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这些老东西早没用了,我们有新系统。”

新人刘洋一脸不耐烦,随手将我耗费半生心血整理的核心档案扔在桌角,散落一地。

昨天,我刚过五十五岁,在单位办了提前退休。

没有欢送会,没有道别,只有后辈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领导钱主任一句不咸不淡的“常回来看看”。

我抱着纸箱走出那栋待了三十五年的大楼,以为我与这里的所有纠葛都已结束。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的寻常一天,却没想到,这恰恰是一场巨大风暴的开始……

一

我叫赵建国。

今年五十五岁。

昨天是我在省档案处工作的最后一天。

我选择了提前五年退休。

我在这个单位,这个叫技术科的地方,当了三十五年的技术员。

清晨的阳光穿过办公室的百叶窗。

光影在我的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整齐的斑马线。

我蹲下身,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掉漆严重的军绿色保温杯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已经斑驳。

它的旁边,是一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深褐色木质相框。

相框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我和妻子王秀琴。

我们的中间,站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儿子赵立言。

儿子那时候才五岁,正咧着嘴傻笑,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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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相框玻璃上的那层薄尘。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它用一块软布包好。

我把它放进了脚边的那个牛皮纸箱里。

箱子的正中央,已经放好了一盆小小的文竹。

接着,我拿起了那个搪瓷茶缸。

它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缸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白色的瓷,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铁皮。

缸底还有一层洗不掉的茶垢。

我把它也放进了箱子。

还有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的技术手册。

手册的页脚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而卷起了边。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我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有黑色的钢笔字,也有蓝色的圆珠笔字。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

只有新来的年轻人敲击键盘发出的噼啪声。

还有远处打印机工作时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

没有人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透明影子,正在收拾一些与他们无关的旧物。

我的提前退休,在处里没有引起任何正式的波澜。

没有欢送会。

没有告别信。

甚至,连钱主任在处里的晨会上,也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老赵同志因为个人身体原因要休息了”。

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知道。

老赵要走了。

仅此而已。

“老赵,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处长钱主任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探出半个头,朝我招了招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

我应了一声,放下手中那支陪伴我多年的英雄牌钢钢笔。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钱主任的办公室总是比外面亮堂许多。

巨大的落地窗,让阳光可以毫无遮拦地洒进来。

他指了指他对面的那张黑色皮质沙发。

他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

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叫刘洋。

听说是省内最好大学的硕士毕业生,上个星期刚刚通过人才引进计划分到我们处里。

“小刘,这位就是我早上跟你提过的赵建国师傅。”钱主任的语气平淡无奇。

“赵师傅好。”刘洋朝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刘啊,从今天开始,老赵手上的所有工作,就都正式移交给你了。”钱主任转向刘洋,脸上这才挤出了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主要就是咱们处里最重要的技术档案库的日常维护和数据整理。”

“这些东西,年代久远,头绪繁多,整个处里,就老赵一个人最熟悉。”

钱主任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从身后的铁皮文件柜里抱出了一大摞厚厚的牛皮纸档案夹。

他还拿出了几个用标签纸标记好的移动硬盘。

“咣当”一声。

他把这些沉重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激起了一片灰尘。

“老赵,你跟小刘好好交接一下吧,务必交接清楚。”

钱主任说完,就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

他端起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点点头。

我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夹,翻开了封面。

“小刘,你过来看一下。”

刘洋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与我保持着一个明显的距离。

“这个,是九年前的‘蓝山光纤改造项目’的全部原始数据备份。”

“你注意,当时用的加密方式是咱们自己开发的一套算法,比较特殊。”

“解密的密钥我写在了这张纸条上,用回形针别在了档案的第一页。”

我一边说,一边翻开档案,指给他看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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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个项目的服务器日志在当年迁移的时候,有一段发生了物理损坏,导致数据缺失。”

“为了赶上项目验收的进度,有几段关键数据是我们几个老技术员手动补录进去的。”

“如果以后系统自检的时候报警,提示数据校验码不匹配,你不要慌。”

“你只要去查这份手动记录的台账就行,台账就锁在三号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行政那里。”

“赵师傅。”

刘洋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不以为然。

“知道了,知道了,这些老旧的东西,我大致都了解。”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我手指的档案,而是飘向了窗外那片蓝天。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似乎在回复什么重要的信息。

“现在的数据中心都有自动化冗余备份,而且都用的是国际标准的AES加密算法。”

“您说的那种手动补录数据导致校验失败的情况,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基本上是不会再发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属于名校高材生的优越感。

我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顿了顿,合上了这份档案。

我又拿起旁边的一个黑色移动硬盘,递给他。

“这个硬盘里,是‘滨河新区’所有地下综合管线的设计图纸电子版。”

