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枚钢镚躺在我掌心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磨得发亮的旧版两毛钱硬币,加起来六毛,带着体温。
宴席上的喧闹像被掐断了电源,所有人都看着我的手。
婆婆林惠珍笑得坦然,仿佛递来的是金山银山。
丈夫赵风华的声音干巴巴响起:“妈这是老讲究……礼轻爱意深。”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甜得发腻:“妈说得对,情意最重。”
指甲却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满月宴在微妙气氛中继续,我抱着女儿朵朵,心里那点喜悦碎成了冰渣。
一个月后,婆婆六十八岁寿宴。
我捧着精美礼盒走向她时,能感觉到全场目光的重量。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开花,期待我当众打开那份“孝心”。
她不知道,盒子里装的不是礼物。
是她亲手埋下的因果。
01
朵朵出生第三十天,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我靠在床头,看着婴儿床里那张熟睡的小脸,心里软成一滩水。
赵风华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鲫鱼汤。
“婉清,趁热喝。”他坐在床沿,舀起一勺吹了吹,“妈一早就去菜市场挑的活鲫鱼。”
汤很鲜,奶白色的,熬足了火候。
我小口喝着,眼睛却瞟向客厅——婆婆林惠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风华,妈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赵风华顿了顿,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
“满月宴的事她都张罗好了,福满楼二楼包厢,定了六桌。”他替我捋了捋额前碎发,“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悬着块石头。
孕期九个月,婆婆从老家搬来照顾,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做饭洗衣样样妥帖,可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触不到温度。
下午三点,朵朵醒了,哼唧着要喝奶。
我刚抱起她,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
“这是我当年给风华做的,留着一直没舍得丢。”
她把棉袄放在床上,布料已经硬了,针脚却依然细密。
“朵朵可以穿,小孩子穿旧衣服好养活。”
我摸着那件三十年前的婴儿袄,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妈,不过现在天还没冷,而且……我给她准备了不少新衣服。”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新的哪有旧的好?你们年轻人就知道浪费钱。”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赵风华晚上加班,九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气。
餐桌上是婆婆留的饭菜,已经冷了。
我热菜时,他在厨房门口低声说:“婉清,妈那些老观念,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菜倒进锅里,油星噼啪作响,“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喜欢朵朵。”
“怎么可能?亲孙女呢。”
赵风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热气喷在耳边,可我心里那片凉意,怎么也暖不起来。
夜里喂完奶,我失眠了。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悄悄推开卧室门缝。
婆婆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本相册,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赵风华小时候的全家福,她、公公,还有两个儿子。
小叔子赵风光站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赵风华站在边上,手拘谨地垂着。
婆婆看了很久,才合上相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坠进夜里。
我退回房间,心跳得厉害。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空气里都是痕迹。
02
满月宴定在周日中午。
福满楼的包厢里摆着六张圆桌,桌布是喜庆的红色。
朵朵穿着我精心挑选的粉色连体衣,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安静地睡在婴儿车里。
亲戚朋友陆续到了,道贺声、笑声、寒暄声挤满了房间。
“婉清恢复得真好,一点看不出来刚生完孩子!”
“朵朵这眼睛像风华,鼻子像你,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赵姨,您这可算抱上孙女了,福气啊!”
婆婆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席间招呼客人。
她笑容得体,说话周到,像个真正为孙女高兴的奶奶。
可我知道不是。
她抱朵朵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匆匆接过去,很快又还回来,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开席前,按照老家习俗,要给新生儿“添喜”。
其实就是长辈给红包,数额随意,讨个吉利。
我爸妈先给了,厚厚一个红包塞进朵朵的小被子里。
“祝我们外孙女健康快乐,一生顺遂。”
妈妈眼圈有些红,抱了抱我:“辛苦了,女儿。”
接着是赵风华的姑姑、舅舅、姨妈……红包一个接一个,都说着吉祥话。
气氛热闹又温馨。
最后轮到婆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整桌人都看向她。
我抱着朵朵站在她面前,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婆婆伸手进外套内兜,摸索了一会儿。
掏出个手帕包成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
动作很慢,慢得全场都安静下来。
三枚硬币躺在她掌心,旧得发亮,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是很多年前流通的两毛钱钢镚,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来,给朵朵的。”
她拿起那三枚硬币,放进我摊开的手里。
硬币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六毛钱。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讶的、疑惑的、看好戏的。
捏着钢镚的手指开始发僵,冰凉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赵风华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妈这是老讲究!老话说,礼轻爱意深,情意最重要!”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力道很大。
“婉清,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正微笑着看我。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等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甜得发腻:“妈说得对,情意最重。”
然后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把钢镚仔细收进口袋,还轻轻拍了拍。
“谢谢妈,这礼物特别,我会好好收着。”
桌上的亲戚们像是突然解冻,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老人家有心就好!”
