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姑娘的藏族丈夫首次回高原,我心疼他家里贫寒塞了钱,他打开带回的毡毯,里面整整齐齐缝着给我父母备好的冬虫夏草。
汽车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颠簸,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草场和远处连绵的雪山。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看向后视镜里的丈夫巴桑。他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盖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紧张——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跟我回东北老家。
“快到了。”我轻声说,指了指前方出现的村庄轮廓。
巴桑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汉装——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可那顶藏青色毡帽还是舍不得摘。我知道,那是他阿妈去年寄来的。
车子驶进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东北十二月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拍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我家那排红砖房亮着灯,烟囱冒着白烟。还没停稳,爸妈就推门出来了。
“爸,妈。”我跳下车,哈出一团白气。
巴桑跟在我身后,有些拘谨地鞠了个躬:“阿爸,阿妈,你们好。”
我妈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上前拉住巴桑的手:“哎哟,这孩子,手这么凉!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暖气很足,炖酸菜的香味弥漫着。我爸在摆碗筷,抬头冲巴桑笑了笑:“路上辛苦了,海拔变化大,没不舒服吧?”
“没有,谢谢阿爸。”巴桑的汉语说得缓慢但清晰。他在努力把每个音发准,我听得出来。
晚饭吃得有些安静。爸妈问了些日常,巴桑一一回答,话不多。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尽量避免问及巴桑的家庭——三年前我们要结婚时,我就跟他们说过,巴桑家在青海牧区,条件不太好。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我爸问。
“一周,之后要赶回去上班。”我说。
我妈给巴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城里吃得好吗?”
“好,小雅很会做饭。”巴桑说着看我一眼,眼里有温暖的笑意。
那晚躺在我少女时期的床上,巴桑久久没有睡着。我侧过身,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
“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家真好。”
“你家也好。”我说。
巴桑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两年前我们打算结婚时,我去过他在青海的家——一顶旧毡房,几头牦牛,还有他年迈的父母。那时我就知道,巴桑是靠着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大学的,工作后的大部分工资都寄回了家。
“睡吧。”我拍拍他的手。
第二天,巴桑起了个大早。我下楼时,看见他正在帮我爸扫院子里的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我妈在厨房窗口望着,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这孩子挺实在。”她小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巴桑总是找活干——修好了漏水的厨房水龙头,给院门上了油,甚至还跟我爸学会了生东北的土炕。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我看得出来,爸妈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得自然了。
离回程还有两天时,我找了个机会,把妈妈拉到里屋,塞给她一个信封。
“妈,这钱你收着。”
“你这是干啥?”我妈推辞。
“巴桑家里困难,这次回来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这钱算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和我爸买点需要的。”我压低声音,“别让他知道,他自尊心强。”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最终接过了信封:“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
“我们有工资,够用。”我说。
回程前一晚,家里做了丰盛的送行饭。饭后,巴桑突然站起来,走到他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前。
“阿爸,阿妈,”他转过身,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物件,“我从家乡带了点东西,给二老。”
我有些惊讶。这一路巴桑的行李很简单,我以为他只是带了些换洗衣物。
巴桑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捆扎的绳子。牛皮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毡毯——是藏区常见的那种,手工编织,图案是吉祥八宝,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但能看出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阿妈年轻时织的,”巴桑轻声说,“她让我一定带来。”
我妈上前摸了摸毯子:“真好看,这手艺真好。可这太贵重了,我们怎么能收......”
“请收下。”巴桑说得很郑重。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父母,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毯子完全展开,平铺在桌上,然后开始拆毯子边缘的缝线。
“巴桑?”我困惑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停手,粗糙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密密的针脚。那毯子边缘似乎本来就是双层缝合的,拆开一段后,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然后,他从中取出一个个小纸包。
纸是藏族常用的那种黄麻纸,每个小包都折得方正正,用细绳系着。巴桑小心地解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晒干的、弯弯曲曲的虫草,品相极好。
“这是冬虫夏草,”巴桑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家乡的特产。是我阿爸今年夏天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山上挖的,挑了最好的,晾干了让我带来。”
他又拆开几个纸包,都是一样的虫草,整整齐齐地缝在毯子夹层里,足足有两三斤。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声。
“这......”我爸先开了口,“这太贵重了,孩子,这我们不能收。”
巴桑摇摇头,抬起眼。我第一次看见这个高原汉子眼圈发红。
“阿爸,阿妈,”他的汉语变得不那么流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家是不富裕,没有钱买贵重的礼物。但小雅嫁给我,你们不但没反对,还待我这么好。这些虫草,是我阿爸阿妈的心意。他们说,汉人亲家重视健康,这个对身子好,一定要收下。”
他顿了顿,看向我:“小雅上次去我家,看到我们喝清茶吃糌粑,回来后就总给我塞钱,让我寄回家。她知道我不好意思,每次都说是奖金,是额外收入。其实我知道,是她从自己工资里省出来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从来不知道,他都知道。
“这毯子,”巴桑摸着毯子上繁复的花纹,“是我阿妈结婚时,她的阿妈给她的。这次我来,她拆了重新缝,把虫草一包包缝进去。她说,毯子暖身,虫草暖心,都是最实在的东西。”
我妈已经抹起了眼泪。我爸深吸一口气,走到巴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我们收了。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
那晚,我依偎在巴桑怀里,久久不能入睡。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问。
他在黑暗中微笑:“告诉你,你就不做了吗?你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有难处,就想帮忙。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你。”
“可你家里......”
“我家里是没多少钱,”他轻声说,“但我们有草原,有牛羊,有双手。我阿爸挖虫草,爬四五座山才能找到这些。我阿妈眼睛不好了,还一针一线缝了好几个晚上。他们让我告诉你父母,我们虽然不富裕,但绝不白收别人的好。情谊是相互的,这才是长久的道理。”
我抱紧了他,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回城的那天早上,下起了小雪。爸妈送我们到村口,我妈拉着巴桑的手,把一个包袱塞给他。
“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你爸熏的肉。带给你父母尝尝,东北味儿。”
巴桑用力点头,接过来抱在怀里。
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看见父母还站在雪中挥手。毯子已经放在他们卧室的床上,虫草被妈妈小心地收进了柜子。她说,要留着慢慢吃,每次吃都会想起,在很远很远的青海,有一户实心实意的亲家。
巴桑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忽然说:“等明年夏天,我们接阿爸阿妈去青海看看吧。让他们看看草原,骑骑马,喝我阿妈打的酥油茶。”
“好。”我说,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但温暖而坚实。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情谊,不体现在金钱上,不挂在嘴边,它被一针一线缝进旧毯子里,藏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山脊上,然后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你面前,朴实地告诉你:你付出的每一分好,这世界都记得。
而爱情,或许就是找到一个这样的人——他可能不擅言辞,可能一无所有,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你给的好,一点一点,实实在在地,还给你一整个世界的真心。
车子在雪中前行,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有些东西,就像缝在毡毯里的虫草,被妥帖地收藏起来,在往后的岁月里,持续散发着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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