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月底的李家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枯草被焚烧的焦糊味,还要混杂着一种更为浓烈、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是烂泥的味道。

堂哥李大军的鱼塘正在清淤。四台大功率抽水机轰隆隆地响了一天一夜,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抽干,露出了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塘底。

“安子,别愣着,把那边的烟给师傅们散一散。”

李大军站在堤岸上,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迷彩服,脚上踩着高筒雨靴,手里夹着半截香烟。他朝我喊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农村汉子特有的、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

“好嘞,哥。”

我应了一声,拿着刚拆封的“硬中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泥地,给正在操作挖掘机的师傅递烟。

我是特意请假回来帮忙的。堂哥说,这口塘五年没清了,淤泥太厚,鱼长不肥,如果不趁着入冬前彻底清一次,明年得亏本。

作为李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大学生,虽然我在城里工作,但对这个从小带我玩到大的堂哥,我一直很敬重。尤其是五年前那件事之后,全家人都觉得大军哥不容易。

“大军啊,你这塘底子够肥的啊,这一铲子下去全是黑泥。”开挖掘机的老张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着调侃。

“嗨,都是些烂树叶子和死鱼烂虾变的,臭得很。”李大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满是黑泥的塘底扫了一圈,不知为何,我感觉他的目光有些飘忽,眉头也锁得紧紧的。

“赶紧挖吧,把这层黑泥清出去,我好晒塘。”李大军催促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急躁。

挖掘机巨大的铲斗再次落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声,狠狠地插入了那层沉积了五年的淤泥里。

黑色的泥浆翻涌上来,那股腐烂的味道更加浓烈了,熏得人眼睛生疼。

我站在下风口,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看着那翻滚的黑泥,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这口塘,深不见底,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吞噬了五年的光阴,也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层黑泥下面掩盖的,不仅仅是死鱼烂虾,还有一个被全村人唾骂了五年的女人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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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李家坳,李大军是个名人。

倒不是因为他鱼养得好,而是因为他那个“跟人跑了”的老婆——我的嫂子,林秀莲。

五年前的那个春节,李家坳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李大军那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媳妇林秀莲,居然卷走了家里刚卖完鱼的三万块钱存折,跟隔壁村的一个野汉子私奔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大年初三的晚上。

李大军蹲在自家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他手里攥着一张只剩下几块钱零钱的银行卡,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着:“我造了什么孽啊!我对她掏心掏肺,她居然偷我的血汗钱去养野男人!”

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们围着李大军,一个个义愤填膺。

“我就说那个女人不守妇道,你看她平时去镇上卖菜,穿得那个妖精样,见人就笑,肯定早就勾搭上人了。” “可不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大军多好的男人,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全交给她管,结果养出个白眼狼。” “这种破鞋,走了也好,省得以后给老李家丢人现。”

在那些恶毒的咒骂声中,嫂子林秀莲的名声彻底臭了。她成了“荡妇”、“小偷”、“负心女”的代名词。

而在我的印象里,嫂子完全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个外乡人,嫁过来的时候很瘦,眼睛很大,说话轻声细语。因为没生出孩子,她在村里总是低着头走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每次我放假回来,嫂子都会给我煮一大碗荷包蛋,笑着说:“安子是大学生,要多补补脑子。”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掉的鱼腥味,但她的笑很温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韧。

我不相信她会偷钱,更不相信她会跟人私奔。

那年我曾偷偷问过大军哥:“嫂子真走了?报警了吗?”

大军哥当时红着眼,咬着牙说:“报什么警?还嫌不够丢人吗?她既然做得出这种事,就当我李大军瞎了眼,当她死了!”

从那以后,林秀莲这个名字成了李家的禁忌。

大军哥也变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郁。他不再去镇上打牌,也不怎么走亲戚,整天就守着这口鱼塘,像是在守着一座坟墓。

村民们都夸他是个情种,被伤透了心,所以不再续弦。

直到今天。

挖掘机的轰鸣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看着站在岸边的堂哥,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佝偻。五年了,他老了很多,两鬓都有了白发。

也许,他真的很恨嫂子吧?我想。

02.

清淤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

塘底的淤泥比想象中还要深,而且里面混杂着很多枯树枝和建筑垃圾,挖掘机挖起来很吃力。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军哥特意杀了一只鸡,给工人们炖了一锅土豆鸡块。

吃饭的时候,他显得心神不宁。

“张师傅,下午挖的时候小心点。”大军哥给老张倒了一杯酒,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了一些,“这塘底下……以前为了防偷鱼,我扔了不少带刺的铁丝网和碎玻璃,别把你的铲斗给崩坏了。”

“放心吧老板,我开了十几年挖掘机,什么阵仗没见过。”老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坐在旁边啃着鸡腿,随口问了一句:“哥,既然底下有铁丝网,那你平时下塘抓鱼不扎脚吗?”