“现在谁还讲究钱多钱少,就是个意思!”
“来来来,吃菜吃菜,凉了就不香了!”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热闹如初。
我坐回座位,把朵朵抱紧了些。
口袋里的三枚硬币硌着大腿,像三根细小的刺。
03
那道清蒸鲈鱼转到面前时,我已经没胃口了。
赵风华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肉,细心地剔掉刺。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点点头,把鱼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邻桌的姨妈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
“风华啊,你妈这礼送得有意思。我小时候也听老人说过,给新生儿钢镚,是压岁保平安的意思。”
赵风华连忙接话:“对对对,就是这个讲究!妈一直惦记着老传统。”
婆婆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夹了片藕放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很从容。
我端着果汁杯站起来:“妈,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坐月子,辛苦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婆婆喝的是茶水,她抬眼看了看我:“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说得漂亮,可她的眼睛没笑。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像蒙着一层薄雾,我看不透。
宴席进行到一半,朵朵醒了,哼唧着要喝奶。
我抱着她去包厢隔间喂奶,关上门,外面的喧闹顿时模糊了。
隔间很安静,只有朵朵吞咽的细微声响。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粉嫩的嘴唇。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她的小帽子上。
赶紧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
怀孕九个月,婆婆从老家搬来。
她每天都做饭,菜式简单但营养均衡。
她每天都洗衣,把我的孕妇装和赵风华的衬衫分开洗。
她每天都打扫,家里一尘不染。
可她从不主动跟我聊天,不问我想吃什么,不碰我的肚子。
有次我孕吐得厉害,趴在马桶边起不来。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递过来一杯温水。
“忍忍就过去了,女人都要经历这一遭。”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一次产检,赵风华临时加班去不了。
我试探着问:“妈,您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她正在剥毛豆,头也没抬:“医院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你自己去不行吗?”
最后是我闺蜜请了假陪我去。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混着掌心那三枚硬币的冰凉触感。
喂完奶,我整理好衣服,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眼睛还有点红,但应该看不出来了。
回到席间,婆婆正在跟赵风华的舅舅说话。
“风光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她问的是小叔子赵风光,语气里的关切明显不同。
舅舅说风光刚升了职,媳妇也怀上了,预产期在明年春天。
婆婆脸上绽开真正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我得赶紧准备准备,到时候去照顾月子。”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和我孕期的客气疏离,判若两人。
赵风华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出了层薄汗。
“婉清,妈就是那样,你别多想。”他低声说,“回头我给你补个大红包,好不好?”
我摇摇头,抽回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宴席结束时,亲戚们陆续离开。
婆婆站在包厢门口送客,笑容可掬。
我爸妈走得很晚,妈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爸爸开口:“婉清,有什么事情就跟家里说,别憋着。”
“我没事,挺好的。”我笑着,“你们路上小心。”
等所有人都走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碗碟碰撞声清脆而凌乱。
婆婆从包里掏出个布袋子,开始打包剩菜。
“这些菜都没怎么动,带回去晚上热热还能吃。”
她包得很仔细,汤汁用塑料袋分装,荤素分开。
赵风华推着婴儿车,我拎着打包袋,婆婆空着手走在前面。
秋日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
婆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婉清,今天那钢镚,是我特意留的。”
她顿了顿,“老话说,给孩子钢镚,能压住命里的福,不让她太娇贵。”
我点点头:“妈费心了。”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笑。
压住福气?是怕她福气太多,压过你偏爱的另一个孙子吗?
这话我没说出口。
只是把打包袋换了个手拎,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04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
朵朵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我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小床上。
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那么小,那么软,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
客厅传来婆婆和赵风华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真切。
我换了身家居服,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月子里没睡好,情绪也一直绷着。
今天那三枚钢镚,像最后一根稻草。
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哆嗦。
忽然想起孕期的一件事。
那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脚肿得厉害。
赵风华给我买了一双软底的孕妇鞋,很舒服。
婆婆看见了,随口问:“多少钱?”
