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静,你哥林峰凭什么取消晓雅公司的订单?那可是两百八十万的单子!”电话里,婆婆王桂兰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寒冬里冻透的铁栏杆。
这通追责电话,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情理之中。
林静的母亲住院开刀,生死一线,婆家从老到小无一人探望、无一句问候,她默默咽下了所有委屈。
可33天后,婆婆竟为了小姑子的订单,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半句不提昔日冷漠,只谈自家利益。
一边是血脉至亲受难时的冷眼旁观,一边是自家利益受损后的歇斯底里,婆家的双标令人心寒。
林静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句反问便让婆婆哑口无言,可这场因订单引发的纷争,不过是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开水房排队。
不锈钢保温壶接满热水得四十秒,我数过。水蒸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儿。走廊里永远有拖把拖地的声音,湿漉漉的,推来推去。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婆婆”两个字。
按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像冬天晾在外头的铁栏杆,又冷又硬。
“林静,你哥林峰怎么回事?他凭什么把我家晓雅公司的订单给取消了?”
我没马上说话。前面还有两个人排队,一个大爷在抖保温杯里的茶叶渣,簌簌地掉进水池。
“我问你话呢!”婆婆的声音拔高了,“那可是两百八十万的单子!晓雅跟了三个月才谈下来的,你哥说取消就取消,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们林家现在厉害了是吧?”
热水接满了,溢出来烫到手背。我赶紧关水,拎起壶往病房走。橡胶鞋底踩在刚拖过的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妈住院开刀的时候,你们陈家,有谁来过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几秒钟后,婆婆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矛盾,生意归生意!你现在马上给林峰打电话,让他把订单恢复了,再好好给晓雅赔个不是,这事就算——”
我挂了电话。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眶底下两片青黑,像被人打过。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病房门。妈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爸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盖在爸身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妈叫李秀珍,五十八岁,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我爸林建国,六十整,中学语文老师,还有半年退休。我是独生女,林静,二十九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我丈夫陈浩,三十岁,在银行上班。他爸早年去世了,婆婆王桂兰以前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退休后帮着女儿陈晓雅打理一家小广告公司。
我和陈浩是同事介绍认识的。谈恋爱那会儿,他家里就不太乐意。婆婆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嫌我家“普通”,说陈浩应该找个家里做生意或者当官的。后来是因为陈浩坚持,加上我工作稳定,他们才勉强点头。
结婚两年,我在婆家一直小心翼翼的。婆婆说话,我听着;小姑子陈晓雅让我帮忙,我帮着。陈浩有时候也会说,他妈和我妹对我不太客气,但每次我说“算了”,他也就真的算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上个月,我妈肚子疼得打滚,送去医院一查,胆结石卡在胆管里,引发急性胰腺炎,得马上手术。手术费要八万。我家里凑了五万,还差三万。
我第一个想到陈浩。我们结婚时收的礼金,存在一张卡里,大概有四万。那天晚上我跟他说,能不能先取出来应急。
陈浩正在打游戏,鼠标停了一下:“可这钱……我妈说留着以后换车用的。”
“我妈等手术。”我说,“车可以晚点换。”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为难:“静静,不是我不愿意。但这钱要是动了,我妈肯定得说。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给我表哥打了电话。表哥在省城开餐馆,二话不说转了三万过来。我没告诉陈浩,自己把钱交了。
手术前一天,我给婆婆打了电话,客气地说我妈要手术,在医院,如果方便的话——
“哎哟,最近忙得很。”婆婆在电话里说,“晓雅公司正要签个大客户,我们都得帮着张罗。你妈那边,有医生在,没事的。”
小姑子陈晓雅压根没接电话。
陈浩倒是来了医院一趟,待了二十分钟,说单位要开会,匆匆走了。走之前塞给我一千五百块钱:“你先用着。”
我看着那叠钱,没说话。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我在手术室外头站了四个半小时。陈浩没再来,婆家也没人打电话问。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医生说手术成功,但要住一周院观察。我请了年假,和我爸轮流守着。
第三天,陈晓雅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听说阿姨手术了?祝早日康复啊。”
我回了个“谢谢”。
她没再说话。
第五天,我在医院楼下小卖部买面包,碰见陈浩的姑姑。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静?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妈住院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她说着,拿出手机,“我告诉桂兰去——”
“不用了姑姑。”我说,“手术已经做完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同一件毛衣穿了三天。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多注意身体”,走了。
我拎着面包上楼,我爸正在给我妈喂粥。我妈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
“静静。”我爸突然说,“陈浩……今天不来吗?”
