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狄大人,这山里的耗子,是抓不完的。”乔泰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团。
狄仁杰盯着地图上那片墨绿色的太行山脉,像在看一张凝固的、狰狞的脸。
“那就放火烧山。”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山烧了,耗子没了窝,只会往城里钻。到时候,并州府衙的房梁上都得吊死人,那才是天大的灾祸。”
“那你说,怎么办?”
乔泰沉默了。
他看着狄仁杰熬得通红的眼睛,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法曹大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并州,就是一口煮不开的锅,而锅底的火,快要熄了...
狄仁杰到并州的时候,天上飘着灰蒙蒙的尘。
不是沙,是煤灰。
整个并州城都像蒙在一块脏兮兮的麻布底下,人的脸上,房檐的瓦上,甚至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焦炭味儿。
他从马车上下来,官靴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圈黑色的浮土。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龇着牙,也被熏得黑黢黢的,看着没什么威风,倒像是在哭。
上任第一天,他没急着去府库点卯,也没召集下属训话。他带着乔泰和马荣,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个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店铺开着门,伙计却靠在门框上打盹,眼神懒散。偶尔有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走过,也是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篮子里的东西。
整个并州,都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穷酸和胆怯。
晚上回到府衙,灯火点起来,乔泰给他端来一碗羊汤。
“大人,这并州,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狄仁杰没说话,用勺子撇开汤上的油花,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模糊。他知道乔泰想说什么。来之前,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并州,匪患猖獗。
可他没想到,这匪患,已经把一座城的精气神都给抽干了。
不出一个月,这“不一样”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队护送秋税的州兵,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被劫了。
兵丁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五大箱税银,连根毛都没剩下。
现场只留下一面被撕烂的官府旗帜,插在一具士兵的尸体上。旗帜的烂布条上,用血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豹子头。
钻山豹。
并州府所有官吏的噩梦。
狄仁杰站在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前,风吹过,一股子铁锈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染血的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
泥土很干,很硬。
像并州百姓的脸。
狄仁杰开始剿匪。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
桌子上铺满了并州的山川地图,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各种圈圈点点。那是钻山豹匪帮过去三年里所有劫掠案的发生地。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伙匪徒,行动路线看似杂乱无章,但总是在几个特定的区域内打转。他们从不深入平原,也从不靠近军镇,就像一群狡猾的狼,只在自己熟悉的猎场里游荡。
“他们有固定的补给点,或者说,有几个安全的老巢。”狄仁杰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山谷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每次作案后,都会回到这里休整。”
乔泰和马荣看着地图,眼神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设伏?”
狄仁杰点点头。
“传令下去,调集三百精锐州兵,分成三队,在这三条必经之路上设伏。钻山豹只要露头,就给我死死咬住!”
命令下去,州兵们像是打了鸡血。
憋了这么久的窝囊气,总算有地方撒了。
兵士们披甲执锐,连夜开拔。他们在刺骨的寒风里,趴在冰冷的草丛和岩石后面,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别说钻山豹,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第三天中午,坏消息传回来了。
在他们设伏地点以西五十里外的一座村庄,被洗劫了。
钻山豹匪帮像一群幽灵,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伏击圈,绕了一个大弯,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扑向了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
村子被烧了大半,死了三个人,十几户人家的粮食被抢得一干二净。
消息传回府衙,狄仁杰正端着一碗面。
他听完乔泰的禀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碗没碎,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知道我们的动向。”狄仁杰的声音冷得像冰,“府里,有他们的眼睛。”
内鬼这种东西,最是磨人。
它不像匪徒那样真刀真枪地跟你干,它藏在暗处,像一只臭虫,时不时地咬你一口,让你浑身发痒,却又抓不住它。
狄仁杰开始不动声色地排查。
但府衙里人多嘴杂,每个人看着都像是忠心耿耿,每个人又都好像藏着心事。
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
钻山豹那边也消停了下来,好像知道狄仁杰在内部折腾,就趴在山里看笑话。
这种感觉,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受。
就像你憋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还把自己给闪了腰。
狄仁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几天下来,两鬓竟然生出了几根白发。
“不能再等了。”他把乔泰和马荣叫到跟前,“找不到内鬼,我们就自己去找匪巢。把他们的老窝端了,内鬼自然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这次,他学乖了。
没动用任何官府的人。
乔泰和马荣脱下官服,换上粗布衣裳,扮成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一头扎进了太行山里。
他们带足了干粮和水,还有几锭分量不小的银子。
山里的路,比想象中还难走。
有时候是悬崖峭臂,只能手脚并用地爬。有时候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走半天都见不到太阳。
更难对付的,是山里的人。
他们找到一些零散的山民村落,想打听消息。
一听他们问起钻山豹,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像是见了瘟神一样,摆着手,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方言,就把他们往外推。
乔泰试着把一小块碎银子塞给一个老汉。
老汉接过去,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把乔泰拉到柴房里,压低了声音,刚要开口。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狗叫。
老汉脸色大变,一把将银子塞回乔泰手里,连推带搡地把他赶了出去,嘴里喊着:“不晓得!啥都不晓得!快走!快走!”
