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冰冷的铁皮座椅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把一张汗津津的纸团塞进我手里。
他的眼神,不像孩子,透着一种被反复叮嘱过的紧张和严肃。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它像一声惊雷,在我死寂的心里炸响。
我抬头,那个孩子已经消失在嘈杂的人潮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火车的汽笛长鸣,催促着人们踏上各自的归途或前程。
我攥紧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
“别回家,下一站有人接应!”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火药的硝烟。
然后是光。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我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骨头被硬生生掰断,又用烧红的铁棍搅动着骨髓。
“别动!”一个护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责备,“刚做完手术,腿不想要了?”
我转动眼球,看到了自己的腿。它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外面是冰冷的金属支架,上面布满了螺丝和钢钉,像一个精密的刑具。
“我……昏迷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三天三夜。”护士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说,“你小子命真大,子弹再偏一公分,你这条腿就废了。不过现在……也够呛。”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回着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那是在西南边境,一片荒芜的戈壁。首长高振邦正在听取边防哨所的汇报,我像往常一样,站在他身后左侧三步远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山坡上的一点反光。那是狙击镜的反光!多年训练出的本能,让我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喊出“卧倒”。
我扑了过去。
用我的身体,挡在了首长面前。
然后,一颗灼热的子弹,撕裂了我的大腿肌肉,击碎了我的骨头。
剧痛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我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首长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脸。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
我叫徐锐,二十四岁,高振邦首长的警卫员。
在我心里,高振邦不仅是首长,更是父亲,是偶像,是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他军旅生涯战功赫赫,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却对我格外器重。他说我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耿直,坚毅。
能成为他的警卫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为他挡下那颗子弹,我无怨无悔。
醒来后的第一天,来看我的人络绎不绝。我的老连长、营里的教导员、机关的干事……他们提着果篮,说着千篇一律的慰问话语。
“小徐啊,好好养伤,你是我们的英雄!”
“部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他们每个人都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躲闪和同情。
我礼貌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期盼着另一个人。
首长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他只是日理万机,等他忙完了,一定会来看我。
我想象着他推开病房门的场景。他会像往常一样,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我床前,用他那厚重的手掌拍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小徐,干得不错。”
仅仅是想到这个画面,我腿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病房里的人来了又走,果篮换了一批又一批。
高振邦,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问候,甚至没有通过任何人,传来一句话。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将我这个“英雄”,彻底遗忘在了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角落。
我开始感到心慌。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又想,首长一定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绊住了。对,一定是这样。他是战区副司令,肩上扛着万千将士的安危,怎么能因为我一个警卫员,就耽误了军国大事。
我这样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腿上的剧痛让我无法入睡时,那种被抛弃的冰冷感觉,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一个月后,主治医生找我谈话。
他拿着我的X光片,指着上面那根刺眼的钢钉,告诉我:“徐锐,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但是,你的股骨粉碎性骨折,虽然用了最好的钢板固定,但神经和肌肉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你这条腿会留下永久性残疾,无法再进行高强度训练,甚至连快跑,都做不到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每天晚上,当麻药的效力过去,那种从骨头缝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在告诉我这个事实。
我的一条腿,废了。
我作为一名军人的生涯,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痛苦的康复治疗。
我扔掉了轮椅,开始拄着拐杖,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练习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湿透了我的病号服,牙齿咬破了我的嘴唇。
同病房的病友,都说我太拼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跟这条腿较劲,我是在跟心里的那股不甘较劲。
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能重新站起来,只要我能恢复得快一点,首长就会看到我的努力,他就会重新接纳我。
我甚至幻想着,他会给我安排一个文职岗位,让我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留在部队。
然而,我所有的幻想,都在半年后的一个下午,被一张纸彻底击碎。
那天,我昔日的单位领导,机关的王干事,来到了我的病房。
他带来了我的伤残等级鉴定,三级伤残。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纸退伍令。
上面的红头和黑字,刺得我眼睛生疼。程序走得异常迅速,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t待。所有的手续,都已经替我办好了。
王干事把文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徐,好好回家养伤,部队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这句话。
空洞得像风,吹不起一丝涟漪。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很快就错开了目光,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
我拿起那份退伍令,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斤。
我这六年的青春,这半年的伤痛,这个我用一条腿换来的“英雄”称号,最终,只换来了这样一张纸。
我被部队抛弃了。
或者说,我被高振邦,彻底抛弃了。
出院那天,没有人来送我。
我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常服,这是我唯一舍不得扔的东西。我把所有的勋章、证书,都留在了病房的抽屉里。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提醒我,我曾经多么愚蠢。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我母亲寄来的几双布鞋。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阳光很好,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鬼使神差地,坐公交车回到了我熟悉的军营门口。