“他忙。”我说。
我爸没再问,低头继续喂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手机。陈浩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张照片,是婆家一大家子在火锅店聚餐。陈晓雅搂着男朋友笑,婆婆举着酒杯,陈浩也在里头,比着耶。
配文:“家人团聚,幸福~”
发布时间:两个半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盏在闪。
第七天,我妈出院。我表哥从省城开车回来接。表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了一圈?”
我笑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表哥说:“你婆家……没人来看看?”
“他们忙。”我说。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扶我妈上楼。老房子没电梯,我妈走两步就喘。爬到二楼时,邻居刘奶奶开门出来,看见我们:“秀珍出院了?哎哟,可算好了。你闺女这几天累坏了吧?”
我妈拍拍我的手:“辛苦我闺女了。”
刘奶奶又说:“你亲家那边没来帮帮忙?”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刘奶奶,我们先把东西搬进去。”
关上门,我妈坐在椅子上喘气。我爸去厨房烧水。我在客厅收拾东西,听见我爸在厨房里小声吸鼻子。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我爸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爸。”我叫他。
他赶紧抹了把脸,转过来笑:“水开了,给你妈冲药。”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我爸个子不高,到我耳朵。他靠在我肩上,又哭了。
“我就是……心里难受。”他声音闷闷的,“你妈手术,这么大的事……他们哪怕来个电话呢?”
我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已经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进门,看见我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妈今天出院。”我说。
“啊,对。”他放下包,“顺利吗?”
“顺利。”
他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妈说周末家庭聚餐,让你一起去。”
“我要照顾我妈。”
“就吃顿饭,很快的。”陈浩说,“我妈特意说的。”
我看着他。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妈住院七天。”我说,“你妈,你妹,你们陈家任何一个人,没来过医院一次,没打过一个电话。”
陈浩不说话了。
“现在让我去吃饭?”我问。
“林静……”他走过来,“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妈她们……就是那样的人,心思都在晓雅公司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差点没下手术台。”我说。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手术不是成功了吗?再说了,我当时给了你一千五——”
“一千五。”我重复了一遍。
他像是被我的语气刺到了,声音也硬起来:“那你要我怎么样?天天守在医院?我妈我妹没去,是我能控制的吗?林静,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计较。
我点点头,站起来:“睡吧。”
“你——”
“我睡沙发。”我说,“这几天照顾我妈,怕吵到你。”
我走进小房间,关上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陈浩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哥发来的微信:“安顿好了吗?钱不着急还,先把阿姨照顾好。”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句:“哥,谢谢。”
二
那之后几天,陈浩没再提家庭聚餐的事。我妈在家休养,我每天下班就回去,做饭,收拾,陪我妈在楼下慢慢走。
陈浩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睡了,他才回来;我起床,他已经走了。
周末那天,我还是去了婆家。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陈浩前一天晚上说:“你要是不去,我妈肯定又得说。算我求你了,行吗?”
我去了。
婆家住在城东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我按门铃,是陈晓雅开的门。她看见我,挑了挑眉:“哟,嫂子来了。”
语气里的那点轻慢,我早就习惯了。
客厅里人不少,婆家的亲戚基本都到了。婆婆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跟人聊着天。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浩坐在他姑姑旁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他姑姑笑着问:“小静,听说你妈住院了?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姑姑关心。”
“那就好。”她姑姑说,“以后可得注意,老年人身体要紧。”
我点头。
陈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侧头看他,他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主动去跟他妈说话。
我坐着没动。
吃饭的时候,婆婆问了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我简单答了。陈晓雅插嘴说:“嫂子,你们公司最近不是接了个商场的设计项目吗?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我们公司正好想拓展这块业务——”
“晓雅。”婆婆打断她,“吃饭呢,谈什么工作。”
陈晓雅撇撇嘴,不说话了。
但那眼神还在我身上扫,意思是“你懂的吧”。
我低头吃饭。
饭后,女人们收拾桌子,男人们去客厅喝茶。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工作,聊投资,聊谁家孩子考上好学校了。没有人问我妈的身体,没有人问我家最近怎么样。
婆婆端着水果过来,递给我一块苹果:“小静,吃水果。”
“谢谢妈。”
她在我旁边坐下,像是随口说:“你哥林峰……最近怎么样?”
我顿了顿:“挺好的。”
“听说他自己开公司了?做建材的?”
“嗯,小公司。”
“那也挺能干。”婆婆笑了笑,“男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对了,他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要不介绍介绍?”婆婆说,“你哥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
我说:“他自己有打算。”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陈浩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他说:“你今天怎么不跟我妈多说几句?”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啊。”陈浩有点急,“你没看出来吗?我妈其实挺想跟你聊的。你主动点,关系不就能缓和吗?”
我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流动。
“林静,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我说。
“那你怎么想?”
