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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蒋在的上一部小说集《飞往温哥华》相比,《外面天气怎么样》有两个显著的不同。一是故事的发生地点,已经从国外转移到国内,其间虽然也使用了大量异域经验,但叙事的主要舞台已经发生改变。二是集子中的所有篇目都以女性视角进行叙事,女性遭遇成为蒋在重点书写的对象,正如她在后记中所写的:“我想因为这本书的出版,书里所有女性所经历的一切不再毫无意义,不再空空如也,她们的名字都将写在水上。”

因为想要记录和铭刻,所以读者能够时刻感受到作者聚焦在人物身上的目光。蒋在并不回避自己的出现,她以旁观者的身份活动在字里行间,向我们讲述她观察到的生活,有时显得冷静,有时又隐藏不住怜悯。这种若即若离的眼光是难的,需要作者去把握和拿捏,既要投入情感,又不能过分沉湎。蒋在的做法是成为一个影视作品的画外音,通过大量的细节和心理描写去解剖困境中的女性本身。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文字有一种“回望感”,叙事者全知全觉,笔下的女性却总是后知后觉,她们被原生家庭、夫妻关系、他人言论等无形的手推动向前,麻木地隐忍着生活,回过神来却已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情形,过去的梦想和期待都尽数破碎。也正是在破碎的生活中,她们开始对往日种种进行反思,一步步追溯自己的生活何以至此,这种回溯性的追忆弥漫在全书中,和反复出现的“雪”的意象一起,构成了全书的沉静基调。作者站在时间的远端,注视着“时间如何在这些女人们的身体里流动、腐蚀和沉淀”,将她们的故事娓娓道来。

小说集中的女性大多数是“低自尊”人格,她们身处在一段又一段不健康的关系中,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疼痛与伤害,却难以辨别和正视这些伤害,甚至主动为伤害的出现寻找理由。这些伤害有些是直接加诸身体的暴力(《呼吸》),有些是隐形的冷暴力和情感背叛(《失忆蝴蝶》《回声》),有些则来自更亲近的家人(《初雪》《11号病房》)。伤害的来源往往不是单一的,原生家庭、恋爱婚姻、社会环境,盘根错节,《初雪》中的穆小小即典型。童年时父母间的激烈冲突,一切糟糕的记忆,和贵阳那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连绵阴雨一起,都在她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在漫长的岁月中,穆小小沉默地忍受着父亲的抛弃和母亲的控制。父亲的死让她不得不去重新回忆和面对过去的一切,再次揭开疮疤之痛,但它同时又是契机,签署死亡证明也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决裂。“她看看穆芬芳,什么话也没说。她们什么话也没说。她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如此心照不宣地站在那儿,注视着两支小小的红烛一闪一闪地燃着,蜡油顺着往下淌。”红烛如泪,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不该再被过去的伤害所束缚,应当去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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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病房》中的何瑾秋和母亲,更像一对普遍意义上的东亚母女。母亲在女儿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情感依赖和控制欲望,母女关系由此变得畸形。母亲的疑病症、恐病症、被害妄想症潜移默化影响了何瑾秋,让她既抗拒疾病,又在潜意识中不断复刻母亲的焦虑。她惧怕这种不健康的“共生关系”,但又无法摆脱。直到何瑾秋自己住院,在生老病死都不足为奇的病房中,她被迫脱离了与母亲的联系,开始重新思考自己与他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失忆蝴蝶》和《呼吸》则是两个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故事。在《失忆蝴蝶》中,女主人公被无聊的婚姻日常淹没,丈夫对她的漠不关心甚至蔑视,曾经一度让她愤怒,但最终逐渐变得麻木。《呼吸》中的麻木则是另外一种,是被生活不断锤击后的万念俱灰——丈夫的家暴、父母的决裂、老师的责罚、同学的孤立,其他人包括心理医生的嫌恶和不理解,以及身体上的缺陷,都一步步剥离了女主人公的人生常识,让她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孟遥的出现让她得到了短暂安慰,但和《失忆蝴蝶》不同,比起对理想爱情的追求,她更像是在寻找可以互相舔舐伤口的同类。

小说集同名作品《外面天气怎么样》的故事则以按摩技师023向“我”讲述了关于171的一系列事迹,但这些讲述实际上是一个小小的、“我有一个朋友”式的叙事圈套,171就是023。那些关于171的形容、猜测甚至腹诽,应该正是023本人听到的他人对她的揣测和评价,而当这些闲话从她嘴里以好事者的语气说出时,就显得有些讽刺。本质上她也只是个喜欢漂亮事物的普通“北漂”女孩,只能通过自嘲来纾解心中苦闷。

《爱不逢人》是小说集中唯一一篇“群像式”的作品,故事场景也从家庭、病房等相对封闭的空间,拓展到店铺、街道等更具烟火气的公共领域。除想要开书店的女主人公以外,开养生馆的张丛、做门窗生意的向株、卖服装的王卉……不同行业、不同性格的女性轮番登场,故事就显得分外热闹。当然,热闹背后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比如张丛脸上的家暴伤痕,王卉独自带着女儿打拼,以及女主人公自己——亏损的店面、网恋的男友、迟迟招不到的学生,她缺少一些切实的东西来支撑她的乐观。但大家依旧在咬牙坚持,在大雪纷飞中,走向各自未知的将来。

从这一系列女性形象出发,我们可以看到,不论是在家庭还是社会中,是在亲子关系、恋爱关系还是更广阔的人际关系中,女性都会遭遇各式各样的伤痛或困境,而这些困境是全体女性需要去共同面对的人生课题。“我写她们的时候,也写我自己、我的母亲、我认识的朋友,甚至是那些我未曾谋面,但却在电视或者新闻里出现过的女人。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经历、忍受、辩解、盼望,以及重新获取确认。”这就是蒋在写作的意义:体认她们的生活,讲述她们的故事,让她们在世界中存在。

小说集最后以《许多》作结,这也是全书色彩最鲜艳的一篇小说。女主人公和朋友黎艳一起去看望阿芳,性情孤傲的阿芳曾经是那样前卫活泼、自由随性,天南海北地去闯荡,如今却和中风瘫痪的男友蜷居在老家的房子里,似乎太过凄凉。但事实又不全然如此——那些盛开的桂花、三角梅、决明子、大丽菊,院子里生长的南瓜、辣椒、黄瓜、小白菜,似乎又在告诉她们,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没有壮志豪情,不再向往光鲜亮丽的生活,回到故乡的阿芳身上反而多了闲适和自洽,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属。她在经历过无数疲惫和创伤后,重新建立内心的秩序,确认独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也是作者想要传递给读者的一份温柔的希冀: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不要忘记保持呼吸,不要丢失确证自我的勇气和能力。

原标题:《评蒋在《外面天气怎么样》:让她们在世界中存在》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罗建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