高大的门岗,威严的哨兵,还有那面迎风招展的八一军旗。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望着。我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轿车,从里面缓缓驶出。
是高振邦的车。
我的心,猛地一紧。
车窗摇了下来,我看到了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他坐在后座,正在看一份文件,神情专注而威严。
他没有注意到我。
车子从我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看到他身边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新的、年轻的警卫员。那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就像……就像半年前的我。
原来,我早已被取代。
原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站在那里,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直到腿上的刺痛将我从麻木中唤醒。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徐锐,该回家了。
我转过身,瘸着腿,一步步走向那个嘈杂的、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不再属于这里了。
火车站,像一个巨大而嘈杂的蜂巢。
南来北往的人群,操着各种口音,汇聚在这里,又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穿着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军装,背着沉重的行囊,一瘸一拐地在人群中穿行。每一次落脚,左腿的骨头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人们纷纷给我让路,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
我低着头,只想快点找到一个角落,躲开这些视线。
我终于在候车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着的铁皮座椅。我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身边,将沉重的帆布包放在脚下。
冰冷的铁皮,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一丝凉意。
我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带着孩子回乡的年轻夫妇,满脸疲惫的出差白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或喜或悲,或平淡或激昂。
他们的生活,与我格格-不入。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
我就像一个被从机器上拧下来的、生了锈的零件,被随意地丢弃在了一个陌生的角落,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回家的火车票,就揣在我的上衣口袋里。那是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要坐三十多个小时。
我想象着回到家的场景。我年迈的父母,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是怎样的心痛。村里的乡亲,会怎样在背后议论我这个“瘸腿”的兵。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透不过气来。
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是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运动服,脸蛋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说话。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飞快地伸出手,将一个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纸团,塞进了我的手里。
他的动作很快,很坚决。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挤进拥挤的人群,一溜烟地跑了。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纸团,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
这不是恶作剧。
那个孩子的眼神,我看得分明。那是一种被反复叮嘱过的、超越了他年龄的紧张和严肃。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在部队六年,我早已养成了超乎常人的警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简单。
我缓缓地,展开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很稚嫩,显然是出自孩子之手。
但那上面的内容,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别回家,下一站有人接应!”
我大脑一片空白,反复看着这几个字,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的信息。
别回家?为什么?
下一站?哪一站?
有人接应?谁?
我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疑的人。那个孩子的同伙,一定就在这附近!
但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每一张脸都是那么普通,又都显得那么可疑。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一种巨大的不安,笼罩了我。
这半年来,我所经历的一切,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那颗精准的子弹,高振邦冷漠的脸,部队迅速而绝情的处理方式……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运气不好、被抛弃了的棋子。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有人不想让我回家。
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我,甚至连我坐哪一趟火车都一清二楚。
而这个给我传纸条的人,他又是谁?是敌是友?
回家的火车,即将开始检票。检票口的广播,一遍遍地响起,催促着旅客。
我站在原地,陷入了天人交战。
回家,意味着我年迈父母的期盼,意味着可以结束这噩梦般的半年,回到熟悉的环境。但也可能,意味着踏入一个早已为我准备好的陷阱。
不回,意味着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道路。我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谁,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条,它像一块烙铁,烫得我生疼。
最终,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回家。
我不能把未知的危险,带给我年迈的父母。
而且,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知道,我这半年的遭遇,我这条废了的腿,究竟是为了什么!
火车的汽笛再次长鸣,检票口的人群开始涌动。
我攥紧了纸条,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行囊,拿起拐杖,随着人流,走上了那趟不知开往何方的火车。
我没有选择,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自己身为军人的直觉。
我相信,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真相,就在下一站,等着我。
绿皮火车缓慢而沉重地启动,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
我假装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实则通过窗户玻璃的反射,警惕地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我现在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孤狼,闯入了一片陌生的丛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猎人。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他们手忙脚乱地哄着,满脸疲惫。
过道上来回走动的,是卖着零食饮料的乘务员,和一些找不到座位、只能站着的旅客。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危险就隐藏在这份正常之下。
我开始分析。
给我递纸条的是个孩子,这说明对方很谨慎,利用孩子的身份来降低我的警惕。
纸条上说“下一站”,却没有说具体是哪一站。这可能是对方为了防止纸条被截获,也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我是否会按照指示去做。
这趟车会经过很多个小站,我该在哪一站下车?
