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达的葬礼上,细雨像银针般扎在黑色伞面上。
我捧着父亲的遗照,指尖被实木相框冰得发麻。
身后传来母亲徐欣瑜压抑的抽泣声,恰到好处的悲恸让宾客纷纷侧目。
可当我回头时,却捕捉到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像毒蛇吐信,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二十年前某个午后。
五岁的我趴在地毯上拼图,母亲突然把我拽到镜子前。
"记住这张脸,尔岚,这是咱们娘俩的饭票。"
她猩红的指甲掐得我生疼,镜子里父亲正朝我们走来。
如今饭票碎了,而攥着碎片的我们,还能拼出什么形状的人生?
遗嘱宣读仪式定在七天后。
律师说父亲在遗嘱里埋了惊喜,我却只闻到血腥味。
毕竟在这个家,连呼吸都带着筹码的重量。
01
葬礼结束的第三天,别墅里还弥漫着香烛和百合混杂的气味。
徐欣瑜穿着真丝睡袍坐在长桌尽头,用银勺轻轻搅动咖啡。
"李律师十点到,你换上那套黑色香奈儿套装。"
她没抬头,却像后脑长眼睛似的叫住正要上楼的我。
"又不是选美。"我盯着旋转楼梯的雕花栏杆,"况且守丧期穿黑色很正常。"
"正常?"她轻笑一声,"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赵家千金憔悴却不失体面的模样。"
阳光透过彩璃窗把她手指上的钻戒折射成彩虹。
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如今戴在她手上像战利品。
我最终换了那条她指定的裙子,裙摆像沉重的帷幕。
下楼时听见她在电话里软着嗓子:"宏达走得突然,我们娘俩真是..."
语气切换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用指尖敲着遗嘱文件的人不是她。
李律师带来三份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火漆上印着赵氏家族徽章。
"赵先生半年前立遗嘱时特别强调,必须由尔岚小姐亲自拆封。"
徐欣瑜的搅拌勺撞在杯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很快恢复优雅姿态:"父女连心嘛,宏达最疼尔岚了。"
我却想起半年前父亲书房里持续的咳嗽声,以及门缝里飘出的中药味。
当时母亲端着药碗站在门外,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现在她伸手要接文件袋,李律师微微侧身避开:"抱歉,赵先生指定..."
"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徐欣瑜声音陡然尖利,旋即又柔下来,"尔岚还小,这些事..."
"我二十三了,妈。"我接过文件袋,火漆在掌心微微发热,"而且我是律师。"
徐欣瑜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却绽出欣慰的笑:"是啊,我们尔岚最能干。"
她靠近时身上玫瑰香水浓得呛人,这味道总让我想起父亲昏迷前夜。
那晚我路过主卧,听见父亲嘶哑地说:"欣瑜,你当年在蓝宝石夜总会..."
门突然打开,母亲端着空药碗走出来,睡衣领口沾着褐色药渍。
"你爸做噩梦呢。"她擦过我身边,香水里混着股奇怪的甜味。
此刻遗嘱文件在手中沉甸甸的,李律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徐欣瑜。
"附录部分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开启。"他递来一枚黄铜钥匙,"赵先生的保险箱。"
钥匙齿痕像某种密码,我突然想起父亲总说:"尔岚,有些锁只能由钥匙打开。"
徐欣瑜突然伸手按住文件袋,钻石戒指在纸面上刮出细痕。
"宏达真是...临走还给女儿出谜题。"她笑声像融化的蜜糖,眼睛却盯着钥匙。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傅玉琴带着白菊站在铁门外。
保安拦着不让她进,这个被父亲抛弃二十年的原配挺直脊背。
"我来给宏达道个别。"她声音穿过雨幕,像淬了冰的针。
徐欣瑜猛地扯开窗帘:"让她滚!这狐狸精还有脸..."
话到一半突然收住,她转身时表情已经调整成受害者的悲愤。
我望着傅玉琴花白鬓角,想起父亲书桌抽屉里那张褪色结婚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玉琴,白首不相离。
当时看不懂,现在突然明白"白首"这个词有多残忍。
02
七岁那年冬天,我发着高烧背《刑法》总则。
徐欣瑜用钢尺敲着琴凳节奏:"故意杀人罪,背。"
壁炉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鬼火。
我喉咙痛得冒烟,把"紧急避险"背成"故意伤害"。
钢尺立刻抽在手背上,肿起的红痕像蜈蚣。
"废物!你当不了律师就只能像傅玉琴那样扫大街!"