赵风华说三百多。
婆婆当时没说话。
第二天吃晚饭时,她像是无意间提起:“我们那时候怀孕,哪有这么多讲究?一双布鞋穿到生。”
赵风华笑着打圆场:“时代不同了嘛。”
“时代不同,钱还是钱。”婆婆夹了块红烧肉,“风华啊,你现在还着房贷,车贷也没还清,花钱得有个数。”
那顿饭我吃得很沉默。
那双鞋后来穿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鞋柜里躺着。
不是因为它不舒服,而是因为每次穿,都会想起那顿饭。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
掏出来,摊在掌心。
三枚旧版两毛钱,边缘磨损得厉害,但洗得很干净。
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我忽然想,这些钢镚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的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这种旧版硬币了。
婆婆特意留着,留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还是说,这只是随手拿出来的?
不对。
手帕包着,一层层打开,动作那么慢,那么郑重。
是故意的。
卧室传来朵朵的哼唧声,我赶紧出去。
她已经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
我抱起她,闻到奶香味,心里那点尖锐的疼痛稍微平复了些。
客厅里,赵风华正在泡茶。
婆婆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妈,晚上热哪些菜?”我问。
“就热那个红烧排骨和青菜吧,再煮点粥。”她眼睛盯着电视,“风华爱吃排骨。”
我点点头,抱着朵朵进了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打包回来的菜,我挑出要热的,开始忙活。
厨房玻璃门关着,能隐约听见客厅的谈话。
“风华,你弟弟下个月要来看我,说带着媳妇一起。”
“好啊,风光好久没来了。”
“他媳妇也怀了,三个月了,反应大得很。”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到时候得过去照顾,她娘家妈身体不好,指望不上。”
赵风华停顿了一下:“那婉清这边……”
“朵朵都满月了,婉清自己能带。”婆婆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你们现在不都请月嫂吗?请一个就是了。”
锅里的粥开始冒泡,我关小了火。
蒸汽扑在脸上,湿热湿热的。
“妈,婉清这才刚出月子,一个人带孩子太累。”赵风华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们房贷压力大,请月嫂也不便宜……”
“钱钱钱,你们眼里就只有钱!”
婆婆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当年带你们兄弟俩,还要下地干活,谁帮我了?不也过来了?现在年轻人就是娇气!”
客厅安静了几秒。
赵风华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
谈话结束了。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粥锅里翻滚的米粒。
眼泪又涌上来,我仰起头,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婆婆给赵风华夹了好几块排骨:“多吃点,上班辛苦。”
又看看我面前的青菜:“婉清也吃,月子里少吃油腻,对恢复好。”
我点点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朵朵在婴儿床里哭了,我放下碗要去抱。
“你先吃饭。”婆婆站起来,“我去看看。”
这倒是少见。
她抱着朵朵在客厅走了一圈,孩子很快不哭了。
回来时,朵朵在她怀里睁着眼睛,小手一抓一抓的。
婆婆低头看孩子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透过朵朵,看别的什么人。
“这孩子,长得像风华小时候。”她忽然说。
然后就把孩子递给我,坐下继续吃饭。
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晚上九点,婆婆洗漱完回房间了。
赵风华在书房加班,我哄睡了朵朵,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梳妆台上放着那三枚钢镚,一字排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硬币泛着幽幽的光。
我拿起一枚,贴在额头上。
冰凉。
就像这个家里,某些时刻的空气。
手机忽然震动,是闺蜜林晓发来的微信。
“今天满月宴怎么样?你婆婆给了多大红包?[坏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才回过去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补了个笑脸表情。
林晓很快回复:“那就好!对了,我帮你打听到一件事,关于你婆婆的。”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见面聊?”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
每个亮灯的窗户里,都有一个家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而我家的这本,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05
赵风华加完班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见我还没睡,有些意外。
“怎么还没睡?朵朵晚上要喂奶,你得抓紧时间休息。”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枚钢镚。
“风华,我们聊聊。”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怎么了?还在想今天的事?”
“那三枚钢镚,真的是老讲究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小时候,亲戚家孩子满月,也给钢镚?”
赵风华移开视线,去解衬衫扣子。
“每个地方习俗不一样吧……妈说是就是了。”
“那你告诉我,”我把钢镚举到他眼前,“如果是习俗,为什么只给了六毛?三枚硬币,有什么说法吗?”
