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又近了,窗外的零星炮仗声,炸不散屋里的冷清。
董若曦在镜子前比划着一条新围巾,米白色的,很衬她。她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今年还是和婉婷去南边过年,暖和。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抬头。这是第三年了。
心底那点疑虑,像角落里的霉菌,不见光,却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唐婉婷的朋友圈,昨天还定位在本市,抱怨年底加班。
若曦的行李箱滚轮声,碾过客厅瓷砖,也像碾过某些勉强维持平静的表象。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她每次“旅行”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医院消毒水味。问她,只说酒店清洁做得彻底。
还有,她给“婉婷”带的手信,包装袋上印着的,似乎是千里之外另一个城市的百货公司名字。当时只觉眼熟,未曾深想。
今年,我没有像前两年那样,试图劝她一起回我老家,或者留在我们自己家。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收拾,看着她眼里的闪烁。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一件安静,却可能彻底撕裂我们这潭死水般生活的事。
钥匙在锁孔里艰难转动的声音,即将响起。那会是她旅行归来的时刻,也会是许多谎言无处遁形的时刻。而我,就在门后等着。
等着看她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01
腊月二十刚过,年味儿还没嗅到几分,忙碌和焦躁先挤满了城。
公司里人心浮动,都在掰着指头算放假日子。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报表,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人。
玻璃窗映出霓虹闪烁,也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三十六岁,李光临,有妻有房,工作稳定,在旁人眼里,日子该是熨帖而满足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若曦的消息:“晚上加班,你先吃,不用等我。”
简短的句子,连个表情都没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只回了个“好”。
回到家,打开灯,冷白的光瞬间充满空旷的客厅。厨房灶台干净得反光,没有烟火气。我扯开领带,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去年春节,前年春节,好像也是这般情景。独自一人,对着电视里的喧闹晚会,食不知味。
若曦是深夜回来的,带着一身淡淡的寒气。她脱掉大衣,里面是件羊绒衫,看起来柔软暖和。
“吃了没?”我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在婉婷那儿吃过了。”她换着拖鞋,没看我,“聊得太晚,就直接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饺子已经凉透,黏在盘底。她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隔断了我们之间本就稀薄的交谈。
夜里,我们背对背躺着。她能很快入睡,呼吸均匀。我却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对面楼宇的微光。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她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回来时眼睛有些红,说是老家一个远房长辈病了,心里难受。
没过几天,她便第一次提出,春节想和闺蜜唐婉婷去海南散散心。“年年在家闷着,也腻了,换个地方,心情也能开阔些。”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那时只觉得,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出去走走也好。
便答应了。还给她转了一笔钱,让她玩得尽兴些。她接过钱,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颈窝,闷闷地说:“老公,你真好。”
那声“老公”,似乎还在耳边。可后来两年的春节,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行程,却再没换来那样用力的拥抱。
只有出发前例行公事般的告知,和归来后更加沉寂的疏离。
窗外的光微微移动,落在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里空空的。她以前戴着我送的那条细链子,好像很久没见着了。
是什么时候摘掉的呢?我竟想不起来了。
02
周末,若曦难得没有安排,在家整理换季衣物。
阳光很好,透过阳台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跳舞。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毛衣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她做事一向利落,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拿起一件我的旧衬衫,愣神了半天。
“这件领口磨了,要不扔了吧?”她忽然开口,像是征求我的意见,眼睛却没看我。
“随你。”我合上书,“都是些旧衣服,你看着处理。”
她“哦”了一声,把那件衬衫单独放到一边,没扔,也没收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搬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皮盒子,放在地上。
那是她学生时代的“百宝箱”,里面装着信件、贺卡、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结婚后就没见她打开过。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翻捡。阳光勾勒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神情专注而柔和,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我心里微微一动,放下书,也凑了过去。“找什么呢?都是老古董了。”
“忽然想看看。”她笑了一下,有点淡,“看看以前傻乎乎的样子。”
盒子里东西很多,有些已经褪色。她拿起一张卷了边的明星贴纸,又翻出一沓用彩色信纸写的贺年卡。手指拂过那些稚嫩的笔迹,动作很轻。
然后,她翻到了相册。一本小小的,塑料膜都有些发黄的相册。
她翻开,里面大多是大学时的合影。青春洋溢的脸,搞怪的姿势,背景是熟悉的校园景色。我指着一张她短头发、戴着夸张眼镜的照片笑:“你还有这么土的时候。”
她也笑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张照片。再往后翻,笑容却渐渐淡了。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合影,像是用旧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照片里,她和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站在一棵大树下。
男生搂着她的肩膀,她微微靠向他,两人都笑得有些腼腆,眼睛里却有光。背景是秋天的校园,满地金黄落叶。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她迅速合上相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她声音有点干,把相册塞回盒子底层,盖上盖子,“没什么好看的。”
她抱着盒子站起身,走向储物间,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阳光依旧明媚,我却觉得客厅里似乎冷了一点点。
那个男生的脸,在模糊的像素里看不太真切。但我记得那个名字,很多年前,若曦偶尔提起,又迅速缄口的名字——何永。
她的初恋。
铁皮盒子被放回储物架高处,落了一层薄灰的角落。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记忆深处被翻搅出来,就再难按下去了。
03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见风就长。
我开始留意若曦的一切。她的通话记录总是清理得很干净,微信聊天界面也永远停留在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和公众号推送。
她似乎更频繁地“加班”了,回来时往往带着倦色,有时身上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中药的气息。
问她,只说最近项目忙,累,有些头疼,喝了点同事推荐的调理茶包。
腊月二十六,离春节没几天了。晚饭时,我状似随意地问:“今年和唐婉婷去哪儿?还是海南?”