红灯变绿,车子启动。我说:“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半小时。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妈能来一趟,哪怕就待十分钟,我也会记一辈子。”
陈浩不说话了。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他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
“我知道我们家……做得不够好。”他声音很低,“但我妈我妹就那样,她们眼里最重要的是晓雅的公司,是面子。林静,咱们结婚两年了,你能不能试着理解一下?”
“理解。”我说。
“那你——”
“但我也有底线。”我拉开车门,“下车吧,冷。”
陈浩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下车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中午接到林峰的电话。
“静静,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动了。”
“那就好。”林峰顿了顿,“静静,陈晓雅……是不是找你帮忙了?”
我走到公司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怎么了?”
“她公司前阵子找我,要签个建材订单。我查了他们公司的资质,不太行,就给拒了。”林峰说,“她今天又托人来说,还提了你名字。”
“不用管我。”我说,“按你的规矩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静静,你是不是在婆家受气了?”
“没有。”
“你别骗我。”林峰声音沉下来,“我听表哥说了。妈手术,他们陈家一个人都没去?”
“都忙。”
“忙个屁!”林峰难得说重话,“再忙,亲家母做手术,连个电话都没有?静静,你能忍,我忍不了。陈晓雅那单子,我不仅不签,我还要跟同行打声招呼,这种公司,少来往。”
“哥。”我说,“别惹事。”
“这不是惹事。”林峰说,“这是让他们知道,咱们林家不是好欺负的。”
我还想说什么,林峰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我知道林峰的脾气,随我爸,倔,认死理。他从小就这样,谁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他做生意,也是凭一股狠劲,硬是把公司做起来了。
我收起手机,回工位继续画图。
下午,陈浩发微信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要加班。
其实不用加班,我就是不想回去。
下班后,我在公司楼下吃了碗米粉,然后沿着马路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到公园边,我找了张长椅坐下。
公园里有老头老太在散步,慢悠悠的。
手机响了,是陈浩。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他问。
“公园边。”
“怎么去那儿了?”
“走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静,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问题。”陈浩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妈我妹的事,我替她们道歉,行吗?”
我看着公园里散步的老人,没说话。
“林静,咱们结婚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陈浩声音有点哽咽,“是,我家做得不对,但我……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能不能……别这样?”他说,“这几天你回家,都不怎么跟我说话。我难受。”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陈浩。”我说,“我妈住院那七天,我每天睡不到五小时。我爸在医院哭,我不敢劝,因为我一劝,自己也得哭。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我身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就陪着我,我也能好受点。”
“可你没有。”我说,“你给了一千五百块钱,然后就去吃火锅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吸鼻子声。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我说,“是你们家,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挂断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
散步的老人走远了,脚步声消散在风里。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才回家。陈浩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眼睛有点红,明显哭过。
“回来了。”他站起来,“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吃过了。”我说,“你睡吧。”
我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才感觉到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
出来的时候,陈浩还站在浴室门口。
“林静。”他看着我,“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没说话。
“我会改。”他说,“以后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妈我妹那边,我也会去说。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行,那我们就……”
他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抬手,擦掉他的眼泪。他的皮肤很凉。
“睡吧。”我说。
我们躺到床上,陈浩靠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我没推开他。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走廊很长,没有尽头。我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扇门,推开——
里面是婆家的餐厅,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有说有笑。
陈浩看见我,招招手:“林静,快来,就等你了。”
我走过去,想坐下,却发现没有椅子。
婆婆皱了皱眉:“怎么还站着?”
我低头看,地上有个碗。是医院那种不锈钢的饭盒,里面装着泡面,已经凉了。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陈浩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我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我戒烟一年了,但最近又抽上了。
烟雾缭绕中,我拿起手机,翻到林峰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哥,陈晓雅那单子,按你说的办吧。”
发送。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陈浩起来了,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我坐在黑暗中。
“怎么不睡了?”他问。
“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没开灯,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
“林静。”他轻声说,“我会让你看到的。”
“看到什么?”
“看到我值得。”他说。
我没回答。
窗外,天色渐白。
三
我妈出院后第三周,能自己下楼散步了。我每天下班陪她走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但坚持要走。
“医生说了,得多活动。”我妈说,“不能老躺着。”
我爸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水杯和外套,随时准备着。
小区里邻居看见了,都会打招呼:“秀珍,好多了啊!”
“好多了好多了。”我妈笑,“多亏我闺女。”
陈浩说到做到。他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做饭,收拾,还特意学了几道清淡的菜,做给我妈吃。周末也不去婆家了,就在家里陪着我爸妈说话。
婆婆打过几次电话,问陈浩怎么不回家。陈浩说:“妈,我妈住院你们都不去,我现在得陪林静照顾她妈,走不开。”
婆婆在电话里有点不高兴:“那能一样吗?我们是长辈——”
“妈。”陈浩打断她,“如果以后我岳父岳母生病,你们希望林静怎么做?”