“这个你一定要特别注意,这里面有两套图纸,一套是项目公示版,一套是实际施工版。”

“当年施工的时候,为了避开一处未被提前探明的地下喀斯特溶洞,有几条主供水管道和高压电缆临时改了道。”

“但是项目方为了图省事,给我们的备案图纸,还是原来的公示版,没有及时更新。”

“所以你将来如果需要调用图纸,千万不能搞错了,一定要用文件名后面标注了‘实勘’的那一份。”

“否则,将来新区要进行二次施工或者管线紧急检修,会出人命的。”

我讲得非常慢,也非常仔细。

因为这些管线的走向,很多都是我当年戴着安全帽,跟着施工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工地上用脚步测量出来的。

每一处细微的改动,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刘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行了,赵师傅,我明白了。”

“不就是文件版本不同嘛,我会注意看文件名的。”

“现在都有三维建模和GIS系统了,哪条管子在什么位置,系统里都一清二楚。”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手里的硬盘和那摞档案夹都接了过去。

动作有些粗鲁。

“还有别的事情吗?钱主任下午还让我整理一份全省档案工作会议的会议纪要呢。”

他抱着那堆沉重的资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费心去把它们抱稳。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墙角的空桌子。

“哗啦”一声。

他随手就把它们扔在了桌角。

那摞档案因为没有放稳,最上面的几本滑落下来,散了一地。

几张图纸从文件夹里掉了出来。

刘洋却像没看见一样,看都没看一眼。

他径直走出了钱主任的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我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有些僵硬。

二

办公室里,钱主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放下茶杯,对我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行了,老赵,交接完了就行。”

“手续都办齐了吧?办齐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单位耗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有空就常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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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客气,礼貌,但是无比疏远。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

我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外面的大办公区里。

刘洋已经戴上了白色的无线耳机,正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全神贯注地工作着。

他桌角那堆散落在地上的档案,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纸箱。

我把最后一支旧钢笔放了进去。

然后,我用一卷黄色的胶带,仔仔细细地把箱子封好。

整个过程里,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没有一个人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共事了十几年的老李,低着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修改一份他已经改了三天的报告。

坐在我对面,我看着她从一个实习生成长为业务骨干的小王,把脸完全转向了窗外,似乎在欣赏楼下的车水马龙。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胶带被撕开时的刺啦声。

我抱起那个不算沉的纸箱,站起身。

我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我待了三十五年的地方。

墙上挂着的“先进集体”的锦旗依旧鲜红。

窗台上的那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一切都和我第一天来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里再也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虚浮,且不真实。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我还是想和大家,正式地道个别。

“我走了,大家多保重。”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所淹没。

老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小王仍然保持着看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刘洋甚至连耳机都没有摘下来。

我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

赵建国啊赵建国,你还期待什么呢。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依旧安静的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头顶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寂寞地熄灭。

这场景,像极了我这三十五年的职业生涯。

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里面站着好几个人。

是钱主任,还有另外几个兄弟处室的领导。

他们正簇拥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哪个饭店吃饭。

看到我抱着纸箱走进来,他们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电梯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哟,老赵,这是……都办妥了?”钱主任脸上立刻挂上了他那招牌式的职业性微笑。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行,回家好好享福吧,恭喜恭喜。”他言不由衷地说。

电梯到了一楼。

门一打开,他们一群人便簇拥着走了出去。

他们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立刻又热烈地继续了起来。

“就去上次那家‘江南春’吧,他们家的江鲜做得不错!”

“行,我来安排,我跟他们老板熟!”

我最后一个走出电梯。

他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厅的拐角处。

没有人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单位宏伟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给这栋灰色的办公大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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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感到有些恍惚。

我把我人生中最好,最壮年的三十五年,都留在了这栋大楼里。

我参与过它每一次系统的升级。

我修复过它每一次数据的崩溃。

我熟悉它每一个角落的线路走向。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个如此潦草,如此冷清的结尾。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我的心头。

但也只是一瞬间。

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轻松感,包裹了我的全身。

结束了。

这一切,都终于结束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抱着我的纸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

三

回到家时,妻子王秀琴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抽油烟机轰轰作响。

饭菜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霾。

“回来了?”她从厨房里探出头,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笑着问我。

“回来了。”我把纸箱轻轻地放在玄关的地上。

“都办完了?顺利吗?”她解下围裙,走了过来。

“嗯,都办完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个光荣的无业游民了。”我故意开了个玩笑。

“胡说什么呢,是光荣退休!”王秀琴嗔怪地白了我一眼。

她弯下腰,帮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她拿起那个搪瓷茶缸,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豁口。

