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是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母亲声音发颤。
姐妹俩远嫁他乡,日子过得安稳富足,丈夫体贴,孩子可爱。
但五年来,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次回娘家,她们终于哭着掏出了那份准备了多年的文件袋。
袋子里装的,究竟是难言的苦衷,还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平壤的冬夜,冷得刺骨。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但老旧公寓的窗户依然漏风。慧珍和慧琳姐妹俩坐在母亲家的地板上,面前的小矮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大麦茶。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碟打糕,看见两个女儿红肿的眼睛,手抖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母亲把碟子放下,声音发紧,“在那边受委屈了?”
慧珍握住妹妹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慧琳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洇深了藏蓝色裤子的布料。
“妈,”慧珍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在吉林这五年,过得……挺好的。”
“那哭什么?”母亲在她们对面坐下,皱纹很深的眼睛盯着她们,“金家两兄弟对你们不好?还是那边的人欺负你们是外来的?”
慧琳摇摇头,抬起脸。她和姐姐长着几乎一样的细长眼睛,薄薄的双眼皮,只是左眉梢多一颗浅痣。此刻那双眼里全是泪。
“妈,中国哪都好,真的。”慧琳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有一点,我们实在接受不了……”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颤抖。
母亲急了,伸手去擦小女儿的眼泪:“什么事?你们倒是说啊!”
慧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胸口都疼。她打开随身背了五年的旧挎包,从内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桌上。
文件袋很平整,边角磨得发白。
母亲盯着它看了几秒,才伸出手。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五年前,平壤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底了,大同江边的柳树才刚冒出一点黄绿芽尖。慧珍和慧琳那时候二十一岁,住在平壤边缘的统军亭区域。父亲早年是机械厂的技工,在一次设备检修时从高处摔下来,伤了脊椎,在床上躺了两年还是走了。那年姐妹俩十岁。
母亲在国营商店做售货员,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块。两个女儿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慧珍进了纺织厂,慧琳在街角一家小餐馆打杂。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改变是从表姑的出现开始的。
表姑叫顺玉,比母亲小五岁,早年嫁到了中国延边。丈夫去世后,她开始做中间人,介绍朝鲜姑娘嫁到中国。这在边境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表姑是亲戚,母亲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
“姐,你这俩闺女,放在平壤都是拔尖的。”顺玉第一次上门就说,眼睛在姐妹俩身上扫来扫去,“在纺织厂能有什么出息?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买件像样衣服。”
母亲正在择野菜,头也不抬:“顺玉,你别打她们主意。”
“我怎么是打主意?”顺玉挨着母亲坐下,压低声音,“我是为她们好。中国那边,条件好的男人多的是。只要愿意嫁过去,彩礼能给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母亲手里的野菜掉进盆里:“三百?”
“三千!”顺玉说,“人民币!而且到了那边,吃穿不愁,住楼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不比在这儿强?”
“那是卖女儿。”母亲声音硬邦邦的。
“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顺玉啧了一声,“是正经结婚,领证,过日子的。我介绍的都是老实人,有正经工作,不会欺负人。再说了,嫁过去又不是不能回来,现在边境往来比以前方便多了。”
母亲没接话,把盆端进了厨房。
但那晚,慧珍听见母亲在里屋翻身,翻了一夜。
真正让事情发生转变的,是纺织厂的一次事故。
四月初,厂里一台老式纺纱机故障,飞出的零件打中了慧珍的左手小指。骨头没断,但指甲掀掉了一半,缝了七针。
车间主任给了三天假,说医药费厂里承担,但这个月奖金没了。
慧珍用纱布包着手回家,慧琳看见就哭了。
“姐,疼不疼?”