电话那头没声了。
陈浩挂了电话,转头看我:“我说得对吗?”
我点头:“对。”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结婚两年,他很少这样笑。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陈晓雅还是经常找我。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直接打电话,内容都差不多——想让我帮忙牵线,介绍项目,或者打听点内部消息。
我每次都推:“我不负责那部分,不清楚。”
“嫂子,你就别谦虚了。”陈晓雅说,“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公司主力设计师,说话有分量。帮帮忙,成了请你吃饭。”
“真帮不了。”我说。
次数多了,陈晓雅的语气也不太好了:“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怎么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她说,“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握着手机,想起我妈手术那天,陈晓雅在朋友圈发和男朋友去看电影的照片。
“晓雅。”我说,“我手头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继续画图。办公室的同事王姐凑过来:“小林,又是你小姑子?”
“嗯。”
“啧。”王姐摇摇头,“这种亲戚最难弄。帮了吧,没完没了;不帮吧,说你不够意思。”
我笑笑,没说话。
王姐拍拍我的肩:“不过你最近状态不错啊,之前看你脸色差的。”
“家里事解决了。”
“那就好。”王姐说,“人啊,就得自己想开点。什么事都憋心里,早晚憋出病。”
是啊,我想。但我妈的病,不是憋出来的。
是累出来的。
周末,陈浩提议带我爸妈出去吃饭。我妈不想去:“花那钱干啥,在家吃挺好。”
“妈,就吃个便饭。”陈浩说,“我知道一家菜馆,清淡,适合您。”
最后拗不过,去了。菜馆确实不错,环境安静,菜也合口。吃饭的时候,陈浩很细心,一直给我妈夹菜,倒水。
我妈挺高兴,多吃了小半碗饭。
回家的路上,我妈说:“小陈最近懂事多了。”
我爸也说:“是啊,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浩脸红红的:“以前是我不对。”
“没事没事。”我妈摆摆手,“年轻人,都这样。我和你爸年轻时候也常吵架,现在不也过来了?”
陈浩看我,眼神里有点期待。
我握了握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浩特别高兴,睡前还哼着歌。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我知道他在努力,真心实意地努力。但我也知道,有些裂痕,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就像我妈肚子上那道疤,手术很成功,但疤永远都在。
周三,公司开会,我负责的设计方案通过了,领导表扬了几句。散会后,领导单独留下我:“小林,下个月省城有个交流学习的机会,想让你去。”
“多久?”
“前后大概两个半月。”领导说,“机会难得,学完回来,下个季度的升职考核你有优势。”
我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尽快给我答复。”领导说,“名额紧。”
下班后我跟陈浩说了这事。他正在炒菜,动作顿了顿:“两个半月?那么久?”
“机会难得。”
“可是……妈身体还没完全好。”他说,“你不在,爸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
“我可以请个钟点工。”
陈浩关了火,转过身看我:“林静,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家里?”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是。”我说,“工作机会确实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你还要上班——”
“我可以调整工作时间。”陈浩说,“实在不行,我让我妈来帮忙。”
我皱了皱眉:“不用麻烦你妈。”
“那你说怎么办?”陈浩声音大了点,“你自己要走的,还不让我想办法?”
厨房里安静下来。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
“我不是要走。”我说,“是学习。”
“有区别吗?”陈浩眼睛红了,“林静,我这段时间做得还不够吗?我改了多少,你看不见吗?为什么你还是要……要离开?”
“我没有要离开。”
“那你别去。”他说,“跟领导说,家里有事,去不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浩擦了擦眼睛,转身继续炒菜:“随便你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我爸妈察觉到了,也没多问。
饭后,陈浩去洗碗,我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我爸小声问我:“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我爸说,“你俩那脸色,我能看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工作上的事。”
“我听小陈说了。”我爸说,“要去省城两个多月?”
