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告诉那个年轻的副驾驶,发动机的声音不对劲,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轰鸣的棉花里。
他指着满屏绿色的数据,说我可能听错了。
客舱里那个油头的胖子把我的话当成笑料,说开了二十八年飞机,人老了耳朵也背了。
整个机舱的人都在笑,直到我的声音切进他们耳机里,告诉他们,飞机要掉下去了。
我让他们准备迫降。
那一刻,机舱里静得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比发动机的怪响要大得多...
那天的气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机舱里那种恒温空调混合着皮革和消毒水的标准味道。
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
刮干净的胡茬下面,须后水的柠檬味早就被汗浸透了,只剩下一股子咸。
衬衫的领子是硬的,浆洗过三次,硌着我后颈的皮。
飞行包的带子在我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有点酸。
这就是起飞前的味道。一种混杂着期待、疲惫和绝对专注的味道。
我叫李泽航,五十二岁。
胸牌上的飞行时长是两万六千小时,换算成不眠不休的日子,整整三年。但这些日子,是摊在二十八年的岁月里度过的。
驾驶舱里,王宇已经把他的电子检查单过完了。
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像在玩一个熟练的游戏,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二十九岁,是他们那一批里最出色的,简历比我还干净,全是A。他是未来。
我没看屏幕。我的手从左边的遮光板下沿开始,一个一个摸过去。
应急灯开关,客舱增压面板,燃油控制台。
那些按钮和开关,有些滑,有些涩,有些带着细微的划痕。
我喜欢这种感觉,像老中医搭脉,能摸出机器的性情。这架空客A320neo虽然新,但只要飞起来,它就有自己的脾气。
“机长,都好了。”
王宇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利落感。他已经端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听课的小学生。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燃油流量表。
指针的轻微摆动,像活物在呼吸。我把手放在节流阀推杆上,冰凉的金属,很沉,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感。
“最后再过一遍,用手。”我说,声音很平静。
王宇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掩饰得很好。
他大概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的老古董作风。在这个一切都由电脑监控和提示的时代,手动检查更像是一种仪式。
“好的,机长。”
他点了头,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从头开始触摸那些他刚才用眼睛扫过的开关。
他的动作里带着一丝敷衍,手指只是轻轻掠过,不像我,会用指肚感受一下开关的阻尼和回弹。
我不怪他。他们这一代,是数据养大的。
屏幕上的绿色就是安全,红色就是危险。
简单,明了。
他们相信电脑,相信代码,相信那些绝对理性的东西。而我,相信我的屁股。
相信二十八年来,这把椅子通过机身骨架传给我的每一种震动。
相信我的耳朵听过的每一种细微的杂音。
相信这架机器在每一次爬升和下降时,传递给我的独一无二的“语言”。
机舱门关闭,廊桥撤离。
飞机在牵引车的拖动下,缓缓离开停机位。
透过驾驶舱的窗户,我能看到地勤人员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跑道在眼前展开,一条灰色的、笔直的路,通向天上。
“东方航空753,地面风210,5节。可以滑行至跑道24L,在A7道口外等待。”
王宇复诵指令,声音清晰。
我松开手刹,轻轻给了一点推力。飞机开始靠自己的力量移动。
滑行道上,我问王宇:“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机长。睡了八个多小时。”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我没再多说。
我们安静地滑行。窗外的世界在缓缓后退。
等待起飞指令的间隙,我习惯性地把头靠在侧窗上,感受着机身的轻微震动。发动机在怠速运转,像一头打盹的野兽,呼吸平稳。
“东方航空753,跑道24L,可以起飞。”塔台的声音传来。
王宇复诵指令,然后看向我。
我把节流阀推杆缓缓推到起飞功率位。
两台崭新的CFM LEAP-1A发动机开始咆哮,声音从低沉的怒吼变为尖锐的高歌。
和老款的CFM56比,它的声音更“干净”,少了些粗粝感。
整个机舱都在震动,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震动。飞机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开始在跑道上狂奔。
速度指针迅速攀升。
“80节。”王宇报。
“确认。”
“V1。”
过了V1,就是不归路。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拉起来。
“VR。”
我轻轻向后拉杆。
机头扬起,前轮离地,然后是主轮。沉重的机身瞬间变得轻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地面在迅速远去,建筑和公路都缩成了模型。
“正上升率,收起落架。”我说。
“收到,收起落架。”王宇的手指在开关上一拨。
飞机腹部传来一阵液压声和闷响,机身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平顺。
一切完美。
爬升到五百英尺,我接通了自动驾驶。
就在自动驾驶仪“咔哒”一声接管飞机的瞬间,那丝异样传了过来。
它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那是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非常细微,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机器的齿轮里,一开始只是让顺滑的运转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阻滞。
我松开握着操纵杆的手,侧过头,耳朵对着左侧的窗户。
发动机的轰鸣声是一片厚重的墙,而墙上,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一丝频率极高的、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混在巨大的噪音里。
嘶……嘶……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往你耳朵里钻。
