媳妇的。
第三天下午,一个油头滑脑的远房亲戚王来顺找上了门。
他一进屋就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嫂子,卫东,大喜事啊!”
陈卫东的娘警惕地看着他:“来顺,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王来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嫂子,我打听到个好去处。邻县山脚下有户人家,家里遭了难,急等着用钱。当家的说了,不要钱,啥都不要,就要一张彩电票。他们家有个闺女,十七岁,长得水灵着呢。”
十七岁。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卫东耳朵里。
他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在收音机外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印子。
他娘的眼睛却亮了,她追问道:“当真?人家的闺女能乐意?”
“哎哟我的嫂子,这年头,穷人家哪有闺女乐意不乐意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王来顺唾沫横飞,“他家那后爹不是个东西,急着把这丫头片子出手换钱呢。我跟他们说好了,只要票到,人立马跟咱走。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陈卫东站起身,冷冷地看着王来顺:“这跟买卖人口有什么区别?”
王来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哎,卫东你这话说得。什么买卖人口,这是换亲,是搭伙过日子。再说了,那姑娘到了咱家,有吃有喝,不比在她那个家强百倍?这叫救她出苦海!”
他娘也被说动了,她拉了拉陈卫东的衣角,小声说:“卫东,你别犯浑。咱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娘死了也闭得上眼。”
陈卫东看着娘鬓角的白发和充满期盼的眼神,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屋里的空气闷得慌,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拗不过娘。
那张彩电票的命运,和他自己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被捆绑在了一起,由不得他做主了。
他靠在院墙上,听着屋里娘和王来顺压低声音的讨价还价,心里一片冰凉。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将要因为这张薄薄的纸,被强行塞进他的生活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婚姻,更像是一场他无力反抗的罪过。
三天后,天快擦黑的时候,王来顺领着一个女孩出现在了陈家门口。
那就是林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在灰扑扑的村庄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身形很单薄,风一吹,宽大的衣袖就空荡荡地晃动。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秀气而苍白的下巴。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卫东的娘喜出望外,拉着女孩的手就往屋里让,嘴里不停地说着:“好闺女,快进屋,外面冷。到家了,到家了就好。”
女孩的手很凉,被他娘握着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又像个罪魁祸首。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那双露出裤腿一截的脚踝上,很细,上面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点。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王来顺把人送到,从陈卫东娘手里接过那张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彩电票,眉开眼笑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陈卫东母子和这个陌生的女孩。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闺女,你叫啥名啊?”他娘努力找着话说。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蚊子般的声音:“林曦。”
“好名字,好名字。”他娘干笑着,把家里最好的吃食——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端到林曦面前,“快,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林曦看着那碗面,还是没动。
陈卫东看不下去了,对他娘说:“娘,你让她自己待会儿吧,她可能是累了。”
他娘也觉得有些尴尬,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笸箩,坐到炕的另一头,假装缝补衣服,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林曦那边瞟。
陈卫东则躲到桌子后面,继续摆弄那台没修好的收音机。
屋子里只剩下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他娘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02
这顿晚饭,林曦一口没动。
夜深了,他娘收拾了碗筷,给他俩铺好了被褥,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卫东一眼,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临走前,还特意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陈卫东和林曦。
陈卫东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僵了。
他不敢看炕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得与这个充满烟火和尘土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坐在桌边,把收音机的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也渴望有个媳妇,有个完整的家。
可眼前这个女孩,像一只受惊的鸟,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和恐惧。
他只要一想到她是被一张彩电票“换”来的,心里就堵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这么做。
贫穷已经让他活得没什么尊严了,他不能再把自己变成一个趁人之危的畜生。
后半夜,隔壁传来了娘均匀的鼾声。
陈卫东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炕边。
林曦似乎察觉到了,身体猛地一颤。
“你别怕。”陈卫东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会动你。”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罐头盒。
这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是帮人修修补补赚来的,一共二十三块六毛钱,还有几张零散的粮票。
他把钱和票全都倒出来,用一块布包好。
又去厨房的锅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红薯。
他把东西递到林曦面前。
“这是什么?”林曦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戒备。
“钱和干粮。”陈卫东说,“你走吧。趁着天黑,没人发现。从村东头那条大路一直走,能到县城汽车站。这点钱你拿着,买张票,去哪都行,就是别再回那个家了。”
林曦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和绝望。
“你……为什么?”她颤声问。
陈卫东苦笑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我家这光景,你也看到了。把你留在这,是作孽,是害了你。你这么好的年纪,应该去读书,去过好日子,不该被一张票拴死在这里。”
他把布包强行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天亮了,我娘醒了,你就走不掉了。这事儿是我娘不对,你别怪她,她也是被穷日子逼的。”
林曦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定定地看了陈卫东好几秒。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对着陈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小鸟,转身拉开门,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陈卫东站在原地,听着院子里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他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的担子。
随即,他又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躺回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等待着天亮后的那场暴风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鸡叫声。
陈卫东一夜没睡,眼下青黑一片。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他娘的雷霆之怒。
果然,他娘推门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炕上看。
当她看到空荡荡的被褥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人呢?”她声音发抖。
陈卫东从炕上坐起来,低着头:“走了。”
“走了?”他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什么叫走了?陈卫东,你给我说清楚!”
