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就跑去了上海说唱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龚伯康的家里采访。龚伯康,1943年出生,83岁依旧以每月20场的演出密度到处跑,是目前为止活跃在上海滑稽舞台上年龄最大的演员。
客人上门,待客点心是极其“上海”的水潽蛋。龚伯康一边和我们聊着,一边指挥他的妹妹进入厨房,烧水潽蛋。甜蜜蜜的水潽蛋,从厨房里热腾腾地被端出来,主人一份,客人一份。青瓷碗,白瓷碗,碗里飘浮着水潽蛋和汤圆,香气氤氲间主客边吃边聊。龚伯康说他对于上海说唱是痴爱不渝,“这种缘分是注定的,避都避不掉”。
《金铃塔》的秘密
先来做点科普工作。百度词条上,关于上海说唱是这样解释的:上海说唱是曲艺曲种,有着悠久的历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海说唱在独脚戏的“唱派”基础上,吸收苏州弹词的说表技巧逐步发展形成。唱调广泛吸收各种戏曲、曲艺唱腔,演唱形式比较自由,表演者自击用檀木或枣木制成的“三巧板”。
而一曲《金铃塔》,可以说是上海说唱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绝活”,是上海戏曲皇冠上的明珠。
想当年,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上海滩,谁不会哼两段《金铃塔》?网上有一段《金铃塔》的爆款视频,录于1983年的上海电视台,三位上海说唱大家袁一灵、黄永生、龚伯康共唱《金铃塔》,现在看看真像是传说。
龚伯康题词
《金铃塔》是滑稽泰斗袁一灵创作的,名字也是他亲定的,《金铃塔》强调的是风吹金铃的“金铃”,作品以袁一灵独门“快口”绝技为核心,在疾风骤雨般的语速中保持咬字精准。这是有秘诀的,通过气息控制的特别训练来实现,如快吸慢呼配合腹部发力、平翘舌转换练习强化口腔协调性等等。
黄永生、龚伯康是袁一灵的弟子,是师兄弟。业内公认,黄永生以“快口”绝活,保留原版精髓。而龚伯康则是在传承中融入创新,他在轻重音中寻找更为合适的换气点。龚伯康自己总结是“快而不乱,慢而不断”。138句《金铃塔》在龚伯康口中,快口更快,慢则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他甚至创新用Rap来唱《金铃塔》,浑厚唱腔将宝塔意象延伸至都市天际线,实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袁一灵、黄永生早已故去,83岁的龚伯康成了上海说唱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不过,传说依旧动人。
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训练
龚伯康是在上世纪60年代拜袁一灵为老师的。其实,龚伯康认识袁一灵很早,两家甚至还有点沾亲带故,而且龚伯康的舅舅也是滑稽演员。这样看来,龚伯康学习滑稽戏有点“缘分天注定”的意思。
1960年,主政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戏剧大师黄佐临想要拓展戏剧中“喜剧”门类的演出,于是他并入了当时的上海蜜蜂滑稽剧团,成立了“人艺四团”。合并当年“人艺四团”招收学员,初中毕业的龚伯康凭借出色的表现,从7000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了人艺学馆。
因为要演“喜剧”,所以黄佐临特别重视这批学员的台词练习和小品排练。龚伯康笑言自己也是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训练过的,当年自己的老师中有著名的演员乔奇,黄佐临的夫人、著名演员丹尼,等等。这段戏剧学习的历程,对龚伯康之后的滑稽戏、上海说唱的表演益处良多,他开始关心自己所要塑造人物的个性和习惯。“走人物”这个演出要求,让龚伯康在舞台上的念白和动作都充满了戏剧张力。
年轻时的龚伯康
龚伯康心心念念是要学滑稽戏的。在黄佐临的安排下,1961年,龚伯康终于正式拜师袁一灵。袁一灵最大的特点就是唱功好,口齿伶俐。他创作的《金铃塔》闻名天下,有“塔王”的美誉。龚伯康跟着老师勤奋学习,不仅掌握了贯口、绕口、快口等独家绝技,还学习了演唱难度极高的浦东说书。此外,龚伯康还得到了众多滑稽名家的亲自指导,如姚慕双、周柏春等。于是,龚伯康刚一出道,便很快就开始崭露头角了,被誉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上海说唱演员”。
风气、地气、人气