“今天单位没什么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她边给我盛饭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能有什么事,交接工作,签字,然后走人,流程走得很顺利。”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不想让她知道单位里发生的那些糟心事。

没必要让她跟着我一起烦心。

晚饭异常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醋溜白菜。

我们俩都没有再提关于工作,关于单位的任何一个字。

都默契地刻意回避着那个我已经离开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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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

我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是儿子赵立言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爸。”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在一个简洁的办公室里。

“立言啊,这么晚还没下班?”我走到阳台,关上了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刚开完一个会。您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今天正式退休,档案关系都转到街道了。”

“最后一天还顺利吧?交接没出什么问题吧?”他看似随意地问。

“顺利,非常顺利,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跟新来的那个小伙子交代清楚了。”我答道。

“单位的同事们……没说什么吧?”他似乎还是有些迟疑。

我笑了笑,把摄像头对准窗外的夜景。

“能说什么,都挺好的,祝我退休生活愉快呗。”

我知道我儿子担心什么。

他知道我性子耿直,不懂得变通,在单位里不怎么受领导待见。

“那就好。”儿子在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那边呢?工作调动的事,定下来了吗?”我岔开了这个话题。

“嗯,定了,最终的任命通知,应该明天上午就会在官网上公布。”

“调动?去哪儿?还是在外地市吗?”我心里一紧,急忙追问。

“不是,这次是回调,回省里工作。”

“回省里?那可太好了!太好了!”我顿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儿子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外地的基层和中央部委之间轮转。

我们老两口,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和他在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行了,爸,您早点休息吧,别想单位那些事了,以后就好好享受生活。”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别太累,注意身体,既然回省里了,就赶紧找个时间回家吃饭。”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心里因为儿子即将回调的消息,充满了温暖和期待。

单位里的那些不愉快,在这一刻,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四

退休生活的第一天。

我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恼人的闹钟。

没有催命的电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准备去楼下的小花园,打一套久违的太极拳。

妻子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豆浆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而此刻,我原来的单位,省档案处的大办公室里,却像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上午九点三十分。

省政府的官方网站,和单位内部的OA协同办公系统,同时在最显眼的位置,推送了一条红色标题的新的人事任命通知。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赵立言同志为省档案厅党组书记、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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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信息,像一个强制弹窗,出现在了档案处每一个人的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里起初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盯着那条刺眼的通知。

赵立言?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但一时之间,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位新厅长好年轻啊,你们看履历,今年才三十五岁。”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小声议论起来。

“何止是年轻,你看看他的履历,简直是坐着火箭升上来的,从中央部委直接空降,是咱们省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了。”另一个男同事压低了声音说。

“赵立言……赵立言……”

坐在办公室最角落里的老李,反复地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大得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操!”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老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不是老赵,赵建国他儿子吗?!”

老李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牵引着,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刘洋的那个工位。

刘洋当时正低着头,用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索着新厅长的相关信息。

当他点开那张官方发布的标准证件照时,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照片上那张年轻、方正、眼神坚毅的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上个星期,他还在赵建国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见过这张脸。

就是那张一家三口的黑白合影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男孩。

只不过,照片里的男孩还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

而手机屏幕上的这张脸,眉宇之间,已经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威严。

刘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震惊,变成了煞白。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昨天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粗暴地打断赵建国的话。

想起了自己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的表情。

想起了自己随手将那些凝聚着一个老技术员半生心血的档案扔在桌角的那个动作。

甚至清晰地想起了自己轻蔑地说出的那句“这些老旧的东西”。

“咣当”一声。

他握在手里的手机滑落,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额头上的冷汗,在一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键盘上。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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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钱主任的办公室里。

他正悠闲地品着新送来的明前龙井,用平板电脑浏览着新闻。

当那条人事任命的通知弹出来时,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当“赵立言”三个字映入他眼帘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巴,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张大,大得几乎能塞下一个完整的鸡蛋。

赵建国……的儿子?

那个被自己呼来喝去,压制了十几年,老实巴交,毫无背景的赵建国?

他的儿子,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成了决定自己未来仕途命运的顶头上司?

钱主任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屁股底下的那张真皮大班椅,也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地回放着过去十几年里,自己对待赵建国的种种画面。

评优评先,永远没有他的份。

职称晋升,总是在最后关头把他拿下来。

出国考察,这种好事从来轮不到他。

加班加点,这种杂活累活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甚至就在昨天,就是昨天,自己还用那种如同施舍一般的口气,跟他说了句“有空常回来看看”。

钱主任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来补救!

他冲到办公桌前,抓起内部电话,想打给厅里的办公室主任探探口风。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按错了号码。

他烦躁地摔下话筒。

他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工位上,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刘洋。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刘洋!你,马上跟我来!”钱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慌,变得有些嘶哑和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