她摔门而去后,我爬到时断时续的电视机前。
深夜剧场在放《雷雨》,繁漪说:"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人的欺侮。"
后来我以全省第五考进法学院,徐欣瑜宴请了所有亲戚。
她穿着最新款旗袍,举杯时眼含泪光:"我们尔岚真是争气。"
宾客散去后,她醉醺醺地数着礼金,突然把红包砸在我脸上。
"知道为什么让你学法律吗?将来争家产时,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红包角划破眼角,血滴在法学院录取通知书上。
现在这把刀终于要出鞘了,却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遗嘱文件在保险箱里沉默,黄铜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发烫。
徐欣瑜最近总在深夜溜进父亲书房,有一次我假装梦游撞见她。
她正用镊子夹着父亲常用的派克钢笔,对着台灯仔细端详。
"你爸这支笔老是漏墨。"她若无其事地放回笔筒,"吓到妈妈了。"
可第二天我发现钢笔笔帽内侧沾着透明胶状物。
像是指纹胶,刑侦课教过这种提取指纹的方法。
父亲书桌抽屉里少了一本旧相册,多了瓶开封的安眠药。
药瓶标签贴着陌生诊所的名字,医嘱处画了奇怪的符号。
我拍下符号发给医学院同学,对方回复:"像心电图室用的标记。"
想起父亲去世前夜,家庭医生来例行检查时欲言又止。
徐欣瑜全程挽着医生手臂送出门,回来时口袋里揣着棕色小瓶。
当时以为是她吃的维生素,现在想来瓶身形状像某种注射剂。
今天整理父亲遗物时,在西装内袋发现张皱巴巴的收据。
"蓝宝石夜总会,1985年3月8日,酒水费贰佰圆。"
背面用铅笔淡淡写着:欣瑜跳《夜来香》真像阮玲玉。
墨水被泪水洇过,日期恰是我出生前九个月。
窗外突然闪过车灯,私家侦探胡成功的身影在树丛间一晃而过。
这个父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此刻像幽灵围绕别墅打转。
徐欣瑜突然出现在走廊暗处:"还不睡?明天要见你王叔叔。"
她嘴里的王叔叔是父亲生意伙伴,有个刚离婚的儿子。
"现在是守丧期。"我攥紧口袋里的收据。
"所以才是好时机。"她轻笑,"重情重义的人设多讨喜。"
雨点敲打窗棂,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03
赵宏达死前四周的立冬夜晚,胡成功缩在灰色夹克里呵出白气。
他望着别墅三楼书房的灯光,录音笔在口袋里发烫。
赵宏达的咳嗽声透过双层玻璃传来,像破风箱拉扯。
"肺癌晚期的事,我太太不知道。"赵宏达递来牛皮纸袋,"她以为只是肺炎。"
胡成功借着台灯看清照片,穿亮片裙的年轻徐欣瑜在霓虹灯下旋转。
"蓝宝石夜总会头牌,1984年到1986年的资料全在这里。"
纸袋里还有张婴儿照片,背后写着"尔岚百天"。
"我要知道尔岚的亲生父亲是谁。"赵宏达剧烈咳嗽,手帕染上血点。
胡成功翻到资料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徐欣瑜入职夜总会时已怀孕三月,而赵宏达当时正在国外考察。
"赵先生,这可能需要做亲子鉴定..."
"不行!"赵宏达猛地站起又虚弱倒下,"欣瑜会发现..."
窗外闪过车灯,徐欣瑜的红色跑车缓缓驶入庭院。
赵宏达迅速锁好资料,往胡成功手里塞了张支票。
"下次见面地点我另通知,这些千万..."
书房门被推开时,胡成功正假装汇报网络安全方案。
徐欣瑜端着参汤,眼睛像X光扫过胡成功鼓囊的公文包。
"宏达最近总操心公司防火墙呢。"她甜笑着递上汤碗。
参汤气味掩盖了某种苦杏仁味,胡成功看见赵宏达的手在颤抖。
现在胡成功蹲在别墅外的梧桐树上,望远镜对准我的窗户。
我故意举起父亲留下的派克钢笔,他险些从树杈摔下去。
深夜我溜到后院垃圾箱,找到被徐欣瑜扔掉的安眠药瓶。
药瓶内侧沾着白色粉末,闻起来像父亲最后喝的中药。
突然有只手搭在我肩上,胡成功的气音喷在耳后:"赵小姐快走!"
他塞来一张记忆卡:"你父亲让我在车祸时交给你的。"
"什么车祸?"
"他预感有人要制造意外。"胡成功警惕地环顾四周,"遗嘱是诱饵..."
灌木丛传来响动,胡成功像受惊的兔子消失在后巷。
记忆卡在我掌心发烫,徐欣瑜的声音从露台飘下来:"尔岚,和谁说话呢?"
她的手电光束扫过垃圾箱,我顺势踢倒空易拉罐。
"野猫而已。"我把记忆卡塞进袜子里。
她披着父亲的真丝睡袍倚在栏杆上,月光照得她像女鬼。
"明天陪我去普陀山还愿,多谢菩萨让你爸去得安详。"
睡袍腰带系成死结,那是父亲生前最讨厌的系法。
回到卧室锁上门,记忆卡里存着父亲嘶哑的录音:"尔岚,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爸爸不在了。"
"保险箱密码是你生日,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在..."