龚伯康最佩服袁一灵的一点是,“袁老师表演语速快,角色转换快、脑子反应快。白天播出的新闻,晚上他就能用到演出中”。龚伯康也有自己的艺术理念,他认为:“上海说唱是文艺轻骑兵,节目一定要‘接风气’‘接地气’‘接人气’。”
接风气,就是用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方式,第一时间把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传递给观众。龚伯康每天看报纸听广播、勤学习,亲自动手搞创作。他说:“作为文艺工作者,我就是党的宣传员,就应在创作中反映党的声音,就要高举时代精神火炬,把握时代的脉膊,为时代发声,为人民代言。上海说唱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当年粉碎“四人帮”后,上海说唱有个著名的段子“毯子身上盖一盖”,用民间司空见惯的“变戏法”的梗来讽刺和鞭挞,一时风靡上海的大街小巷,即使在号称“万人剧场”的文化广场演出,台下的观众照样听得如痴如狂。而龚伯康这几年同样以“一面镜子照天下”作比喻,用上海说唱批评社会的不良风气:“贪官污吏、老虎苍蝇镜子里面露真相。照出干部好与差,照出社会正气扬,照得世界明又亮。”龚伯康说自己有很多这样类似的节目被列为基层党组织的党课。
本周日的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版面
接地气,就是要从群众中来,再回到群众中去,“要唱老百姓的身边事”。2016年,龚伯康参加了一个以慈善公益为宗旨的笑口常开艺术团,专门为社区老人献爱心进行公益演出。龚伯康说,他与千万退休老人心心相印,自己决心要把观察到的老人的实际情况,把老人想说的,在说唱中表达出来。龚伯康把社区里浓厚的敬老、尊老、孝老气氛,以及在他看到的照顾老人的实例,艺术地融合在一起,编写创作了《爱在夕阳中》,传递了上海说唱温暖人心的力量。
龚伯康在基层演出,喜欢提前到场地附近转一转,观察周围情况,与人聊天,做个有心人,“我上场一开口,观众们都很兴奋,因为我对他们的工作、生活都能讲上一二。”龚伯康的接人气是对自己对上海说唱提出更高的艺术要求。“说唱常常不能就事论事,应提高一步,概括出人生哲理。”龚伯康向我们展示了他颇为得意的创作——《昨天·今天·明天》:“我们的国家,有苦难辉煌的昨天,有使命担当的今天,有美丽梦想的明天……国家有这三天,我们人生也有这三天。昨天已过去,不会重演;今天就在你脚下,嘀嗒、嘀嗒,分分秒秒将离去;明天是未来,正在召唤你。人生这三天,快似一瞬间。”
“三巧板”交给谁
龚伯康打起三巧板,“金铃塔,塔金铃……”,那架势根本看不出他已是一位耄耋老人。龚伯康自嘲道,自己已到了“八三八四”的年龄,还“霸占”着舞台,每个月20多场演出,到2025年底,自己算算已经演了1000场免费公益场。舞台竟然成了这个老人全部的日常。
龚伯康的女儿移居澳大利亚,太太也在国外照顾第三代,龚伯康偶尔飞去几个月和家人团聚,大多数时间他还是选择待在上海。龚伯康并不是迷恋聚光灯下的感觉,他只是想让上海说唱这门手艺在舞台上存在着,为了这个他不计得失,这也是这位83岁老人最大的心事。龚伯康的选择里有他对上海说唱的痴,对上海说唱的情,这样的选择不完全是牺牲,更多的是信念与责任。
这个上海说唱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不好当。首当其冲的就是传统曲艺面临的创新难度越来越大,老掉牙的段子被嫌弃“土”,年轻人不买账,创作出来的新作品又得接地气又要追热点。龚伯康明白上海说唱要是一直就唱唱《金铃塔》,迟早会被时代抛弃。但自己年纪一把,学习新东西比不上年轻人那么灵活,要想搞出点新意,实在没那么简单。Rap版《金铃塔》就是龚伯康一次大胆的试水。老腔碰上新节拍,贯口像快刀切风,Rap版《金铃塔》上传到网上,不少年轻人惊呼“原来上海说唱这么酷”,甚至视频下有留言:“这才叫国宝级的活态传承”,更有人感叹“老人家的创新太接地气了”。
笑口常开的龚伯康
其实最让龚伯康操心的是上海说唱传承面临的难题,随着时间推移,想学上海说唱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我着急啊,手里的这块三巧板交给谁啊?”
为了让上海说唱能继续传承,龚伯康至今还奔波在上海的学校和社区中,免费教孩子们上海说唱,从发音、唱腔到动作,毫不马虎。“孩子们对上海说唱挺有兴趣的,我就琢磨着编一些简单又好学的唱段,让他们在说唱的过程中体验到上海本土文化的魅力。”
“袁老师教会我,唱好戏、做好人,艺德最要紧。”龚伯康把自己从袁一灵那里接过来的那副三巧板看得很重,很重。
原标题:《封面人物 | 上海说唱人龚伯康的心事》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沈琦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