乔泰和马荣在山里转了七八天,腿都快跑断了,除了被野狗追,被山民赶,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钻山豹这三个字,就像一个诅咒,笼罩着这片大山。
山里的人,要么是怕他们,要么,就是他们的人。
回到府衙,乔泰把那双磨破了底的鞋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人,没用。这山,就是他们的天下。咱们进去,跟瞎子没什么两样。”
狄仁杰看着他们俩满是划痕的脸和手,没说一句责备的话。
他只是走到地图前,久久地凝视着那片代表着山脉的绿色。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他所有的才学,所有的谋略,在这片野蛮而原始的大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像一个精通棋艺的国手,却被拉到了泥潭里,跟一个不讲规则的野孩子摔跤。
他的一身本事,根本无处施展。
那一夜,狄仁杰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剿匪的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狄仁杰每天依旧升堂问案,处理并州的各种杂务。只是话变得更少了,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府衙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都知道狄大人是把好手,可这并州的匪患,是块铁板,谁来都得磕掉几颗牙。
前几任大人,哪个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这天下午,狄仁杰去检阅州兵操练。
操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的吼声却有气无力。长矛刺出去,软绵绵的,像是捅窗户纸。
狄仁杰看着,心里堵得慌。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这个主将都没了心气,底下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看得直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跟在身后的府衙老吏,姓胡,是个在并州待了一辈子的老人精。他看出了狄仁杰的心思。
“大人,这兵,得有魂。魂没了,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胡老吏小心翼翼地说道。
狄仁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倒说说看,这魂,要怎么找回来?”
胡老吏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小的哪懂这些军国大事。不过……小的倒是想起个人来。”
“说。”
“府里的马厩,有个喂马的老兵,叫石磊。听说,二十年前,他可是咱们并州军里最厉害的斥候,这太行山的山沟沟,他比自己家的炕头还熟。”
狄仁杰眉头一挑。“既是如此人才,为何会去喂马?”
胡老吏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当年犯了事。一次剿匪,他违抗军令,带着几个人摸进了匪巢,虽然最后把匪首给宰了,但也得罪了当时的上官。功过相抵,就被发配到马厩了。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违抗军令,却端了匪巢?
狄仁杰心里一动。
这种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有真本事的刺儿头。
“他在马厩?”