“嗯。”
“去。”我爸说,“年轻人,事业要紧。家里有我呢,你妈也好差不多了,不用人整天照顾。”
“可是——”
“别可是。”我爸拍拍我的手,“爸知道你是孝顺孩子。但这段时间,爸也看明白了,你心里有事。出去走走,换个环境,也好。”
我鼻子一酸。
“爸……”
“去吧。”我爸说,“家里的事,爸给你撑着。”
晚上睡觉,陈浩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着。
“陈浩。”我叫他。
他不动。
“我没想逃避。”我说,“真的是工作机会。”
他还是不说话。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然后转过来,扑进我怀里,哭了。
“对不起……”他抽噎着,“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他说,“怕你觉得,这个家不值得你留下来。”
我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在抖。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陈浩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带大他和妹妹不容易。他说他其实一直很羡慕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所以我当初一定要娶你。”他说,“我以为……能有个像你家那样的家。”
“现在呢?”我问。
“现在也是。”他靠在我怀里,“所以你别走太久。”
我答应他,每个月至少回来两次。
第二天,我回复领导,接了那个学习机会。领导很高兴,说下月初就出发。
接下的几周,我开始做交接。陈浩也在调整工作,申请了弹性上班时间,每周有两天可以在家办公。
婆婆知道我接了去省城的学习机会,又打来电话:“林静啊,听说你要去省城?那家里怎么办?”
“陈浩会照顾。”
“他一个大男人,哪照顾得过来?”婆婆说,“要不这样,我搬过去住几天——”
“不用了妈。”陈浩抢过电话,“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婆婆语气不好,“你从小到大,家务活都没干过几件。照顾病人,那是你能干的事吗?”
陈浩脸色变了变:“我在学。”
“学?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婆婆说,“林静,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你妈刚出院,你就往外跑,把担子都扔给小浩。他是你丈夫,不是你保姆。”
我握紧了手机:“妈,这是我家的决定。”
“你家?”婆婆冷笑,“林静,你别忘了,小浩也是我儿子。他要是累坏了,我可不答应。”
“妈!”陈浩声音提高了,“您别说了行吗?这是我和林静的事!”
“行行行,我不管了。”婆婆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陈浩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妈她……”
“我知道。”我说。
陈浩走过来抱住我:“林静,你一定要回来。”
“嗯。”
走之前那个周末,婆家又有家庭聚餐。这次陈浩直接拒绝了:“我们要陪林静爸妈。”
婆婆亲自打来电话:“林静,听说你要去省城?”
“是的妈。”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婆婆说,“不过家里也要顾好。这样吧,你走之前,来家里吃个饭,算是给你送行。”
我看着陈浩期待的眼神,答应了。
那天晚上,婆家依然热闹。陈晓雅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嫂子,现在厉害了,要去省城学习了?”
“只是普通学习。”
“别谦虚。”陈晓雅给我倒饮料,“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我没碰那杯饮料:“我开车。”
陈晓雅脸色僵了僵:“嫂子这是不给面子?”
“真开车。”我说。
“行了晓雅。”婆婆开口,“林静不喝就算了。你,多吃菜。”
饭桌上,婆婆问了我学习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她点点头:“这个机会我知道,确实不错。好好学,回来就能升职。”
“谢谢妈。”
“不过……”婆婆话锋一转,“你这一走两个多月,家里的事,都交给小浩,不太合适吧?”
陈浩开口:“妈,我能照顾好。”
“你能照顾好什么?”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苦?照顾病人,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我在学。”陈浩说。
“学?”婆婆笑了笑,“林静,不是我说你。女人要顾事业,没错,但也不能把家里的事都推给男人。你妈那身体,万一有点什么事,小浩一个人怎么处理?”
我放下筷子:“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么别去,要么,找个护工。”婆婆说,“钱不够,我可以出。”
“不用了。”我说,“我家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林静,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谢谢妈。”我说,“但真的不用。”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陈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意思是让我别说了。
我没再说话。
饭后,我在阳台透气。陈晓雅走过来,也站在栏杆边。
“嫂子,对我妈有意见?”她问。
“没有。”
“那刚才说话那么冲?”陈晓雅说,“我妈也是好心,怕我哥累着。”
我看着远处的夜景:“我知道。”
“知道就别摆脸色。”陈晓雅说,“说真的嫂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我们家条件比你家好,多帮衬点,怎么了?非得什么都自己扛,显得你多有骨气似的。”
我没理她。
陈晓雅也不在意,继续说:“对了,你哥林峰……最近怎么样?”
“挺好。”
“他公司做得不小啊。”陈晓雅说,“我有个朋友跟他合作过,说他挺能干。嫂子,要不……你介绍我们认识认识?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他不跟我谈生意。”
“那你可以跟他说说嘛。”陈晓雅拍拍我的肩,“一家人,互相帮衬。你说是不是?”
我转身回了客厅。
离开婆家时,婆婆塞给我一盒点心:“带去路上吃。”
“谢谢妈。”
婆婆送我们到门口,对我说:“林静,在外面好好学。家里的事,别担心。”
“好。”
上车后,陈浩一直没说话。开到一半,他说:“林静,我妈我妹……她们就是说话不好听,但没恶意。”
“我知道。”
“那你别往心里去。”
“嗯。”
到家楼下,我没立刻下车。陈浩看我:“怎么了?”