“我放她走的。”陈卫东的声音很平静。
这平静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你——”他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彩电票啊!我唯一的指望啊!陈卫东你个天杀的败家子!我们陈家这是要绝后了啊!”
她的哭声凄厉,像一把钝刀子,在陈卫东的心里来回地割。
很快,她绝望的哭嚎声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一些早起的人家,纷纷探出头来,很快,陈家的小院门口就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03
“咋了这是?陈家嫂子哭啥呢?”
“听说是昨天刚换来的媳妇跑了!”
“跑了?不能吧,那可是用彩电票换的!陈卫东这小子也太没本事了,人都看不住。”
“我看啊,就是个傻子!送上门的媳妇都不要,把天大的财富往外推!”
议论声、嘲笑声、同情声混杂在一起,像无数只手,撕扯着陈家最后一点尊严。
陈卫东的娘哭得没力气了,她从地上爬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卫东,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
她冲到灶房,抄起一把烧火的铁钳,颤抖着指着他。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没你这个儿子!我们陈家断了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卫东看着他娘疯狂的样子,心里一片死灰。
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他毁了娘唯一的希望,他就是陈家的罪人。
他闭上眼睛,沙哑地吐出几个字:“娘,你打吧。”
铁钳带着风声,朝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只见林曦去而复返。
她小小的身子挤开围观的人群,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进了院子。
她的脸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神不再是昨晚的惊恐和绝望,而是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焦急。
她一把冲到陈卫东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他,直面着陈卫东娘手里高高举起的铁钳。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陈卫东的娘举着铁钳,僵在了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冲回来的女孩。
陈卫东也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
她怎么会回来?
她不应该早就坐上车,逃离这个地方了吗?
林曦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她喘着粗气,但身体站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身后陈卫东温热的身体,这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卫东,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陈卫东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紧紧抓住了陈卫东的手腕,仿佛怕他跑了一样。
她的手心满是汗,却异常用力。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卫东,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爸,我爸身份不一般!”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红旗村的上空轰然炸响。
陈卫东的娘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院门口的村民们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这个被彩电票换来的丫头片子,不是跑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还说出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她爹身份不一般?
能有多不一般?
陈卫东自己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林曦,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林曦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力气大得惊人。
“闺女,你这是要干啥?”陈卫东的娘终于反应过来,追上去问。
林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满脸泪痕和困惑的妇人,眼神有些复杂。
她开口道:“婶子,你放心,彩电票的事,我会给我爸说清楚。陈卫东,我必须带走。”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果断。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哗然,拉着还没回过神的陈卫东,毅然决然地挤出人群,朝着村口的大路走去。
直到坐上去县城的班车,陈卫东的脑子还是一片嗡嗡作响。
车子颠簸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田埂、房屋和指指点点的人影,都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他看着身边坐着的林曦,她正出神地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你……为什么回来?”陈卫东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你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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