他沉默了很久。
卧室里只有朵朵均匀的呼吸声。
“婉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妈这辈子不容易。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
“我知道。”我打断他,“这些你都跟我说过。但不容易,就可以不尊重人吗?”
“妈没有不尊重你!”赵风华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她就是节俭惯了,思想老派。六毛钱在她看来,可能就是个心意……”
“心意?”我笑了,笑声有点冷,“风华,我不是图钱。我爸妈给朵朵包了六千六,我推辞了吗?没有。因为那是心意。”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另外两枚硬币。
“可这是心意吗?这是羞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告诉我,也告诉你,你女儿在她心里,就值六毛钱。”
赵风华也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镜子里映出我们俩,他眉头紧锁,我眼圈发红。
“婉清,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妈可能……可能手头紧。”
“手头紧?”我转过身,“上个月她不是刚给小叔子转了两万,说是让他买新车凑个首付?这事是你跟我说的。”
赵风华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窘迫、为难,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那不一样……风光他确实需要钱。”
“我们需要钱吗?”我问,“房贷每个月八千,车贷三千,朵朵出生后开销更大。我们需要钱吗?”
他答不上来。
只是伸手来拉我:“婉清,你别激动……”
我甩开他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我没有激动。我很冷静。”我深呼吸,“风华,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一件事——你妈偏心。偏心得明目张胆,偏心得理直气壮。”
赵风华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虑。
“她是偏心风光一点……风光从小身体不好,妈多照顾些也是正常的。”
“所以朵朵就该被轻视?就因为她是女孩?还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婉清!”赵风华猛地抬头,“你越说越离谱了!”
“离谱吗?”我走到婴儿床前,看着熟睡的朵朵,“风华,你看看女儿。她是你的骨肉,是你妈的血脉。可今天,她收到的满月礼是六毛钱。”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今天是你弟媳的孩子满月,她会给六毛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空中。
赵风华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答案我们都知道。
卧室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是小区电压不稳。
就在那短暂的黑暗里,我听见赵风华很轻很轻地说:“婉清,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妈说的。”
“说什么?”我问,“说让她对我和朵朵好一点?说让她别这么偏心?”
“……嗯。”
“然后呢?她会改吗?”
又是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比光亮里的更沉重。
灯重新亮起时,赵风华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
“婉清,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恋爱时说,结婚时说,现在又说。
可包容是双向的。
单方面的包容,叫忍气吞声。
“好。”我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我体谅。我包容。”
赵风华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避开,躺下拉上被子。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关灯上床。
黑暗中,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很宽,很深。
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想起第一次去赵风华老家见家长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和现在一样,梧桐叶子黄了。
婆婆做了满桌子菜,很丰盛。
吃饭时,她一直给赵风光夹菜,嘘寒问暖。
对我,只是客气地让了让菜。
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性格内向。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像拼图,一块块凑出完整的画面。
饭后,赵风光媳妇——当时还是女朋友——也来了。
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话,笑容真切得多。
还拿出个玉镯子给她戴上,说是传家的。
那个镯子,我从没见婆婆戴过。
也没见婆婆提起要传给我。
后来结婚,婆婆给了两万彩礼。
我爸妈陪嫁了十万,全拿来装修房子了。
婚礼上,婆婆致辞很简单,没什么感情色彩。
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而这些,都被热恋的喜悦、新婚的甜蜜掩盖了。
直到朵朵出生,直到那三枚钢镚躺在掌心。
遮羞布被彻底扯掉。
露出底下赤裸的、冰凉的现实。
枕边的赵风华呼吸渐渐均匀。
他睡着了。
他总是这样,再大的矛盾,也能很快入睡。
而我,注定要睁眼到半夜。
朵朵哼唧了一声,我轻轻起身,去给她换尿布。
月光下,她的小脸纯净无瑕。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贝,妈妈在。”我低声说,“妈妈会让你知道,你值得所有的爱。”
“所有的。”
06
第二天一早,赵风华去上班了。
他走的时候,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昨晚的事,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婆婆起得早,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见我抱着朵朵出来,她看了一眼:“孩子给我吧,你吃饭。”
我把朵朵递过去,她接得很稳。
坐在餐桌旁,粥的温度刚好。
咸菜是婆婆自己腌的,很脆。
“风华早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婆婆忽然说,“你们吵架了?”