“陈浩。”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跟你妈你妹有矛盾,你会怎么办?”
他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会站在你这边。”
“真的?”
“真的。”他看着我,“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太糊涂,总觉得顺着我妈就是对的。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们俩才是一家人。”
我握住他的手:“记住你说的话。”
他用力点头。
出发那天,陈浩送我去高铁站。我爸妈也来了,站在进站口朝我挥手。
“到了打电话。”陈浩说。
“嗯。”
“按时吃饭。”
“嗯。”
“别太累。”
“嗯。”
广播在催进站。我抱了抱他,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高铁开动时,我给陈浩发微信:“到了告诉你。”
他回:“好。想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四
省城的秋天来得早,才十月底,风里就带了凉意。学习班很紧凑,我每天早出晚归。但每周至少跟家里视频两次,看我妈恢复得怎么样,看陈浩有没有累着。
陈浩确实在努力。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量血压,还学会了怎么哄我妈吃药。视频里,他总说:“没事,不累。”
但我看得出来,他瘦了。
一个月后,我休假回去两天。陈浩去车站接我,看见我第一眼就红了眼眶。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擦擦眼睛,“就是想你。”
回到家,我妈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楼买菜了。我爸说,陈浩特别用心,比我这亲闺女还上心。
我心里感激。
那两天,婆家没联系我,也没联系陈浩。倒是陈晓雅发了几条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要请我吃饭。
我推说忙,没答应。
回到省城继续学习,课程进展顺利。老师说,我学得认真,结业时评优秀学员有希望。
我跟陈浩说这事,他很高心:“那你要好好学。”
“嗯。”
“对了……”他声音低了点,“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你在那边怎么样。”陈浩说,“还说……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说你在忙,等回来再说。”
“嗯。”
挂断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安。婆婆主动找我,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几天后,我正在教室整理笔记,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妈。”
“林静,忙吗?”
“在教室。”
“那你忙完给我回个电话。”婆婆说,“有事跟你说。”
“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哥林峰,是不是做建材的?”
我心里一沉:“是。”
“他跟晓雅公司,是不是有合作?”
“我不清楚。”
“不清楚?”婆婆语气冷了,“林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晓雅公司前阵子跟你哥谈了个订单,两百八十万。昨天,你哥那边突然通知,要取消订单。理由是什么‘资质审核不通过’。”
我没说话。
“晓雅公司资质没问题。”婆婆说,“我查过了。你哥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不懂?”婆婆笑了,笑声很冷,“林静,咱们是一家人。晓雅是你妹妹,你哥这么做,不是打我们陈家的脸吗?”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妈。”我说,“林峰的公司是他自己的,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婆婆声音提高了,“他是你亲哥!你说句话,他能不听?林静,我告诉你,这个订单对晓雅很重要。你要是还当自己是陈家的媳妇,就赶紧给林峰打电话,让他恢复订单。”
“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钟后,婆婆说:“林静,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
“没有。”
“没有?”婆婆冷笑,“那你妈住院,我们没去,你就记恨到现在?让林峰拿晓雅的生意出气?”
我深吸一口气:“妈,林峰为什么取消订单,您应该问晓雅。”
“我问了!她说没问题!”婆婆吼起来,“就是你们林家故意找茬!林静,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交代。要么,让林峰恢复订单;要么——”
“要么怎么样?”我问。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要么,你就别回来了。我们陈家,不缺你这样的媳妇。”
我笑了。
“妈。”我说,“这话,您跟陈浩说吧。”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在走廊的窗户边站着,看着楼下车来车往。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浩。
我接起来。
“林静!”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说你让她跟我说?说什么?”
“她说什么了?”
“她说……说你要是不让林峰恢复订单,就……就别回陈家了。”陈浩哭了,“林静,到底怎么回事?林峰为什么要取消晓雅的订单?”
“因为晓雅公司资质不行。”
“真的只是这样吗?”陈浩问,“还是因为……因为我妈没去看你妈?”
我没说话。
“林静,你说话啊!”陈浩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事一起面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林峰这么做?”
“我没让林峰做任何事。”我说。
“那他为什么——”
“因为晓雅公司有问题。”我打断他,“陈浩,你相信你妹妹,还是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陈浩说:“我相信你。但是……林静,你能不能跟林峰说说?哪怕……哪怕订单恢复一部分?我妈很生气,她说……说要来找你。”
“让她来。”
“林静!”