我飞了这么多年,听过风切过机翼的声音,听过液压泵工作的声音,听过空调系统送风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不属于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同时,我的座椅下面,传来一种不规律的微颤。
不是气流颠簸,颠簸是整个飞机一起晃,而这种微颤,只从左边来。是一种高频的、病态的抖动,像人发烧前的寒战。
我立刻看向仪表盘。
主飞行显示器上,姿态仪、高度、速度,一切正常。
导航显示器上,航线笔直。
发动机和告警显示器上,所有的指针都在绿色区域内。所有的数字都稳定得像印在纸上。
“王宇。”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在,机长。”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飞行管理系统,准备输入下一个航点。
“你听听一号引擎的声音。”
王宇闻言,立刻把他的注意力从主飞行显示器上移开。他很认真地侧耳听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复杂的交响乐。
然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疑惑。“机长,我没听到什么特别的。跟平时一样啊。”
说完,他熟练地在下方的多功能显示器上调出一号发动机的详细数据页面。
这是一个飞行员最信任的界面。所有关于发动机健康状况的信息,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里。
发动机转速(N1):85.6%。稳定。
排气温度(EGT):745摄氏度。稳定。
燃油流量(FF):每小时3100公斤。稳定。
滑油压力,滑油温度,震动值……所有参数,一片养眼的绿色。连代表微小波动的数字,都几乎没有跳动。
“机长,数据一切正常。”王宇指着屏幕,语气很肯定,“你看,震动值是0.8,标准范围是0到4,非常平稳。新发动机就是这样,比那些飞了一两万小时的老家伙稳多了。”
我没看屏幕。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身体的感知上。
那丝“嘶嘶”声还在。那种病态的颤抖也还在。
它很微弱,但它就在那里。像一盘完美无瑕的菜里,藏着一粒沙子。只有吃到它的人才知道。
“不对。”我睁开眼睛,很确定地说,“声音不对。数据是死的,我的感觉不会错。”
王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为难。他大概觉得我在没事找事,或者,是老飞行员常见的“飞行错觉”。
“可能是风噪,或者液压系统的正常声音?”他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高度,有时候会有一些共振,传到驾驶舱里感觉就不一样了。”
“不是。”我打断他,“我飞了二十八年,我知道液压泵是什么声音,也知道风噪是什么声音。这个声音,不一样。”
我的语气很坚决,这让驾驶舱里的气氛有点僵。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正面分歧。经验和数据的分歧。
王宇抿着嘴,没再说话。他把发动机数据页面一直开着,似乎想让那些绿色的数字来说服我。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数据不会骗人”。
我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乘务长。
“周敏,你到驾驶舱门口来一下。”
周敏很快就出现在了驾驶舱门口那块小小的区域。
她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利落的短发,眼神总是很镇定。在万米高空,她是客舱里的“定海神针”。
我压低声音,隔着门问她:“你让靠近左边机翼的乘务员留意一下,有没有乘客抱怨发动机声音奇怪?或者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震动?”
周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马上恢复了专业。“好的机长,我马上问。”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没注意到,在我跟周敏说话的时候,头等舱的一个客人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挺着个啤酒肚,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
他姓赵,我有点印象,每次坐飞机都喜欢对空乘呼来喝去,要这要那,好像整个飞机都是他家开的。
他显然听到了我话里的几个关键词——“发动机”、“声音奇怪”、“震动”。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立刻对他旁边的几个人说:“喂喂,听见没?出事了!驾驶舱里说发动机有怪声!”
他旁边的男人是个瘦子,戴着眼镜,闻言吓了一跳:“真的假的?赵总,你可别吓人啊。”
赵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真的!我亲耳听见的。不过我看啊,八成是机长老了,耳朵出问题了。这飞机这么新,能有什么问题?刚才登机的时候我看见那机长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估计有五十多了吧。”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平稳飞行的客舱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不是吧?刚起飞就出问题?”一个女人紧张地问。
“嗨,我看也是瞎操心,这飞机坐着不是挺稳的嘛,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是,我什么都没听到。估计是幻听了。”
赵总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发挥:“我跟你们说,这就是典型的老员工,知识结构老化,跟不上时代。现在都是电脑操作,人家副驾驶盯着电脑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这老头子,就会搞些玄学,凭感觉,那能靠谱吗?”
他身边的人都附和地笑了起来,客舱里的气氛一下子从紧张变成了看热闹。
商务舱里,网红小琪正举着手机,用甜腻的声音做直播。她今天的直播主题是“奢华头等舱飞行体验”。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热点”。
她把手机镜头转向自己,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家人们!突发情况!我们的机长,好像说发动机有异响,但是我看副驾驶说一切正常!天哪,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机长太紧张出现幻听了?”
她的直播间瞬间炸了锅。
“666,机长幻听,这剧情我爱看!比看电影还刺激!”