我舀粥的手顿了顿:“没有,就是没睡好。”
“年轻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她给朵朵调整了个姿势,“夫妻没有隔夜仇。”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讽刺。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上午十点,林晓来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朋友。
一进门就嚷嚷:“快让我看看干女儿!满月了,是不是变样了?”
朵朵在她怀里咯咯笑。
林晓抱着孩子不撒手:“哎哟,这大眼睛随你,好看!”
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晓压低声音:“你婆婆今天在,有些话不好说。”
“去我房间。”
卧室门关上,我把朵朵放在大床上。
林晓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
“我托我姑打听的,她跟你婆婆一个村的,虽然不太熟,但知道些事。”
我心跳加快了:“什么事?”
“首先,你婆婆经济状况不差。”林晓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你公公去世早,但之前是做木材生意的,攒了些钱。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值不少。”
“然后就是,你婆婆对两个儿子的态度,一直有区别。”
“怎么说?”
林晓凑近了些:“你老公赵风华,从小成绩好,懂事,不用操心。你小叔子赵风光,学习不行,身体还弱,所以你婆婆一直更偏向他。”
这个我知道。
“但偏心到什么程度呢?”林晓继续,“赵风光结婚,你婆婆出了十五万彩礼,婚房首付给了二十万。赵风华结婚,就给了两万彩礼,房子首付是你们自己攒的。”
我握紧了手。
这些事,赵风华从来没跟我说得这么清楚。
他只说婆婆给风光多些,因为风光条件差。
“还有,”林晓的声音更低了,“你婆婆手里应该还有笔钱,是你公公留下的。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她一直攥着,说等风光生了儿子,给孙子。”
“孙子?”我愣了,“风光媳妇怀的不是还没查性别吗?”
林晓笑了,笑容有点冷:“你婆婆找人算过,说是男孩。所以她才那么上心,说要过去照顾月子。”
我靠在床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六毛钢镚,不仅仅是偏心。
是宣判。
宣判朵朵在她心里的位置——不如一个还没出生的、可能存在的孙子。
“婉清,你打算怎么办?”林晓握住我的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床上玩自己脚丫的朵朵。
她笑得那么开心,对这个世界的不公一无所知。
“我不能让朵朵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说,“我要让她知道,她值得最好的。”
“那你婆婆下个月生日,你准备怎么表示?”
林晓眨眨眼,“六十八岁大寿,按规矩得大办吧?”
我看向梳妆台。
那三枚钢镚还在那里,冷冷地泛着光。
“当然要表示。”我轻声说,“我会给她准备一份大礼。”
“一份让她终身难忘的大礼。”
林晓走后,我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朵朵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结婚三年,我和赵风华共同账户里有八万多存款。
我的个人账户有三万,是婚前攒的。
这些钱,要给婆婆准备一份“大礼”,绰绰有余。
但钱不是重点。
重点是,怎么送。
下午,婆婆出门了,说是去菜市场。
我推着朵朵在小区散步。
秋风吹过,落叶在地上打转。
遇见邻居刘阿姨,她推着孙子,跟我们打招呼。
“小贾,孩子满月了吧?长得真好!”
“谢谢阿姨。”
“对了,昨天满月宴热闹吗?你婆婆给孙女包了多少红包啊?”
刘阿姨是出了名的爱打听,小区里什么事都知道。
我笑了笑:“没多少,就是个心意。”
“哎哟,现在老人家给红包都大方得很。”刘阿姨压低声音,“我孙子满月,他奶奶给了一万零一,说是万里挑一。”
她顿了顿,看我脸色,“你婆婆给了多少?”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六毛。”
“啥?”
“六毛钱。”我重复了一遍,“三枚两毛的钢镚。”
刘阿姨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尴尬。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
“可能吧。”我推着婴儿车往前走,“阿姨,我先回去了,朵朵该喝奶了。”
转身时,听见刘阿姨小声嘀咕:“我的天,这也太抠了……”
回到家,婆婆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六十八岁寿宴的习俗,送礼的讲究,宾客名单……
赵风华晚上回来时,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
吃饭时,婆婆提起寿宴的事。
“风华,下个月我生日,你们不用大操大办。一家人吃个饭就行了。”
赵风华说:“那怎么行?六十八是大寿,得好好过。就在福满楼办,跟朵朵满月宴一个地方。”
婆婆摆摆手:“浪费那钱干什么……”
“妈,这事听我的。”赵风华很坚持,“我和婉清来安排。”
婆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点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像以前一样,做个顺从的儿媳?