“不疼。”慧珍说,但脸色是白的。
那天晚上,表姑又来了,带了一袋苹果。看见慧珍的手,她叹气:“看看,这要是留了疤多可惜。姑娘家家的手,得多爱惜。”
母亲不说话,给表姑倒了杯水。
表姑这次没直接提嫁人的事,她讲起了自己在延边的生活:八十平米的楼房,二十四小时热水,超市里什么都有,周末还能开车去长白山玩。
“那边工资也高。”表姑说,“我认识一个姑娘,嫁过去之后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自己花不完,还经常给娘家寄钱。”
慧琳小声问:“寄钱能收到吗?”
“能啊,现在有办法。”表姑眨眨眼,“不多寄,一次三五百,慢慢来。”
母亲还是不说话。
表姑走后,慧珍把母亲叫到里屋。
“妈,我想去。”她说。
母亲猛地抬头:“慧珍,你——”
“您听我说完。”慧珍按住母亲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很凉,“我在厂里,一个月挣的钱,买不起一件好外套。慧琳在餐馆,手上全是冻疮。我们年轻,还能熬,可您呢?您腰疼多少年了,冬天疼得睡不着,却连盒好点的膏药都舍不得买。”
母亲张了张嘴,没出声。
“表姑说了,可以先去看看。要是那边不好,我们随时回来。”慧珍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我和慧琳一起去,互相照应。要是那边真的好,我们站稳脚跟,就把您接过去。要是假的,我们就回来,最多白跑一趟。”
“可是……”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万一那边是骗人的,把你们卖了怎么办?”
“表姑是亲戚。”慧珍说,“而且我们也不傻,会看人。”
母亲看着大女儿,看了很久。慧珍长得很像她年轻时候,但眼神比她当年狠。那种狠不是凶,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去要。
“慧琳呢?”母亲问。
“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慧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泪痕,但语气坚定。
母亲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慧珍抱住母亲,慧琳也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妈,”慧珍在母亲耳边说,“信我一次。”
嫁的是吉林延边一个县级市的两兄弟。
哥哥叫金成浩,三十一岁,在汽车配件厂当质检员。弟弟叫金成哲,二十九岁,在同一个厂做仓库管理。两兄弟是堂兄弟,父母都不在了,各自有一套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市里的一家朝鲜族饭馆。
慧珍和慧琳穿着从表姑那里借来的好衣服——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家兄弟都穿着新买的夹克,坐在包厢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表姑做翻译,气氛勉强算融洽。
“成浩,给慧珍夹菜。成哲,你也别愣着。”表姑指挥着。
金成浩笨拙地用公筷夹了一块烤肉,放到慧珍碗里。手有点抖。
“谢谢。”慧珍用生硬的中文说。
“不客气。”金成浩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沉默。
慧琳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金成哲也跟着笑,挠了挠后脑勺:“我们不太会说话,你们别介意。”
“没关系。”慧琳说,“我们也不太会说中国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开始大家都拘谨,后来慢慢放松了。金成浩告诉慧珍,他除了上班,还喜欢钓鱼。周末有时候会去城边的水库,一坐就是半天。
“钓得到吗?”慧珍问。
“有时候能钓到,有时候空手回来。”金成浩老实说,“但我喜欢那儿,安静。”
慧珍点点头。她也喜欢安静。
另一边,金成哲问慧琳:“你们平壤,有什么好吃的?”
“冷面,打糕,泡菜……”慧琳数着,“还有酱汤,很好喝。”
“你会做吗?”
“会啊,我妈教过我。”
“那我以后有口福了。”金成哲笑得很开心。
临走时,金成浩送慧珍到饭馆门口。初春的延边还很冷,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递给慧珍。
“你戴着吧,别感冒了。”他说。
慧珍接过来,围巾还带着体温。
“我会对你好的。”金成浩又说,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慧珍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相信。”
一个月后,两对新人去民政局领了证。表姑帮忙办了手续,婚礼很简单,就在金家兄弟的房子里摆了两桌,请了厂里几个关系好的工友。
那天晚上,慧珍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心想: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
婚后的日子,比慧珍想象的好。
首先是住。金成浩的房子虽然老旧,但收拾得干净。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暖气很足。慧珍第一次用热水器时,站在淋浴下面冲了快半个小时。在平壤,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一周一次,还得排队。
“水费贵吗?”她问金成浩。
“不贵,你别省着用。”金成浩说,“冬天就得洗热水澡,不然容易感冒。”
其次是吃。金成浩工资不高,但吃饭从不凑合。冰箱里总有肉有菜,米面油都是买好的。他下班早的话,会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做。
“慧珍,今天想吃啥?”他总这么问。
“随便。”
“没有随便,你说一个。”
“那……鱼?”