“求主播去采访一下机长,问问他是不是没睡好,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
“这届机长不行啊,心理素质太差了。支持副驾驶上位!”
“肯定是老糊涂了,赶紧让年轻人来开吧!”
小琪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兴奋得脸颊发红。
她把镜头悄悄对准过道,试图拍到点什么,嘴里还添油加醋:“你们听,现在客舱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个事,都觉得机长在开玩笑。太搞笑了,这是我坐过最刺激的航班!”
客舱里的气氛,彻底转变为一种对我的嘲弄和不信任。
“开了二十八年经验?我看是二十八年老糊涂了吧!”
“对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感觉?数据才是最准的,绿色的就是没问题嘛。”
“要不让副驾驶开吧,那个小伙子看着就靠谱,年轻,反应快。”
赵总的声音尤其响亮,他甚至解开安全带,半站起来,对后面几排的人说:“大家放宽心!没事的!我一年飞一百多次,什么情况没见过?这就是虚惊一场。那机长,说不定是耳鸣呢。”
整个机舱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那对第一次坐飞机的老夫妻,本来就紧张,听到这些议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紧抓着扶手,一动不动,不知该信谁。
周敏很快回来了。
“机长,我问了,大家都说没什么感觉。我让两个乘务员也特意到机翼边上的窗口听了,都说很正常,跟平时一样。”她隔着门汇报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解。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周敏离开后,驾驶舱里一片沉默。
王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所有人都说正常。你的感觉,是错的。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
我的经验,我的直觉,我二十八年来用生命换来的感知,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数据和满飞机的嘲笑声,彻底否定了。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吗?
也许我真的老了?太敏感了?
我盯着眼前那片绿色的数据,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
这感觉就像你明明看到墙是歪的,但所有人都告诉你墙是直的,连测量工具都显示它是直的。
飞机在平稳地爬升,已经到了一万五千英尺。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玻璃。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到让我的坚持看起来像个笑话。
客舱里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那些议论和嘲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的还是那股汗水和须后水混合的味道。
不。
我没有错。
那声音还在。那震动也还在。它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像那根头发丝,已经被卷进了齿轮深处,开始研磨机器的核心。那丝“嘶嘶”声里,多了一点点“咔哒”的杂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分辨。
我不能把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赌在一个“也许”上。
我的手再次放到了控制面板上。
王宇看我要动手,急了:“机长,你要干什么?所有系统都是正常的,你不要乱动!这不符合手册规定!”
“我要做交叉引气旁通测试。”
我冷冷地说。
这是一个不常规的诊断程序,等于是在强制发动机进行一次“体检”,通过改变引气系统的状态,观察发动机参数的响应,来判断是否存在潜在的、数据无法直接显示的故障。
“这不符合手册规定!”王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没有明确故障指征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执行这种非必要程序!所有数据都指向正常!”
“我就是故障指征!”我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力。驾驶舱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宇被我镇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这是航空业的铁律。
我的手指在一个按钮上悬停了半秒。
按下它,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这次飞行结束后,我可能会面临公司的调查,甚至停飞。
我这二十八年的职业生涯,会画上一个耻辱的句号,成为所有年轻飞行员口中的笑柄——那个凭“感觉”差点搞出事故的老顽固。
不按,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手指,还是坚决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诊断程序开始运行。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依然是一片绿色。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宇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客舱里,赵总正眉飞色舞地站起来,模仿着一个老人侧耳倾听、满脸疑惑的样子,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小琪的直播间里,“机长是戏精”、“建议落地后直接送去体检”的弹幕刷得飞快。
就在那片嘈杂和嘲讽的顶峰——
驾驶舱里,那片宁静的绿色,毫无征兆地,“唰”的一声,瞬间被血一样的红色吞没!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电钻,猛地刺进我们的耳膜!
“ENGINE 1 STALL! (一号引擎失速!)”
“ENGINE 1 FIRE! (一号引擎火警!)”
“OIL PRESSURE LOW! (油压过低!)”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信息,像瀑布一样刷满了整个屏幕!
王宇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一张纸。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我没有慌。
我的直觉,我的身体,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夺过操纵权,断开自动驾驶,同时对着呆若木鸡的王宇吼道:“王宇!执行引擎火灾处置程序!”
我的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移动,切断一号引擎的供油,按下对应的灭火瓶按钮。
与此同时,飞机猛地向左一偏!巨大的推力不对称,让机身像一只要被折断的筷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我死死地踩住右舵,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股要把我们拖向死亡的偏航力矩。
机身在剧烈地颤抖,比之前我感受到的强了百倍!
“叮”的一声,客舱广播的提示音强制切入了所有人的娱乐系统,盖过了一切嘈杂。
下一秒,我那沉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整个机舱的喧嚣: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请大家保持安静,并立即系好您的安全带。左侧一号发动机出现故障,我们正在执行紧急程序。现在,我们需要准备紧急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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