我拿出车票,上面印着这趟车的沿途停靠站点。一个小小的县城名字,映入我的眼帘——安平县。
这是从我上车的城市出发后,第一个停靠的站点,也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直觉告诉我,就是这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如同在执行一次最严峻的潜伏任务。我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点东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上。
火车终于在黄昏时分,缓缓驶入了安平县车站。
这是一个很小的车站,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旅客。
我背起行囊,拿起拐杖,随着人流下了车。
一股夹杂着煤灰和湿气的冷风吹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站在站台上,有些茫然。接下来该做什么?接应的人在哪里?他会用什么方式和我联系?
我走到出站口,靠在一个报刊亭旁,假装在看报纸,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陆陆续续有旅客从我身边走过,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车站外昏暗的暮色中。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恶作剧?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时,一辆破旧的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身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黝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他摇下车窗,没有看我,只是目视前方,对着空气,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说了一句:
“天冷了,该加件衣服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是我还在老部队时,我们连队内部一句不起眼的紧急联络口令!知道这句话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他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战友!
他是我的人!
不,不对。
我已经被部队除名,我不再有“我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是敌人。
我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仿佛与身后那个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隔绝了开来。
“坐稳了。”司机吐掉嘴里的烟头,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像一头野兽,冲进了夜色之中。
他叫老马,这是我在路上唯一知道的关于他的信息。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我几次想开口问他,到底是谁派他来的,但看到他那张刀削斧凿般、毫无表情的侧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没有开往县城中心,而是七拐八绕,驶进了一片破旧的居民区。这里的路灯昏暗,楼房也都是几十年前的筒子楼。
最终,车子在一栋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筒子楼下停住。
“到了,下车。”老马熄了火,言简意赅。
我跟着他,走上狭窄而陡峭的水泥楼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用钥匙打开了三楼尽头的一扇门,推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空置的房间,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
“今晚你就在这里。”老马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部款式老旧的老人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现金,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衣服。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把军装换掉,从现在起,你叫王勇,一个来这里打工的瘸子。”
“手机保持开机,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也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
“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在这里等着,时候到了,会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没有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转身就走。
“等等!”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是高……是首长吗?”
老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不该问的,别问。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我脱下了那身陪伴了我六年的军装,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床头。然后换上了那身满是褶皱的旧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迷茫、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瘸子”,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
徐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王勇。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从我换上这身衣服开始,我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待了两天。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我能感知的,只有窗外光线的变化,和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老马留下的食物,只有几个干硬的馒头和一壶凉水。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我无数次地走到窗前,想拉开那厚重的窗帘,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老马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我。
我只能透过窗帘的缝隙,窥探着楼下那片小小的、破败的天地。
楼下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废品。有几个老人,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在部队学到的侦察技巧,分析我所处的环境。
这栋楼,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出口不止一个。除了正门,后面应该还有一个通往垃圾场的后门。
我的房间在三楼,不高不低。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从窗户跳下去,虽然会加重腿伤,但至少能保命。
我把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堵在了门后。又把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放在了窗边。
我把那笔现金,分成了几份,藏在了不同的地方。老人机,我一直贴身放着。
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三天晚上,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无尽的等待逼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像往常一样,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着楼下。
两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那两个人,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那种警惕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军人。
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他们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徘徊,假装在聊天,眼睛却不时地瞟向我所在的这栋楼,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其中一个,转过脸来,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认得他!
他叫孙平,是军区纠察部门的一个干部!我曾经在一次联合行动中,和他打过交道。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暴露了!
他们是来抓我的!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我的第一反应,是逃!
但老马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我该相信谁?
就在我心急如焚,不知所措的时候,桌上的那部老人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震动声。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陷阱吗?
犹豫了半秒钟,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立刻下楼,从后门走,巷子口有一辆环卫车在等你。快!”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人声音。她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
我跑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孙平和他同伴,已经开始向楼门走来。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床头叠好的军装,塞进帆布包,背在身上。然后拿起拐杖,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门。
我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来到了楼道尽头的窗户。这里对着大楼的背面,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我没有丝毫犹豫,咬着牙,从三楼跳了下去!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我摔在柔软的垃圾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一阵头晕眼花。
我挣扎着爬起来,瘸着腿,向巷子口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站住!不许跑!”
我不敢回头。
幸运的是,巷子口真的停着一辆橙色的环卫车。车门开着,一个穿着环卫工服的人,正在冲我招手。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了过去,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车门在我身后猛地关上。
环卫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我瘫坐在充满酸臭味的垃圾桶之间,大口地喘着粗气。腿上的剧痛和死里逃生的后怕,让我浑身都在发抖。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最终,在城市另一端,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停下。
我被带进了仓库。
仓库里很空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
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短发,眼神锐利而冰冷。她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你就是徐锐?”她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我点了点头,警惕地看着她。
“自我介绍一下。”她吐出一个烟圈,“我叫秦筝,地方国安部门的工作人员。”
国安?