“行,我去买条鲤鱼,做红烧鲤鱼。”
金成浩做的红烧鲤鱼确实好吃,鱼肉嫩,汤汁浓,慧珍能吃两碗饭。有一次她吃得急,鱼刺卡了嗓子,金成浩急得团团转,又是倒醋又是拍背,最后骑电动车带她去诊所,让医生用镊子取出来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从诊所回来,金成浩说,“以后吃鱼我给你挑刺。”
慧珍鼻子发酸。从小到大,除了母亲,没人给她挑过鱼刺。
慧琳那边情况差不多。金成哲爱做饭,而且喜欢尝试新花样。他从网上学做韩式炸鸡、泡菜饼,甚至尝试做过石锅拌饭,虽然第一次做糊了锅底。
“失败是成功之母。”金成哲一边刷锅一边说,“下次肯定成功。”
慧琳在旁边笑。她喜欢金成哲这种性格,乐观,不较真。
三个月后,慧珍提出想找工作。
“在家呆着太闷了。”她说,“我想出去做点事,也能挣钱。”
金成浩想了想,点头:“行,我问问厂里招不招临时工。”
汽车配件厂不要女工,但厂区门口的小超市在招收银员。老板是朝鲜族人,会朝语,听说慧珍是从朝鲜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转正两千二。”老板说,“一天八小时,一周休一天。”
慧珍答应了。她在纺织厂一个月挣的钱,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两千二,是她以前不敢想的数字。
上班第一天,金成浩骑车送她。超市离家属区不远,骑车十分钟。
“下午我来接你。”金成浩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
“天冷了,路滑,我来接。”
慧珍没再坚持。她走进超市,换上统一的工作服——红色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老板教她用收银机,扫码,收钱,找零。
第一天很紧张,算错了两笔账,自己贴了十几块钱。晚上回家,金成浩听说后,从钱包里掏出钱给她。
“这不行,是我自己错的。”慧珍不要。
“你第一天上班,出错正常。”金成浩把钱塞进她口袋,“就当交学费了。”
慧琳也在附近一家饺子馆找到了工作,包饺子,一个月一千五。姐妹俩第一次领工资那天,一起去银行开了账户。慧珍往母亲那边寄了五百块,通过表姑的渠道。
“妈收到会高兴的。”慧琳说。
“嗯。”慧珍看着汇款单,心里踏实了一些。
婚后第二年春天,慧珍怀孕了。
金成浩知道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里转圈,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问:“真的?”
“真的,试纸两道杠。”慧珍说。
金成浩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能听见吗?”