期待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
“好啊。”我放下筷子,笑着说,“妈的大寿,确实该好好办。风华,我们明天就开始准备吧?”
赵风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婆婆也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
“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说,“应该的。”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我颤抖的呼吸。
赵风华进来拿水果,从背后抱住我。
“婉清,谢谢你。”他低声说,“谢谢你愿意为妈着想。”
我没说话。
只是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
摆进橱柜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像某种倒计时。
07
婆婆寿宴前一周,我回了一趟娘家。
妈妈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带孩子累的?”
“还好。”我接过她倒的茶,“妈,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如果一个长辈,明知道自己在偏心,明知道这样做会伤人,可还是做了。为什么?”
妈妈沉默了很久。
爸爸在阳台浇花,水声淅淅沥沥。
“有些人偏心,是因为愧疚。”妈妈缓缓开口,“比如对某个孩子照顾不够,就想从别的方面补偿。”
“有些人偏心,是因为控制欲。偏爱的那个孩子,往往更依赖她,更听她的话。”
“还有些人偏心,没有原因。就是喜欢那个,不喜欢这个。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
妈妈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婉清,妈教你一个道理: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这不是报复,是自重。”
“可如果那个人是你婆婆呢?是你丈夫的亲妈呢?”
“那就要看,你丈夫站在哪边。”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他能主持公道,那这个家还有救。如果他装聋作哑……”
她没说完。
但意思我懂了。
从娘家回来时,妈妈塞给我一个信封。
“朵朵的成长基金,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张银行卡。
“妈,这……”
“拿着。”妈妈不容拒绝,“你是我的女儿,朵朵是我的外孙女。我不能让你们受委屈。”
上车前,爸爸拍拍我的肩。
“闺女,有事就回家。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憋回去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寿宴的筹备很顺利。
我订了福满楼最大的包厢,能摆十桌。
请柬是我亲自设计的,素雅的底色,烫金的寿字。
宾客名单和赵风华一起拟的,亲戚朋友都请了。
婆婆知道后,嘴上说浪费,脸上却带着笑。
有次她跟老家的妹妹打电话,我听见她说:“风华媳妇这次挺上心,寿宴办得可像样了。”
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满意。
只是一点点。
寿宴前三天,我去商场给婆婆选礼物。
赵风华说要买金首饰,我同意了。
但除了金首饰,我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才是重头戏。
在商场转了很久,最后在一家高档礼品店停住脚步。
橱窗里摆着精美的礼盒,丝绒质地,烫金锁扣。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女士想看什么?送长辈的寿礼吗?”
“我想定制一个礼盒。”我说,“要看起来贵重,打开要……有惊喜。”
店员笑了:“我们店最擅长惊喜礼物。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我详细描述了需求。
礼盒的外观要大气奢华,打开后要有分层设计。
最上面一层放常规礼物,下面才是真正的“惊喜”。
店员记录得很认真:“没问题,三天后可以来取。”
付定金时,我刷的是个人账户。
这笔钱,不能走家庭共同账户。
从礼品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坚持。
绿灯亮了。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很稳。
回到家,婆婆正在给朵朵喂奶粉。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主动照顾孩子。
手法有些生疏,但很耐心。
“妈,我来吧。”
“不用,快喂完了。”婆婆拍着朵朵的背,“这孩子,胃口挺好。”
朵朵打了个奶嗝,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婆婆也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是发自内心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她一直这样该多好。
如果那六毛钢镚没有发生过,该多好。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赵风华加班回来,我跟他商量寿宴细节。
“金镯子我买好了,三十克,实心的。”我把首饰盒推给他看,“另外还定制了个礼盒,到时候一起送。”
赵风华很感动:“婉清,谢谢你。妈看见肯定高兴。”
他顿了顿,“那个……钢镚的事,我跟妈提了一下。”
我的心提了起来:“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是个老讲究,没多想。”赵风华挠挠头,“还说要是你不高兴,她以后注意。”
以后注意。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以后注意”。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婉清,”赵风华握住我的手,“咱们往前看,好吗?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都有些不安了。
“好。”我说,“往前看。”
寿宴前一天,礼品店通知礼盒做好了。
我去取货,打开检查。
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外观奢华,打开后,上层铺着红色丝绒,可以放金镯子。
下层是隐藏空间,需要按下暗扣才能打开。
那里,才是我真正要送的东西。
回到家,我把礼盒藏进衣柜最深处。
用衣服盖好,上了锁。
钥匙只有我有。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兴奋。
赵风华进来时,我正在给朵朵换睡衣。
“婉清,明天穿那件红色的旗袍吧?喜庆。”
“妈刚才还说,你最近瘦了,明天多吃点。”
“嗯。”
“婉清,”赵风华坐在我身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风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我做了让你难堪的事,你会怪我吗?”