“我在学习。”我说,“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回教室。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陈浩的,有陈晓雅的,还有婆婆的。
我一条都没回。
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陈浩哭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浩发来的微信:“林静,接电话。求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关机。
睡不着。
起身打开电脑,想整理笔记,却什么都看不进去。最后我打开邮箱,给林峰发了一封邮件。
“哥,晓雅的事,按你的规矩来,不用考虑我。但别为难陈浩,他跟这事没关系。”
发送。
然后我打开手机,开机。立刻有电话打进来,是陈浩。
我接了。
“林静……”他声音哑了,“你终于接电话了。”
“嗯。”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他说,“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我相信你,林峰不是那种人。”
“谢谢。”
“但是……”陈浩又哭了,“林静,你能不能……跟林峰说说?哪怕见一面,把话说清楚?我不想看你们闹成这样。”
“陈浩。”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是我妈让你妹妹取消订单,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
“我……”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我问,“像你说的那样。”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陈浩说:“我会。”
“真的?”
“真的。”他说,“但是林静,那是我妈……你能不能……给她留点面子?”
我没回答。
“林静?”
“我累了。”我说,“睡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中。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但这个城市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
我想回家。
但那个家,还能回去吗?
五
省城的冬天来得急,十一月中就开始刮冷风。学习班进入最后阶段,每天都有考核。我几乎整天泡在教室和图书馆,跟图纸、软件和案例分析打交道。
陈浩每天都会发微信,说家里的情况,说我妈恢复得不错,说他又学会了新菜。我也会回,但话不多。有时候是累,有时候是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那天电话里的威胁,像根刺扎在心里。我没告诉陈浩具体内容,只说生意上的事,让他别管。但他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周三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震了。是公司同事张姐。
“小林,出事了。”
“怎么了?”
“你负责的那个商场设计项目,业主方突然说方案有问题,要重做。”张姐语气急,“可方案不是上个月就定了吗?合同都签了。”
我心里一沉:“业主方怎么说?”
“说设计风格不符合商场定位,要全部推倒重来。”张姐说,“这一改至少半个月,工期耽误不起啊。”
我翻出手机里的方案文件,这是经过三次修改、业主方最终确认的版本。“业主方联系人是谁?我去沟通。”
“就是原来的王经理,但他现在不接电话,说一切按公司意见来。”张姐压低声音,“小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明显是故意找茬。”
得罪什么人?
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婆婆王桂兰的脸。
挂断电话,我让张姐先安抚团队,自己给业主公司打电话。前台转接了几次,最后是另一个部门的李经理接的。
“林设计师,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李经理语气公事公办,“公司高层看了方案,觉得确实需要调整。这也是为项目负责。”
“李经理,方案是经过贵司三次审核才定的,现在推翻,我们的损失很大。”
“理解理解。”李经理说,“但公司决定,我们也只能执行。这样吧,你们尽快出修改稿,我们再看看。”
“能跟王经理直接沟通吗?”
“王经理……最近不负责这个项目了。”李经理顿了顿,“林设计师,我就是个传话的,你别为难我。”
我谢过李经理,挂了电话。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我给陈浩发了条微信:“最近你妈有没有问过我工作的事?”
过了几分钟,陈浩回:“前几天吃饭时随口问了一句,说你们公司项目挺多的。怎么了?”
“没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回到教室,我继续整理笔记,但心思总飘着。下课时,老师叫住我:“林静,最近状态不对啊。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老师。”
“学习压力大可以理解,但最后阶段了,要坚持住。”老师说,“你很有天赋,别因为杂事分心。”
我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又响了,是陈晓雅。
“嫂子,学习忙呢?”陈晓雅的声音带着假笑。
“有事说事。”
“别这么冷淡嘛。”陈晓雅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跟我哥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去省城了,两个多月?这么久,不怕我哥一个人在家寂寞?”
我握紧手机:“陈晓雅,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关心关心你。”陈晓雅顿了顿,“对了,你哥那边,考虑得怎么样了?订单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生意上的事,我管不了。”
“管不了?”陈晓雅笑了,“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让你哥取消订单,不就是因为我家没去看你妈吗?行,这事是我们不对。这样,我明天就买点东西去看阿姨,赔礼道歉。订单的事,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我妈不需要你的东西。”
“那你需要什么?”陈晓雅语气冷下来,“钱?还是项目?林静,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那个设计师很了不起?我告诉你,我妈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笑了:“那你让她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静,你非要撕破脸是吧?”
“是你们先撕的。”我说,“陈晓雅,我最后说一次:你公司资质有问题,林峰取消订单合理合法。你要是再骚扰他,或者找我家里人的麻烦,我会报警。”
“报警?哈哈!”陈晓雅笑出声,“你以为警察管这种事?林静,你太天真了。在这个社会上,人脉和钱才是硬道理。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陈晓雅说,“三天后,如果订单没恢复,你会后悔的。”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第二天,我打电话回公司,了解项目情况。张姐说业主方态度强硬,坚持要重做方案,否则就考虑换设计公司。
“小林,这不对劲。”张姐说,“我打听了一下,业主公司有个副总,跟你婆婆好像认识。”
“知道了。”我说,“张姐,麻烦你把项目所有往来邮件、会议记录都整理一份发我。”
“你要这个干吗?”
