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菩提这东西,在文玩里头是个硬朗的角色,若说它是菩提子里的武生,大约是不错的。入手时,粗粝、毛涩,裹着一层山野的脾气,绝无半分讨好的意思。人说它能按摩手上的穴道,盘久了还能得一层温润透亮的包浆,谓之“玉化”;闲时刷刷它,据说更能磨一磨心头的毛躁。功能听来是强大的,但个中滋味,却像一味茶,初尝是涩,再品方有回甘,非得自己亲身去“盘”,去“磨”,才晓得那苦乐交织的妙处。
记得是二零一四年的夏末,在成都,杜甫草堂边上的古玩城里,偶然遇着了。店主刚从尼泊尔回来,麻布袋里倒出一堆金刚籽儿,沉甸甸的,五瓣六瓣的居多,沟壑深峻,模样很是雄壮。价钱比中原公道些,便心喜,挑了几串饱满的带回郑州。于是,朋友间便莫名兴起一场“搓串大赛”来。曲君、卢君、柴君,各得其一。自此,每次相聚,茶酒之余,必有一番“斗串”:手腕一伸,几串金刚并排摆开,比色泽,比润度,比那层若有若无的宝光。说笑间,竟也生出几分古时文人“斗茶”、“斗诗”般的雅趣来。
这搓串的头一重学问,怕是在一个“恒”字上。友朋中,曲教授玩得最是入道。他是画画的,性情本就专注。那串金刚,仿佛长在了他身上。案头挥毫,它便在腕间随着笔锋的提转,暗暗地承着力;出门行路,便挂在颈上,贴着肌肤,任那步履的微温与汗气,一丝丝地沁进去。他连头上脸上的油润,也似乎要吝惜地抹在珠子上。如此经年累月,他那串金刚,便先于旁人,褪尽了火气与生涩,透出熟栗子般的红润光泽来,沉静而温厚,竟有几分古玉的韵味了。
建军的串,故事又不同。他起初也极卖力,大小金刚,时时搓弄。忽有一日聚会,见他腕上那硕大的手持,竟变成了玲珑一圈的手串。问起缘故,他只憨厚一笑。串子小了,与肌肤相亲的机缘便多了,盘玩起来,见效自然快些。果然,不久之后,他那手串的成色,便直追曲教授,红亮亮的,像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我常暗自思忖,这大小的转换里,未必没有生活的智慧。目标太大,有时反易生倦;化整为零,步步为营,倒能成就另一番景致。
与他们相比,我便惭愧了。初时的新鲜劲一过,见自己那串仍是粗头笨脑的土黄模样,毫无起色,心便懒了。每次看到曲、柴二位那流光溢彩的宝贝,那点微薄的信心就如风里的残烛,“噗”一下便灭了。我那串可怜的金刚,终于被塞进抽屉的深处,与旧邮票、零钥匙为伍,一睡便是数载春秋,落满了时光的尘灰。
转机来得偶然。一个秋日的午后,在大学路古玩城,于友人蒋兄的工作室里闲坐。茶过三巡,赏玩着他多宝格里那些温润的古玉、莹洁的瓷器。许是谈得投缘,他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串金刚手串,非要赠我。那是一串已然“熟透”了的老金刚,色如玛瑙,透若琉璃,轻轻一摇,籽与籽相碰的声音,都是醇厚的、糯糯的,再没有半点生硬的火气。我推辞不过,受了下来。回家后,鬼使神差地,我从抽屉角落翻出自己那串“弃儿”,两相对比:一边是光华内蕴,似有生命;一边是灰头土脸,死气沉沉。那一刻,心下轰然,如受棒喝。
我忽然懂了。曲教授那串的光泽,哪里只是手搓出来的?那是他深夜画室里不灭的灯,是山野写生时跋涉的步,是数十年笔墨耕耘,心无旁骛,凝在方寸珠串上的魂。柴兄那串的明润,也是他做人做事务实有恒的性子,一点点磨出来的。蒋兄赠我的这串,更不知经过多少寒暑的摩挲,才炼去了躁气,养出了这般沉静的模样。原来这掌心方寸之物,竟是一面最诚实的镜子,照得出一个人的心性、毅力与光阴。
从此,我那串尘封的金刚,重见了天日。我也不再求什么“速成”,只是每晚灯下,读书倦了,或心中烦闷时,便信手拈来,慢慢地捻过一颗,再一颗。指尖感受着那嶙峋的纹路从毛刺变得顺滑,仿佛在抚摸一条微型的山川脉络。说来也怪,当你不再焦急地盯着它看,变化反而悄然发生了。先是土黄里泛出赭红,像秋叶初染;继而红意渐深,透出乌亮的光,仿佛将漫漫长夜,都沉淀了进去。近日再与友人相聚,我也敢坦然伸出手腕,加入那“斗串”的雅戏了。虽仍不及他们的臻于化境,但那层扎实的、自内而外的红黑光泽,已足以让我心生欢喜。
欢喜,不止于物,更在于悟。搓串之趣,归根结底,尽在一个“变”字。看着手中顽物,因你日复一日的持守,由粗陋而温润,由暗淡而光华,这过程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修行。它让你真切地触摸到“时间”的质地,也让你相信“功夫”的力量。《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道理,大到乾坤运转,小到掌中一珠,莫不如是。人生在世,何处不是“盘玩”?困境如金刚之粗粝,耐着心性,下着功夫,一点一点去“磨”,去“润”,总能有通达焕然的一日。那最终的包浆,并非目的,而是一切坚持与变化的、自然而然的勋章。
窗外的日影,又斜了几分。我停下笔,将腕上那串已然有了生命气息的金刚,轻轻褪下,放在灯下端详。它静卧在那里,红黑温润,不言不语,却仿佛蕴着一整个春秋。我忽然觉得,盘玩的或许从来不是菩提,而是我们自己的岁月与心性。那一颗颗珠子,便是缩小的日月,在掌心轮回;那层包浆,便是光阴本身,凝固成的、最温厚的诗。(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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