他愣住了:“你会做什么?”
“先回答我。”
赵风华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无理取闹,我会不高兴。但如果是……有原因的,我可以理解。”
这个回答,还算诚实。
“好。”我点点头,“睡觉吧。”
关灯后,赵风华很快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排练明天的场景。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不能出错。
这场戏,我只能演一次。
演好了,是解脱。
演砸了,是深渊。
但我没有退路。
为了朵朵,也为了我自己。
08
婆婆寿宴当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福满楼门口立着红色的寿宴指示牌,很显眼。
我们到得早,婆婆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一件暗红色绣金线的中式上衣。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别了朵绒花。
“妈今天真精神。”赵风华由衷地夸赞。
婆婆笑了,皱纹都舒展开:“婉清挑的衣服,合身。”
宾客陆续到了。
和朵朵满月宴差不多,都是亲戚朋友。
不同的是,今天婆婆是主角。
她坐在主桌正中间,接受大家的祝福。
“赵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阿姨,您这气色,看着像五十出头!”
“妈,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红包一个接一个递过来,婆婆笑着接过,交给旁边的赵风华。
赵风华把红包收进专门的包里,动作很小心。
我知道那包里,很快就会装满。
满月宴上,朵朵收到的红包,婆婆一个都没经手。
全是我和赵风华收的。
而今天,所有红包都要经过她。
这其中的差别,耐人寻味。
开席前,司仪是赵风华的表哥,能说会道。
他拿着话筒,说了很多吉祥话,还让婆婆上台讲几句。
婆婆推辞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件暗红色上衣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大家今天来给我过生日。”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现在他们都成家了,我也算完成任务了。”
台下响起掌声。
“风华媳妇婉清,这次为了我的生日,忙前忙后,辛苦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我微笑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谦逊。
“风光和他媳妇今天赶不过来,但打了电话,说下周回来看我。”
婆婆说到这里,笑容更深了:“还告诉我一个好消息——风光媳妇怀的是男孩。我们老赵家,要有孙子了。”
掌声更热烈了。
夹杂着道贺声:“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啊!”
我坐在位置上,脸上笑容不变。
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很疼。
但不及心里疼。
朵朵的满月宴上,婆婆可没这么高兴。
也没这么大声地宣布孙女的到来。
他的手很凉,比我的还凉。
我抽回手,去拿茶杯。
茶是热的,喝下去却暖不了胃。
宴席开始了,菜品很丰盛。
每桌都有寿桃包,有长寿面,有寓意吉祥的菜肴。
婆婆每桌都去敬了酒,虽然喝的是茶,但礼节到位。
她今天真的很高兴。
那种高兴,是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
我静静看着,心里那片冰凉,慢慢凝结成冰。
轮到我们这桌敬酒时,婆婆特意在我面前停了一会儿。
“婉清,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妈。”我端起果汁,“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杯子碰在一起。
很轻的一声。
却像某种信号。
宴席进行到一半,司仪宣布进入送礼环节。
这是老传统,晚辈要给寿星送寿礼,讨个彩头。
赵风华的姑姑先送上了一副金寿字,不大,但精致。
舅舅送了件羊毛衫,说是进口羊绒。
姨妈送了套茶具,景德镇的。
每个礼物,婆婆都当场打开,展示给大家看。
笑容满面,连声道谢。
轮到我们了。
赵风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就是我定制的那一个。
“妈,这是我和婉清的一点心意。”
他把礼盒递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儿子儿媳送的礼,通常是最重的。
婆婆接过去,掂了掂,有点分量。
脸上笑容更盛了。
“风华,婉清,你们花这钱干什么……”
“妈,打开看看。”赵风华说,“婉清挑了很久。”
婆婆点点头,开始拆包装。
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年纪大了。
包装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奢华的丝绒礼盒。
烫金的寿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盒子就够贵气的!”有人感叹。
婆婆摸着盒子表面,眼里有光。
她按下锁扣。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
盖子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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