“有用。”
张姐没多问:“好,我下班前发你。”
挂断电话,我点开陈浩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今晚要复习,不视频了。”
他很快回:“注意休息。”
简单的三个字,我却看了很久。
晚上十点,雨还没停。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
手机震动,是林峰。
我接起来。
“静静,陈晓雅又找我了。”林峰语气很冷,“这次不是托人,是直接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嚣张。”
“她说什么?”
“说我要是不恢复订单,就让我在建材圈里混不下去。”林峰冷笑,“她还真是看得起自己。静静,我查了,陈晓雅那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注册资金是假的,实际经营状况一塌糊涂。我取消订单,是救了她——真要签了,到时候交不出货,她赔得更多。”
“你别理她。”
“我是不想理,但她没完没了。”林峰顿了顿,“静静,她妈是不是也找你麻烦了?”
“有点小问题,我能处理。”
“你别说这种话。”林峰声音严肃起来,“我今天跟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吃饭,听说王桂兰在圈子里放话,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静静,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我把项目的事简单说了。
林峰听完,沉默了几秒:“静静,这事不能忍。她这是要毁你前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灯光。
“哥。”我说,“你把陈晓雅公司所有的资料,能查到的都查一遍。特别是资金往来、合作方,越详细越好。”
“你要这个干吗?”
“有用。”
林峰没多问:“好,我明后天发你。”
挂断电话,我点开邮箱。张姐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我下载附件,一页页看。
方案确认邮件、会议纪要、修改意见、最终确认函……所有文件都显示,方案是业主方完全同意后才进入实施阶段的。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份上周的邮件。业主方新来的对接人发来的,措辞强硬,要求“全面调整设计风格”,但没有任何具体修改意见。
这确实是在找茬。
我保存好所有文件,又给公司领导发了封邮件,简单说明情况,附上相关证据。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了。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这些事:我妈住院时婆家的冷漠、陈晓雅的威胁、婆婆的施压、项目的突然变故……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退让,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人,你越退,她越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我知道你没睡。林静,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林静。”陈浩的声音很疲惫,“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因为所有事。”他说,“因为你妈住院时他们没去,因为晓雅的订单,因为你公司的项目……我把所有事都摊开说了。”
我没说话。
“我说,如果你们再这样,我就搬出去住。”陈浩声音哽咽了,“我妈哭了,说我白眼狼,说白养我这么多年。晓雅也骂我,说我被老婆洗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他说,“现在在车上,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心里一紧:“你在哪儿?”
“就在家楼下。”陈浩说,“但我不想上去。屋里空荡荡的,你不在,我觉得那不是家。”
我鼻子一酸。
“陈浩……”
“林静,我想清楚了。”他说,“以前是我太懦弱,总觉得顺着我妈就是孝顺。但我现在明白了,孝顺不是无底线的顺从。我有我的家,有我的妻子,我得保护我的家。”
“你怎么保护?”我问。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我妈我妹欺负你。”陈浩说,“工作上的事,我会去找你们公司领导说明情况。晓雅的订单,林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我妈那边……如果她不能尊重你,那我们就少来往。”
“你说真的?”
“真的。”陈浩说,“林静,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陈浩,你上来吧。”我说,“外面冷。”
“你不生我气了?”
“气。”我说,“但更心疼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晚我们打了很久电话,说到手机发烫。陈浩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后,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不容易,说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妹妹,要听妈妈的话。
“所以我一直觉得,顺着我妈就是对的。”他说,“直到看到你这段时间的样子,看到你妈住院时你的无助,看到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的辛苦……我才明白,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陈浩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以后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凌晨三点,我们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淡淡地照在墙上。
我想,也许这次,真的能不一样。
六
学习班的最后一周,考核压力最大。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但心里踏实了些。
陈浩说到做到。他去找了我公司领导,说明了婆家可能施加压力的情况。领导很重视,表示会支持我,并让法务部门介入处理业主方的无理要求。
林峰那边也发来了资料。陈晓雅的公司确实问题很大,不仅资质造假,还有几笔可疑的转账记录,其中一笔五十万转给了婆婆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空壳公司。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存在U盘里。
结业前一天,婆婆突然来了省城。
她没提前说,直接找到了我学习的培训中心。前台打电话到教室时,我正在做最后的设计汇报准备。
“林静,楼下有人找,说是你婆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