录音到此中断,像是被人强行掐断。
窗外传来汽车急刹声,我掀开窗帘看见胡成功踉跄跑向巷口。
红色跑车悄然滑出车库,徐欣瑜握着方向盘的脸在路灯下泛青。
04
匿名快递寄到律师事务所时,前台说寄件人姓傅。
牛皮纸袋里滑出黑白照片,穿亮片裙的徐欣瑜在台上扭动腰肢。
1985年蓝宝石夜总会的舞台背景板印着"午夜香吻"字样。
另一张照片里,怀孕的徐欣瑜正给秃顶男人点烟。
男人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很眼熟,我翻出父亲旧照对比。
同样的戒指戴在年轻时父亲手上,但照片日期显示当时他在新加坡。
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数字:1986.03.12-VIP包厢。
我胃里翻腾着冲到洗手间干呕,镜子里浮现徐欣瑜的脸。
"尔岚?脸色这么差。"她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王叔叔儿子等半小时了。"
咖啡馆里王大少正在刷相亲软件,见我来了才收起手机。
"赵小姐节哀。"他目光扫过我左手,"听说你是知识产权律师?"
他无名指有戴过婚戒的痕迹,袖口沾着奶粉渍。
徐欣瑜在邻桌用杂志挡脸,脚踝紧张地弓起。
"王先生对婚前协议有什么想法?"我搅动着冷掉的咖啡。
他愣住时,我把照片复印件推过去:"比如处理旧感情遗留问题。"
徐欣瑜疾步走来按住照片,指甲掐进我虎口:"尔岚开玩笑呢。"
她强行挽着我离开时,我回头看见王大少正在拍照片。
当晚徐欣瑜砸了整套骨瓷茶具,碎瓷片飞到我裙摆上。
"傅玉琴那个疯婆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
她撕照片时突然停顿,盯着VIP包厢号瞳孔收缩。
"妈,1986年3月12日你在哪?"
她反手抽来一耳光,钻戒划破我嘴角:"当然在照顾发烧的你!"
血滴在父亲遗照上,我突然想起七岁那次莫名的高烧。
家庭医生诊断是误食镇定剂,徐欣瑜说我不小心吃了她的药。
现在想来,那天傅玉琴来过别墅,还给我带了糖炒栗子。
深夜我撬开父亲保险箱,密码果然是我生日。
遗嘱正文写着房产归徐欣瑜,股份由我继承但需结婚后生效。
附录却是空白页,只有紫外灯照射下显现的一行字:"尔岚亲生父亲叫周建明,死于1986年3月12日。"
保险箱底层藏着染血的翡翠戒指,内侧刻着"周"字。
窗外突然传来碰撞声,胡成功的面包车撞上了电线杆。
徐欣瑜穿着睡袍冲出去,手里攥着某种金属器具。
05
父亲书房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苦杏仁味,来自徐欣瑜点的熏香。
她说这能安神,可每次点香后父亲咳嗽都会加重。
现在我蹲在书柜顶端,拆开烟雾报警器的外壳。
镜头里积满灰色粉末,像是香灰又像药物残渣。
遗嘱附录的结婚条款用特殊墨水打印,遇热会显现补充说明。
我用打火机烤纸页边缘,渐渐浮出斑驳字迹:"若尔岚与王振华结婚,股份自动转入徐欣瑜名下。"
火苗突然摇曳,徐欣瑜的影子从门缝下漫进来。
"找什么呢?"她举着的蜡烛把脸照得阴森,"妈妈帮你找。"
我迅速调换假遗嘱,她抢过纸页对着光检查蜡封。
"你王叔叔约明天签婚前协议。"她指甲刮着纸缘,"抓紧点。"
蜡烛滴油在父亲常坐的皮椅上,凝固成泪痕形状。
她离开后,我在椅缝摸到硬物——胡成功的侦探证。
证件照被血污了一半,发证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天。
书桌暗格里还有本病历,记载父亲长期服用含砷中药。
医师签名栏潦草画着十字架,像某种临终忏悔。
凌晨三点我被车库引擎声惊醒,偷看徐欣瑜开车出去。
她后备箱里装着胡成功的相机包,包带沾着泥浆。
第二天傅玉琴突然造访,举着拆迁通知说要谈父亲坟迁葬。
"宏达当初买的是双人墓。"她故意提高音量,"某些人别想蹭位置。"
徐欣瑜摔碎花瓶时,傅玉琴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卫生间展开纸条,是胡成功的尸检报告照片。
"致死伤为后脑钝器击打,但胃部检出琥珀胆碱。"
报告日期是父亲葬礼那天,难怪当时徐欣瑜在笑。
我冲回书房打开父亲电脑,加密文件夹需要回答安全问题:"尔岚的出生重量?"
徐欣瑜总说我是八斤胖丫头,但输入8.0显示错误。
试了7.5还是错,最后敲入3.2竟通过了。
早产儿的体重,与徐欣瑜说的足月生产对不上。
文件夹里存着亲子鉴定书,我和赵宏达DNA相似度27.5%。
最后一份文件是父亲临终前录的影像,他消瘦得脱相:"欣瑜,我知道尔岚不是我的孩子..."
镜头突然晃动,徐欣瑜的声音插进来:"宏达该吃药了。"
视频终止于药碗打翻的刺耳声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