大军哥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后背发毛。

“我……我那是知道位置,避开就是了。”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低头猛扒了几口饭,“赶紧吃,吃完赶紧干活,争取天黑前把这片清出来。”

他这种反常的焦虑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这口塘就在他家屋后,平时除了他,很少有人来。他在怕什么?怕那些铁丝网扎坏了机器?还是怕挖出什么别的东西?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挖掘机转移到了鱼塘的中心位置。这里是整个塘最深的地方,淤泥厚度足足有一米多。

“轰隆隆——”

铲斗深深地插进黑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阻滞声。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崩!”

挖掘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操!挖到硬茬子了!”老张骂了一句,探出头来,“大军!这底下埋着什么玩意儿?不是石头,像是铁家伙!”

岸上的李大军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停!停下!”他大喊着,扔掉手里的烟头,跌跌撞撞地往塘里冲,“别挖了!可能是以前沉船的龙骨!别硬拽!”

他的反应太大了。

大得有些不正常。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沉船?这屁大点的鱼塘,哪来的沉船?

老张显然也没听他的,他也是个倔脾气,觉得自己技术过硬。他操纵着摇杆,加大了油门。

“起!”

随着发动机的一声怒吼,巨大的铲斗带着满满一斗黑泥,艰难地抬了起来。

而在铲斗的齿尖上,挂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被黑泥包裹着,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轮廓很大,有些支棱出来的部分像是管子。随着铲斗的升起,黑泥不断地滑落。

“哗啦——”

一坨巨大的淤泥掉回塘里,那个“硬家伙”终于露出了一角真容。

那是三个生锈的铁轮毂。

虽然锈蚀得不成样子,轮胎也烂光了,只剩下扭曲的钢圈,但那个形状太好认了。

是一辆人力三轮车。

而且,不是普通的三轮车。

在车斗的两侧,焊接着两排特制的角铁架子。那是用来挂菜篮子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辆车,我认识。

全村人都认识。

五年前,嫂子林秀莲就是骑着这辆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把自家地里的蔬菜运到镇上去卖。那两排角铁架子,还是大军哥当年为了让她多装点货,亲手焊上去的。

后来嫂子“失踪”了,这辆车也不见了。

当时大军哥的说法是,嫂子把车骑到镇上卖了,换了路费跑了。

可是现在,这辆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鱼塘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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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岸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挖掘机老张也愣住了,悬停着铲斗,不知所措地看着李大军。

“大军,这是你家的车吧?”老张喊道,“咋给沉塘里了?”

李大军站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脸色惨白如纸。他在发抖。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带着他身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是……是……”他结结巴巴地应着,声音干涩,“那是……那是那年她跑了以后,我看着这车心烦……就……就给推进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嘛!”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一个被妻子背叛的男人,愤怒之下毁掉妻子的遗物,发泄情绪,这很符合“情种”的人设。

但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我离得近,我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辆三轮车的车把上,缠绕着一根粗大的尼龙绳。绳子的另一端,深埋在铲斗里的黑泥中,似乎还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泄愤扔车,直接推下去就行了。

为什么要绑绳子? 而且是那种用来捆绑重物的专业死结。

“快!把它放下来!埋了!”

李大军突然大吼起来,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这破烂玩意儿看着晦气!老张,把它找个深坑埋了!别弄上岸!我给你加钱!加五百……不,加一千!”

他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臂,像是要赶走什么瘟神。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老张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在钱的份上,也没多问。他操纵着铲斗,准备把三轮车重新压回旁边的泥坑里。

“慢着!”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喊,可能是因为嫂子当年那碗荷包蛋的温度,也可能是因为大军哥此刻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哥,这车既然挖出来了,就弄上来当废铁卖也能值几个钱啊,埋了多可惜。”

我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裤腿,踩着烂泥往塘中心走去。

“别过来!”李大军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凶光。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阴冷,暴戾,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安子,别添乱!”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的家务事。这车上有那个女人的晦气,我不想看见它!谁也不许碰!”

如果是平时,看到堂哥这副模样,我肯定就缩回去了。

但今天,那种怪异的氛围,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反而激起了我强烈的求知欲。

我想起五年前,嫂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

我想起大军哥说她偷了存折。

我想起这辆车“被卖了”的谎言。

谎言。

这一切都是谎言。

如果车在这里,那嫂子呢?

