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庞大，人浮于爱
黎荔
长年在高校工作，我发现校园的樱花树下，一对对年轻恋人牵手漫步，这番浪漫景象，比十几年前少多了。把大学生活过成了“高四”的大学生们，也忙碌得、内卷得不怎么谈恋爱了。在最富活力的年纪选择不谈恋爱，当然是个人选择与社会环境交织的复杂结果。首先是人生优先级改变了。如今社会更强调个人成长与自我实现。对很多大学生而言，学业、职业规划、技能提升、兴趣探索是大学阶段的“首要任务”。恋爱从“必修课”变成了“选修课”，甚至被视为可能分散精力的“风险项”。此外，也是经济与就业的现实压力所致，面对激烈的就业竞争、考研考公压力，许多大学生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提升竞争力”。恋爱需要时间、情感和一定的经济投入，在不确定的未来面前，自然被视为一种“奢侈品”。再有就是互联网提供了海量的娱乐、知识和社交替代品。游戏、短视频、追剧、网络社群等，足以填满业余时间并满足部分情感需求，也降低了对现实中亲密关系的迫切感。对这届年轻人来说，“高质量的独处，胜过低质量的恋爱”正成为一种普遍信条，他们可能是在用更长的时间做准备，去等待或迎接一场他们心目中更成熟、更稳固、更值得的爱情。
但是，我又那么担心我的学生们，到了他们毕业之后，立马就要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奋斗，以置换现实中的方寸之地——一间在四五环外、需要耗尽三十年去偿还的混凝土格子，加班、通勤、KPI考核、水电、燃气、物业……他们所有的精力，会被那个名为“生存”的巨兽吞噬殆尽。下班后的那点可怜时间，只想瘫倒在沙发上，刷着毫无营养的短视频，让大脑一片空白，以此来逃避现实的重负。这样一不留神，如花年华轻易流逝。等到某一天，他们成为了咖啡馆里见面的不再年轻的相亲男女。届时，他们交换着彼此条件，就更像精明的会计师核对账目：学历、房产、薪资、家庭背景……谈话如一道浮桥，连接着彼此孤岛般的生存，却不会深入水下那幽暗而真实的地貌。他们只会用最理性的法则，判断对方是否有“共同未来”，标准精确到公积金数额和通勤时间。爱欲，那原本混沌而勃发的生命之力，被种种枷锁规训、驯化，最终，更可能退化成一种安全的、低耗的、可有可无的背景情绪。再加上当代性别观念进化，女性更加独立，不再将恋爱婚姻视为人生归宿；男性也更难适应传统“供养者”角色的转型。双方都对伴侣关系有了更高、更复杂的要求，合适的匹配更难找到了。
偌大的城市里充满了轻盈的相遇与沉重的别离。人们在一款款社交软件上，像翻阅商品目录般浏览着彼此被精心修饰过的照片与简介，进行着效率至上的“匹配”。聊天可以很快地热络，又更快地冷却；见面可以轻易地约定，又更轻易地取消。关系变得“即食”，也变得易碎。人们仿佛都成了精明的会计师，在投入一段感情前，便忍不住开始核算时间成本、情绪成本、机会成本，乃至那最实际的——经济成本。当代人的爱欲消退，是被高房价、高贷款、阶层滑落这些沉重的现实枷锁一点点耗尽的。当生存本身已足够疲惫，那种需要精力、热情与安全感的亲密关系，自然最先被搁置一边。如今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心动”的感觉了，不是遇不到人，而是那种需要腾出整颗心去感受、去投入、去维系的“爱”，对他们而言，已是一件组装工序过于复杂、而售后服务又没有保障的“奢侈品”。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个词汇——“人浮于爱”。走在深夜的地铁通道里，广告牌上的钻石与婚纱泛着冷光，疲惫的人们在光影交错中穿行，就像水面上无声漂过的叶子。每个人握着发光的屏幕，在虚拟的河流中打捞着零星的温度。这城市是一条宽阔的爱欲之河，人们如同浮舟漂浮在河流上，看似彼此靠近，实则相隔甚远。这条河的河水，早已不再是温润的平缓的，而是掺杂了房贷的月供单、职场的勾心斗角、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焦虑。很多人未曾真正了解自己，也未曾真正了解对方。只是在社会时钟的催促下，在父母期盼的目光中，匆忙地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伴侣”。他们渴望爱，却又害怕受伤；他们向往亲密，却又恐惧失去自由。他们在爱欲的河流上，载沉载浮，渴望靠岸，却又害怕岸上的风浪。他们用手机维系着表面的联系，却在现实中筑起了高高的心墙。
世界庞大，人浮于爱。入夜，城市灯火如河上磷光，人们是漂浮在爱欲之河上的孤舟，带着各自的渴望与创伤。当生存的疲惫让我们无暇顾及爱，或许我们更应该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审视某段关系。我们是否在用“忙”和“累”作为逃避沟通的借口？我们是否忘记了，爱，本身也是一种能力，一种需要不断学习和实践的能力？爱的本质，从来不是漂浮于喧嚣河流之上的、轻盈而炫目的表演。它不是精致橱窗里需要踮脚才能仰望的奢侈品，亦非可以明码标价、等价交换的期货合约。它需要一方可以停靠的、不那么稳固却真实的河岸，需要卸下所有精致计算后的笨拙拥抱，需要在认清生活全部的沉重与琐碎之后，依然愿意为另一个灵魂，匀出自己掌心的那一点暖，肩头的那一份承当。
爱欲之河不会干涸，它只是改道，以我们尚不熟悉的方式流淌。而真正的抵达，可能不是停泊，而是在无尽的漂浮中，终于看清了彼此的面容，并轻声说出：“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虽然人浮于爱，但我相信，水面之下，仍有水草温柔摇曳，等待着那些愿意下锚或至少，愿意柔情互诉水流方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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