“才两个月,听不见。”慧珍笑。
从那天起,金成浩更忙了。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做早饭,准备午饭便当。下班准时回家,买菜做饭,饭后陪慧珍散步。周末去母婴店看婴儿床、推车、衣服。
“太早了,还有七个月呢。”慧珍说。
“不早,得提前准备。”金成浩很认真,“我上网查了,得买纯棉的衣服,对小孩皮肤好。”
预产期在十一月。十月下旬,延边下了第一场雪。金成浩请了陪产假,每天陪慧珍去医院做检查。十一月五号凌晨,慧珍开始阵痛,金成浩用电动车推着她去医院——出租车叫不到,下雪天车少。
到医院时,慧珍已经疼得脸色发白。金成浩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我在。”他说。
进产房前,慧珍看见金成浩眼睛红了。
生产过程很顺利,三个小时后,女儿出生了,六斤四两,哭声洪亮。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金成浩手都在抖。
“是女儿。”护士说。
“好,女儿好。”金成浩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慧珍,眼泪掉下来。
“辛苦了。”他说。
慧珍躺在推床上,累得说不出话,但心里是满的。
孩子取名金雪儿,因为出生在下雪天。
第二年,慧琳也生了,是个儿子,取名金志浩。
两个孩子相差一岁,成了玩伴。雪儿文静,志浩调皮,但感情很好。慧珍和慧琳经常带着孩子一起玩,去公园,去超市,去儿童乐园。
“姐,咱们这样,算是在这儿扎根了吧?”有一次,慧琳问。
慧珍看着在沙坑里玩的两个孩子,点点头:“算。”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是五年。
五年里,慧珍和慧琳的变化很大。她们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流利,带点东北口音。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微信、淘宝、抖音都会用。慧珍还考了驾照,虽然还没买车,但金成浩答应等明年攒够钱就买。
雪儿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志浩四岁,上小班。两个孩子都是双语环境,朝语和中文都会说。
金成浩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五千多。金成哲还在仓库,但考了叉车证,工资也有四千。两家的日子谈不上富裕,但安稳,踏实。
慧珍和慧琳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工作。慧珍现在是超市的领班,工资涨到三千。慧琳在饺子馆成了主力,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姐妹俩每个月都会往平壤寄钱,有时五百,有时八百。母亲总说别寄了,她们不听。
“妈,您拿着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慧珍在电话里说。
“我什么都不缺。”母亲说,“你们自己留着,养孩子花钱。”
“我们有,您别操心。”
五年间,母亲来过一次中国。那是三年前,表姑帮忙办的探亲手续。母亲在延边住了两个月,看了女儿们的生活,走的时候说:“我放心了。”
但慧珍知道,母亲其实不放心。每次通话,她都会问:“他们对你好吗?真的好吗?没受委屈吧?”
“真的很好,妈。”慧珍每次都这么回答。
是真的好。金成浩脾气好,从不大声说话。工资卡早就交给慧珍管,自己留点零花钱。家务活抢着干,说慧珍上班累,多歇歇。雪儿出生后,夜里喂奶换尿布,只要他在家,都是他起来。
有一次慧珍感冒发烧,金成浩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端水递药,熬粥喂饭,晚上睡在客厅沙发,隔两小时进来量一次体温。
“你睡吧,我没事。”慧珍说。
“你睡你的,我看着。”金成浩说。
那两天,慧珍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父亲。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照顾生病的母亲。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嫁对人了。
今年一月,母亲打来电话,说腰疼犯了。
“老毛病,没事。”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就是……想你们了。”
慧珍握着手机,站在超市的储物间里,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五年了。母亲来过一次,她们一次都没回去过。开始是没钱,后来是有孩子,再后来是各种手续麻烦。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
“妈,我们回去看您。”慧珍说。
“不用不用,你们忙,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们回去。”慧珍很坚持,“您等着。”
晚上回家,她和金成浩商量。金成浩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停了一下。
“行,我请假。”他说。
“请假要扣钱,而且孩子……”
“钱能再挣,妈只有一个。”金成浩关了火,转过身,“孩子带着,一起去。雪儿也该见见姥姥了。”
慧珍走过去,抱住他。金成浩身上有油烟味,但很温暖。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妈就是我妈。”金成浩拍拍她的背。
慧琳那边也很顺利。金成哲听说后,立刻说:“去啊,必须去。咱们全家一起去,热闹。”
手续办了两个月。探亲签证,孩子的旅行证,各种证明。表姑帮忙跑了不少腿,三月底,终于办下来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慧珍收拾行李。金成浩在客厅陪雪儿看电视。
“爸爸,姥姥家什么样?”雪儿问。
“姥姥家啊,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金成浩说,“但姥姥人很好,会给你做好吃的。”
“有玩具吗?”
