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咱们说了那桩震惊中外的虹口公园爆炸案,韩国义士尹奉吉掷出一弹,炸得日寇魂飞魄散。今日咱们不说那炸弹,说说炸弹背后的人——那个在暗处策划一切,此后在中国流亡二十六年,最终被尊为韩国“国父”的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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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听起来像传奇,可桩桩件件都是真历史。
1932年4月29日,虹口公园那声巨响后,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白川义则大将重伤不治,驻华公使重光葵断了一条腿,台上的日本高官非死即伤。爆炸震惊世界,日寇悬赏六十万大洋捉拿元凶。没过几日,上海《申报》登出一封公开信,写信人自称金九,直言此事系他一人策划指挥,与他人无干。
这金九何许人也?敢在日寇疯狂搜捕时自曝身份?
他本是朝鲜半岛一介书生,1876年生于黄海道海州,安东金氏之后,幼读诗书,19岁便参加东学党起义。日本吞并朝鲜后,他流亡中国,1919年在上海法租界参与创立“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这名头听着响亮,实则是个困顿不堪的流亡组织——几十号人,无兵无饷,连吃饭都成问题。
金九母亲夜里去捡菜市场丢弃的白菜帮子,腌成咸菜供一家人下饭。老人家曾含泪劝儿子找个正经营生,莫要再守着这个看不见前程的“临时政府”。金九跪地答道:“儿死也不离此门一步。”这话悲壮,却也道尽那个时代独立志士的无奈与坚守。
虹口爆炸案后,上海是待不得了。金九躲进一位美国友人家中,后得辛亥革命元老褚辅成相助,潜往浙江嘉兴。褚老将金九安置在自家养子宅中,后又觉不妥,趁夜色将其送至海盐县南北湖的载青别墅——那是褚家儿媳朱佳蕊的娘家产业。
金九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朱夫人穿着高跟鞋,在七八月酷暑中翻山越岭为他引路,不时以手帕拭汗。他感慨万千,说真愿将此景摄成影片传予子孙,“若国家独立的话,我的子孙或我的同胞,谁能不感谢褚夫人这样的诚意和亲切?”
在嘉兴,金九化名张震,假称广东商人。日寇探子沿沪杭线搜寻,风声紧时,他由当地船家女朱爱宝掩护,今日宿南湖舟中,明日卧北岸草棚。如是五年,这位韩国临时政府的领袖,在中国百姓的庇护下,躲过了无数次搜捕。
1933年初,南京方面秘密接金九至黄埔军校。蒋介石与之会见,不赞同其暗杀手段,劝道:“若以特务工作杀死天皇,则会另有天皇;杀死大将,另有大将。为将来独立战争着想,须先训练一批武官。”二人达成协议:中国助韩国培养军事人才,以洛阳军官分校为基地,首期培训百名韩籍军官。
从此,韩国独立运动得一转折。中国方面不仅提供训练基地,国民政府每月另拨五千元供金九开展工作。韩国光复军渐成雏形,后于1940年在重庆正式成立,与中国军民并肩抗日。
金九在华二十六年,足迹遍及上海、嘉兴、南京、长沙、广州、重庆。1938年在长沙遭内部激进分子行刺,重伤垂危,蒋介石闻讯连发三电予湖南省主席张治中:“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金九性命。”后更遣人送来巨额慰问金。战时重庆物资匮乏,国民政府仍保证韩国临时政府基本用度,金九之子金信晚年回忆:“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支持,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是维持不下去的。”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消息传至西安——金九当时正与美军顾问视察光复军训练。中美人员欢欣鼓舞,金九却怔在当场。他后来写道:“比这更难堪的,是我们在这次战争中没有做过一件事,因此在国际上将没有充分的发言权。”此话沉痛,道尽弱小民族身不由己的悲哀。
同年深秋,金九率临时政府成员离渝归国。国民政府举行盛大欢送,蒋介石夫妇亲临致辞;中共南方局周恩来、董必武亦设宴饯行。登机前,金九发表《敬中华民国朝野人士告别书》,其中一句肺腑之言:“余居贵国几三十年,无异自己故乡。”
回国后,金九目睹朝鲜半岛在美苏妥协下以北纬三十八度线为界,分裂之势已成。他力主南北协商统一,反对各自建国。1948年4月,73岁高龄的金九毅然北上平壤,与37岁的金日成会谈。金日成执后辈礼,尊称“抗日的老前辈”。然历史潮流难逆,同年八月,大韩民国在汉城宣告成立;九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平壤成立。
1949年6月26日,金九在京桥庄住所被陆军少尉安斗熙暗杀。七日后,韩国民众为其举行“国民葬”——不是国葬,而是以国民名义的葬礼,数十万人沿途送行。1962年,韩国政府追授金九建国勋章,尊为“国父”。
何以是“国父”?因他一生唯求一事:朝鲜独立。自1894年参与抗日,至1949年遇刺,五十五年未改其志。他在最无希望时坚守,在最具诱惑时清醒——拒绝在南部单独政府中任职,坚持民族统一。他并非完人,其暗杀手段可商榷,其政治理想在当时看来近乎天真,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节,那种“死也不离开临时政府大门一步”的执拗,恰成一个民族精神象征。
金九逝世五十周年时,韩国出版《白凡金九全集》。时任总统金大中在序言中写道:“纵观历史,存在着两种人:一种人是虽死犹生,另一种人是虽生如死。而金九先生正是前一种人。”
金九之子金信,1922年生于上海,后任韩国空军参谋总长,自称“半个中国人”。1988年首次重返中国大陆,特意先往曲阜拜孔子。他说父亲曾言:“世上最伟大的人是孔夫子。”金信每到中国,常题四字:“饮水思源”。
如今上海马当路306弄4号,韩国临时政府旧址犹存。斑驳砖墙默然矗立,见证那段中韩儿女共赴国难的年月。金九当年在此写下《我的愿望》:“如果上帝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我将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愿望是大韩的独立。’如果再问我下一个愿望是什么,我的回答还是:‘我国的独立。’即使第三次问我其他的愿望,我也大声回答:‘我的愿望是我大韩的完全自主独立。’”
这话读来简单,却是一个失去祖国的人,用一生血泪写就的誓言。他最终长眠于故土,而他与中国的这段情缘,如同长江之水,默默流淌在历史深处,等待着后来者在某个午后,蓦然想起,轻轻叹一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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