我愣住了。
“我们一直在秘密调查一条涉及军区高层的走私线。”秦筝看着我,眼神像X光一样,似乎能看穿我的一切,“而你,徐锐,是我们这次调查的关键。”
“什么意思?”我完全懵了。
“你还记得,你中枪那天吗?”秦筝问。
我点了点头。那一天,我永生难忘。
“那不是一次偶然的袭击。”秦筝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的心里,“那是境外间谍组织,针对高振邦的一次刺杀行动。而你,作为现场唯一的目击者和幸存者,已经被敌人盯上了。”
“高振邦为了保护你,不让你成为敌人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才故意疏远你,用最快的速度让你伤残退伍,目的就是让你脱离敌人的视线,从明处,转入暗处。”
“那个给你纸条的孩子,是我们安排的。老马,也是我们的人。这一切,都是高振邦在暗中委托我们做的。”
秦筝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瞬间填补了我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解。
原来,首长没有抛弃我!
他不是不关心我,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那半年来所有的失落、心寒、怨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感动和愧疚。
那座在我心中已经崩塌的偶像,在这一刻,又重新屹立了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高大,更加伟岸。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首长……他还好吗?”我声音颤抖地问。
秦筝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好。”她说,“敌人很狡猾,内部渗透得很深。他现在处境也很危险,行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所以,他需要你的帮助。”
在废弃的仓库里,秦筝点燃一支女士香烟,烟雾缭绕在她冷静的脸庞前。
“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秦筝说,“我们的调查陷入僵局,需要一个突破口。我们需要你回忆起事发当天,从离开营地到中枪前,所有你认为‘不正常’的细节,无论多小。”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首长,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开始拼命地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我们原定的视察路线,是东线。”我说,“但是出发前一个小时,突然接到了命令,改走南线。这个命令,是赵副司令传达的。”
“还有,我们的车队里,有一部电台突然失灵了,导致我们和后方的联系中断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经过一个叫‘狼牙口’的地方时,我看到路边有一个牧羊人,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普通的牧民,一直盯着我们的车队看。”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不正常的细节,都告诉了秦筝。
秦筝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地做着记录。她的表情,始终像冰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吗?”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皱着眉,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被遗忘的碎片。
突然,一个被我忽略了近半年的、微不足道的画面,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有……有一个。”我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就在枪响的前一秒,我扑向首长的时候,我的余光……好像瞥见了跟在首长身后的赵副司令。”
赵景山,高振邦的副手,军区里人尽皆知,他和高振邦面上不合,是竞争对手。
“赵景山?”秦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变得锐利起来。
“对。”我点了点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所有人都被枪声惊呆了,下意识地卧倒或者寻找掩体。只有他,赵景山,非常冷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
“而且,他的右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我一边说,一边模仿着当时看到的那个动作。我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轻轻地、快速地捻动了一下,就像是在捻掉一粒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当时情况紧急,没有多想,以为那只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下的无意识小动作。”
我说完,看着秦筝,等待着她的分析。
然而,秦筝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模仿的那个手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她夹着香烟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她的黑色风衣上,她却浑然不觉。
仓库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能听到自己困惑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筝才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让我不寒而栗的东西——震惊,恐惧,以及一种……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浓重的怜悯。
她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火星“滋”的一声熄灭。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徐锐,你记错了。这不是捻灰尘的手势。在我们的情报系统里,这个手势只有一个意思——‘清除次要目标,行动继续’。”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清除次要目标?行动继续?
什么意思?
谁是次要目标?难道,那天的行动,不只是针对首长一个人?
我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地看着秦筝。如果首长是主要目标,那……次要目标会是谁?
秦筝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她投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没错,那个‘次要目标’,就是你。赵景山有问题,他早就想除掉你了。那天,那颗子弹,根本不是射向高振邦的。”
“它是射向你的。”
这个结论,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射向我的?
子弹是射向我的?!
我回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不公和冷遇,回想起高振邦那张冷漠的脸,回想起部队那快得不正常的处理程序……
一切,似乎都找到了解释。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差点被“清除”的障碍物!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
“那…那首长呢?”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首长知道这件事吗?他让我退伍,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是为了让我脱离赵景山的视线!”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来支撑我那即将崩塌的信念。
我看着秦筝,乞求地看着她。
然而,秦筝却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似乎需要尼古丁来给她勇气,说出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然后,她用一种冰冷刺骨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我坠入万丈深渊的话。
“不,徐锐,你又错了。”
“赵景山那个手势,不是做给他的人看的。”
秦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将我那可笑的信仰,搅得粉碎。
“因为下令‘清除’你的人,不是赵景山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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