“是啊,整天跟那些马待在一起,话都快不会说了。脾气也怪得很。”
狄仁杰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径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乔泰想跟上,被他摆手制止了。
“我一个人去。”
马厩里的味道不好闻。
马粪、干草、汗味,还有一股子牲口身上特有的骚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狄仁杰一脚踏进去,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几十匹战马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在打着响鼻,有的在低头嚼着草料。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拿着一把刷子,用力地给一匹枣红马刷着毛。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背影看着有些佝偻,但两只胳膊却异常结实,每一次挥动刷子,都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你就是石磊?”狄仁杰开口问道。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人找我一个喂马的,有事?”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狄仁杰走到他身边,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嚼草料的咔嚓声。
“我想听听你对钻山豹的看法。”
石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把刷子扔进旁边的木桶里,转过身。
狄仁杰这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警惕和冷漠。
他上下打量了狄仁杰一番,眼神里没什么尊敬,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看法?一群在山里刨食的野狗罢了。饿急了,就下山咬人。”
这话说得粗鄙,却也直接。
狄仁杰不以为意,他把目前剿匪的困境,包括两次失败的行动,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为自己的失败辩解。就像一个学生,在向先生请教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石磊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狄仁杰说完,他才冷笑了一声。
“大人,你知道天上的鹰,为啥总能抓到地上的兔子么?”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狄仁杰愣了一下,思索着回答:“因为鹰在天上,看得远,能发现兔子的踪迹。”
“说对了一半。”石磊捡起一根草料,在手里慢慢地捻着,“更要紧的是,兔子在跑,鹰在等。”
他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直视着狄仁杰。
“鹰知道兔子总要出洞吃草。它不着急,就在天上盘着,等着兔子自己跑出来,跑到最空旷,最没地方躲的地方。然后,一爪子下去,就完事了。”
石磊把手里的草料一扔。
“大人你现在,就是那只忘了自己会飞,却满地跟着兔子跑的鹰。你追得越紧,兔子跑得越快,钻洞也钻得越深。你累得半死,最后连根兔毛都摸不着。”
石磊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狄仁杰的心上。
他来并州后,一门心思都在“剿”和“抓”上。
他想的是如何找到匪徒,如何消灭匪徒。
他把自己当成了猎人,把钻山豹当成了猎物。
可他忘了,在这片大山里,谁是真正的猎人,还说不定。
官兵是外来的,对地形不熟,对人心不熟。匪徒却是地头蛇,山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都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官府的每一次行动,都像是在明处打拳,而匪徒则是在暗处放箭。
这么打下去,就算不输,也永远赢不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主动出击?”狄仁杰的声音有些干涩。
“出击?”石磊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人,你拿什么出击?你派出去的兵,进了山,跟没头的苍蝇有什么区别?钻山豹的人,往山里一钻,你就是派三千人进去,也捞不着一个。”
他走到马厩门口,指了指外面广阔的天地。
“这山,是他们的家。你在人家家里,跟人家打架,能有好果子吃?”
狄仁杰沉默了。
石磊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他诚心求教。
石磊转过身,重新走回昏暗的马厩里。
他踱了几步,似乎在组织语言。
“大人你一心想着怎么‘找’到他们,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不找了?”
“对,不找。”石磊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但不找,还要让他们来‘找’我们。”
狄仁杰眉头紧锁。
“让他们来找我们?钻山豹狡猾多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手上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怎么会主动送上门来?”
石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有些诡异。
“大人,他们想要什么,咱们就给他们什么。不,咱们要给他们一样,他们做梦都想,却又不敢想的东西。一样大到让他们觉得,不来拿,就是天理不容的东西。”
他说着,蹲下身。
马厩的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泥土。
石磊伸出食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那圈画得歪歪扭扭,像一个不规则的口袋。
然后,他又在圈外不远处,画了一个小点。
“这是山,是他们的老巢。”他指着那个点说。
“这是咱们要让他们来的地方。”他指着那个大圈说。
狄仁杰俯下身,盯着地上那副简陋的图画。
一个点,一个圈。
猎物,和陷阱。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他抬起头,看着石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疑问。
“这陷阱,要怎么造?又要用什么做诱饵,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石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那双在马厩的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狄仁杰。
他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位年轻的法曹大人,到底有没有这个魄力,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马厩里安静极了,只有战马偶尔甩动尾巴的声音。
过了许久,石磊才收回目光。
石磊伸出手指,在那个圈的中央重重一点,缓缓说道:“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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