“哥,我就看一眼。”我没理会他的警告,继续往前走,“这车座底下好像塞着东西,别是有什么值钱的落下。”

提到“车座底下”,李大军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来拦我,但他离得比我远,而且陷在深泥里,根本跑不快。

我已经走到了铲斗下面。

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悬在半空,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水。

04.

近距离看这辆车,更让人触目惊心。

铁皮已经腐蚀得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碎。车座的海绵垫子已经烂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板。

但是在车座下方,有一个焊死的铁皮储物箱。

那是农村三轮车常见的改装,用来放雨衣、修车工具或者零钱的。

那个箱子的盖子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锈成铁疙瘩的挂锁。

但因为常年浸泡,连接锁扣的铁皮已经锈穿了。

我伸出手,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滑腻触感,抓住了那个储物箱的盖子。

“李安!你给我住手!!”

身后传来了李大军撕心裂肺的吼声。我还听到了他在泥里摔倒,然后手脚并用爬起来的声音。

他在怕。

他怕得要死。

这更加坚定了我打开它的决心。

我用力一拽。

“咔嚓”一声脆响。

锈死的铁皮应声而断。盖子被我硬生生地撕开了。

一股黑色的浊流涌了出来。

箱子里塞满了烂泥。

我把手伸进去,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淤泥里摸索。

我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扳手。

摸到了一个烂掉的雨披团。

然后,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滑溜溜的长方形物体。

那手感,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铁块。

它有棱角,但外面包裹着一层有韧性的东西。

我心跳加速,手指扣住那个物体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拔。

“啵”的一声。

那个东西被我从淤泥的吸附中拽了出来。

我拿到眼前,用袖子擦去上面的厚泥。

那是一抹刺眼的红色。

一个人造革的红色皮包。

虽然表面已经起皮、变色,拉链也锈住了,但那个款式我太熟悉了。

那是嫂子最宝贝的东西。

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

她平时根本舍不得背,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回娘家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里面放上几颗糖,挎在胳膊上。

村里人都笑话她土气,背个红皮包像个唱戏的。

但她总是笑着说:“这是喜气。”

现在,这个代表着“喜气”的红皮包,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墓碑,压在我的手上。

大军哥说,嫂子是卷了钱跑的。

如果她跑了,为什么要带着三轮车沉塘? 如果她跑了,为什么连她最心爱的、用来装钱的皮包都不要了?

我颤抖着手,去拉那个锈死的拉链。

拉不动。

我咬着牙,双手抓住皮包的两边,用力一撕。

劣质的人造革在经历了五年的浸泡后,脆弱不堪。

“滋啦”一声,皮包被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屏住呼吸,往里面看去。

没有钱。

没有存折。

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团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塑料袋系的死结很紧,防水做得很好。

我撕开塑料袋。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车票。

照片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嫂子笑得很甜,大军哥搂着她的肩膀,看起来也很幸福。但在照片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忍过这一年,就能给安子攒够学费了。”

看到这行字,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五年前,我刚考上研究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那时候大军哥说没钱借给我。

原来,嫂子一直在偷偷给我攒钱。

而那张车票,是一张长途汽车票。

出发地:李家坳镇。

目的地:林家湾(嫂子的娘家)。

时间:2019年2月14日。

也就是嫂子“失踪”的那天上午。

车票没有检票剪口。

她是买了票,准备回娘家的。

她根本不是跟人私奔!她是要回家!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没走? 为什么她的包会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车会在这里?

一个恐怖的猜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我的脑海,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没有什么野汉子。

没有什么卷款潜逃。

五年前的那天,她收拾好东西,背着这个红皮包,骑着这辆三轮车,或许只是想回娘家躲一躲大军哥的拳头,或者是想把攒好的钱送回娘家暂存。

但是,她没能走出这个村子。

她被截住了。

就在这个鱼塘边。

所有的谎言,在这个红皮包面前,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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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呼……呼……”

身后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就在我脑后,近在咫尺。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我浑身僵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皮包,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头。

李大军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岸。

但他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堤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原本憨厚的脸庞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脸颊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种阴冷的光芒,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待宰的鱼。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

但随着他身体的晃动,我看到了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尖刀。

一把平时用来给大鱼放血、剔骨的杀猪刀。刀刃锋利,还沾着刚才杀鸡时留下的暗红血迹。

四周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挖掘机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火,正低头在驾驶室里找水喝,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远处的村民还在聊着闲天,没人往这边看。

在这个深陷的塘底,只有我和他。

李大军慢慢地把刀拿到身前,用拇指轻轻刮蹭着刀刃。

他没有看我手里的包,也没有看那辆车。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有些烂泥底下的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