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飒爽
探春大约是现代女性最想成为的那一种。
她没有黛玉的肺病,没有宝钗的冷香丸包袱,也没有迎春的懦弱。她一出场就是“文彩精华,见之忘俗”。我们记得她代管荣国府时的杀伐决断,特别是那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王善保家的脸上,简直打出了所有职场人梦寐以求的爽感。
我们喜欢探春,是因为她像一个拿着大女主剧本的赢家。她理家、改革、兴利除弊,她是那个昏昏欲睡的贾府里,唯一醒着的人。
但欧丽娟教授在《红楼十五钗》的探春篇章里,却把镜头聚焦在了她最不想被提及的那个角落:那对“变形的母女关系”1。欧老师让我们看到,这位“红楼唯一的改革家”,是用什么换来了她的权威。
我们姑且代入现代职场。
假设你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执行副总裁,名校毕业,专业过硬,深受董事会(王夫人/贾母)信任。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尴尬:你的生母是这家公司大楼里的保洁领班,没文化,爱占小便宜,还天天在茶水间跟人说:“那个副总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凭什么不给我多发点年终奖?”
这时候,为了维护公司制度的严肃性,你必须在全公司面前,公事公办地驳回她的无理要求,甚至在她撒泼打滚的时候,冷冷地叫保安把她拉出去。
在旁人眼里,你是大义灭亲的professional;但在深夜回家的路上,那个被你“处理”掉的女人,毕竟是你的亲妈。
探春面临的就是这种极致的awkward。她每一次确立自己的管理权威,都必须以公开羞辱自己的生母赵姨娘为代价。
这才是让人心里发堵的地方。
欧老师用“君子的奋斗”来形容探春 。这里的“君子”,指的是她对封建宗法制度的绝对忠诚。
在那个系统里,庶出的探春想要获得合法性,就必须认嫡母(王夫人)为母亲,而把生母(赵姨娘)视为奴仆。
这不是探春虚荣,这是那个世界的“基本法”。
赵姨娘每次闹事,都是在试图用“血缘逻辑”去挑战“制度逻辑”。而探春每次的冷酷回击,都是在向董事会证明:请放心,我首先是系统的维护者,其次才是某个人的女儿。
她必须切断与生母的情感脐带,才能换取那个“管理者”的position。她对赵姨娘的“绝情”,其实是她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家族里,为了生存和向上流动所缴纳的投名状。
于是,你会发现探春是整个大观园里活得最累的人。
黛玉的累是情绪上的,探春的累是政治上的。她不仅要对抗外部的衰败,还要对抗内部的出身。她那个精明强干的形象,其实是一层厚厚的铠甲,用来掩盖她对自己出身的深深焦虑。
欧老师说她是“泱泱大气的将相雅士”,但这个评价背后是巨大的代价。她不仅要割席赵姨娘,甚至要活得比正出的宝玉、黛玉更像一个贵族。她在大观园搞改革,省那几十两银子的头油脂粉钱,甚至把园子里的花草承包给婆子们管理。
我们以为她在搞创收,其实她在试图为这个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修补漏洞。
最讽刺的是,她拼了命地维护这个家,维护这个系统,甚至不惜牺牲亲情来换取管理的合法性,但这个系统里的男人们(贾赦、贾珍之流)却在加速地毁掉一切。她是一个优秀的大副,可惜上了一艘注定要沉的烂船。
她的结局是“风筝” 。
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茫茫海外。有人说这是远嫁王妃的荣耀,但对于一个想要挽救家族的改革者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流放。
她赢了所有的战役,却输掉了整场战争。
读懂探春,不是为了学习怎么做女强人,而是为了看清:当一个人的才华必须通过切割自我来兑现时,那份成功里,总是带着一股血腥气。
如果是你,你愿意付这个代价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