“姥姥会给你买。”
慧珍在卧室听着,眼睛又湿了。她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进背包内层。
那是她准备了两年多的东西。
从延边到平壤,路上花了三天。
先坐火车到丹东,再从丹东过境,换乘朝鲜的火车。雪儿和志浩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又紧张,一路上问个不停。
“妈妈,那是朝鲜吗?”过鸭绿江时,雪儿指着窗外问。
“是,妈妈的老家。”慧珍说。
火车进入朝鲜境内,窗外的景色变了。楼房变矮了,田野更开阔,偶尔能看见牛车。慧琳靠着车窗,一动不动地看着。
“五年了。”她轻声说。
慧珍握住她的手。
到平壤时是下午。站台上人很多,母亲站在出口处,踮着脚张望。慧珍一眼就看见了她——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五年前那件深灰色外套。
“妈!”慧珍喊了一声。
母亲转过头,看见她们,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得急了,差点绊倒。
“慢点!”慧珍赶紧上前扶住。
母亲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眼睛在她们脸上来回看,又去看两个孩子,眼泪不停地流。
“回来了,回来了……”她念叨着。
“姥姥好。”雪儿怯生生地说。
“好,好。”母亲蹲下来,摸摸雪儿的脸,又摸摸志浩,“都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小不点。”
一家人坐上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母亲一直拉着两个女儿的手,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家还是那个家,四十平米的老公寓,家具没变,只是更旧了。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擦得很干净。
“家里小,你们将就住。”母亲说。
“不小,挺好的。”慧珍说。
晚上吃的是冷面,母亲亲手做的,汤是牛肉熬的,面很筋道。还有泡菜、煎豆腐、酱土豆,摆了一桌子。
“妈,您别忙了,够了。”慧琳说。
“不够,你们多吃点。”母亲不停地给她们夹菜,“在中国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冷面吧?”
“吃得到,但没您做的好吃。”慧珍说。
母亲笑了,皱纹都舒展开。
吃完饭,两个孩子累了,母亲把里屋让出来,铺了被褥让她们睡。金成浩和金成哲在客厅打地铺,慧珍和慧琳陪母亲说话。
说到很晚。
在平壤的七天,是五年来最踏实的七天。
慧珍和慧琳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陪母亲。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像小时候一样。母亲带她们去商店,给两个孩子买衣服,买玩具,买零食。
“别买了,妈,太贵了。”慧珍拦着。
“不贵,姥姥给外孙买东西,应该的。”母亲坚持。
金成浩和金成哲语言不通,但手脚勤快。修好了漏水的龙头,换了坏掉的灯泡,还把厨房的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
“这两个孩子,实在。”母亲私下对慧珍说。
“嗯,他们人好。”慧珍说。
七天过得很快。临走前一天晚上,母亲做了更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明天几点的车?”母亲问。
“上午十点。”慧珍说。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母亲点点头,给雪儿夹了块肉:“雪儿,以后要常来看姥姥。”
“好。”雪儿乖巧地说。
吃完饭,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你们拿着。”她说。
慧珍打开,里面是钱。一叠人民币,一叠朝鲜币。
“妈,您这是干什么?”慧珍急了,“我们有钱,您自己留着。”
“你们有是你们的,这是妈的心意。”母亲按住她的手,“妈老了,花不了多少钱。你们在外头,手里得有点积蓄,万一……”
“没有万一。”慧珍打断她,“妈,我们过得很好,真的。”
“我知道。”母亲看着她,“但我得给你们留点。当年你们嫁过去,彩礼钱我都存着,一分没动。现在加上这些年你们寄回来的,都在这儿了。”
慧珍看着那包钱,眼泪涌上来。她知道母亲有多省,冬天舍不得烧太多煤,夏天舍不得开风扇,衣服穿到发白还在穿。可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
“妈……”慧珍的声音开始抖。
“拿着。”母亲语气坚决。
慧珍没接钱,她转过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在抖,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妈,我们也有东西要给您。”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母亲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她,慢慢打开。
然而,当母亲看清楚那样东西时,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的身体瞬间就像如坠冰窟般的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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