她正在夹菜,筷子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今年她说想去云南,暖和,景色也好。”她没看我,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丽江那边。”
“机票订好了?酒店呢?过年期间什么都贵,早点安排踏实。”我给她盛了碗汤,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对关心妻子行程的丈夫。
“婉婷都弄好了。”她接过汤碗,指尖有些凉,“她认识那边客栈的人,能拿到内部价,行程也是她规划的,我跟着走就行。”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琢磨着,云南,丽江。和何永所在的那个北方工业城市,南辕北辙。
晚上,我点开唐婉婷的朋友圈。她是个活泼爱分享的姑娘,朋友圈更新频繁。最近一条是下午发的,在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馆打卡,定位清晰,就在本市。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去年春节前后。果然,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唐婉婷也发了几条动态,有在家陪父母包饺子的,有和亲戚孩子玩的,定位都在老家县城。
前年呢?我继续往前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一点点往下沉。
前年春节,唐婉婷在老家参加了同学聚会,晒出了合影。照片里她笑容灿烂,时间地点,都与若曦当时口中的“海南之旅”毫不相干。
若曦在说谎。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连续三年,都要用一个闺蜜做幌子,在春节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离开?
那个模糊照片里,搂着她肩膀的何永,像一道阴影,缓缓笼罩过来。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晦暗不明的脸。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渗进来,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若曦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衬得这寂静更加难熬。我想起她提起“旅行”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惶惑;想起她翻到旧照片时,瞬间的僵硬和躲避。
一切都有了解释,却又导向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疑问。
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
仅仅是因为旧情难忘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她必须每年在这个时候,奔赴千里之外?
我需要知道真相。无论如何,我需要知道。
04
知道是一回事,证实是另一回事。
我像着了魔,工作时常走神,脑海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直接质问?若无其事的试探?还是暗中调查?
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没有确凿证据,任何摊牌都可能让她用更高明的谎言圆过去,甚至可能彻底打草惊蛇,让真相石沉大海。
一个偶然的机会,给了我方向。公司行政小刘抱怨,她老公总出差,她用某个航空公司的APP常帮他查航班攒里程,自己都快成半个行程管家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心里猛地一跳。
若曦的身份证号,我是知道的。结婚登记、买房贷款,不知填过多少回。她常用的航空公司,无非就那么两三家。
趁若曦洗澡时,我拿着她的手机,心跳如鼓。屏幕锁是她的生日,没换。我深吸口气,点开其中一个航空公司的APP。
登录账号通常是手机号加验证码。我用她的手机号尝试找回密码,验证码很快发到她手机上。我快速删除短信,指尖冰凉。
登录成功。行程订单历史记录展开在眼前。
我的目光迅速锁定每年春节前后的时间段。手指下滑,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三年前,腊月二十八,本市飞往辽沈的航班。经济舱。辽沈,正是何永老家所在省份的省会,离他工作的那个工业城市,高铁不过一小时。
返程是年初五。
两年前,腊月二十九,同样的航线,同样的时间往返。
去年,腊月二十七飞辽沈,年初六返程。
而对应的那些日子,她告诉我,她在海南,在三亚的海滩上晒太阳,在蜈支洲岛看碧海蓝天。
没有一条飞往云南或海南的记录。一次都没有。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我关掉APP,清除掉登录痕迹,把手机放回原处。浴室水声还在继续,而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冰窖。
辽沈。何永。
连续三年。每个本该家人团聚的春节。
她去了那里。飞越一千多公里,去到一个有他的城市。然后,用精心编织的谎言,为我营造一个她与闺蜜在南方逍遥的假象。
为什么?
旧情复燃?藕断丝连?还是……发生了什么我必须被蒙在鼓里的事情?
愤怒、耻辱、被背叛的痛楚,还有深深的不解,交织成一股黑色的漩涡,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至少现在不能。
我走到阳台,寒风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看似完满,内里却不知藏着怎样裂痕的家庭。
今年,她还没提具体行程。但依照“惯例”,也快了。
一个念头,在冰冷的怒火中逐渐成形,清晰,尖锐。
今年,我不会再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会再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还傻傻为你担心的丈夫。
今年,我要让你自己回来,回这个你也许早已心不在焉的“家”。
然后,面对你亲手撕开的、再也无法粉饰的现实。
05
知道真相后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看着若曦,这个和我同床共枕近十年的女人,突然感到无比陌生。她依然会对我笑,会问我工作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
可那些笑容和问候背后,是不是都藏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牵挂,和对我这个“傻子”的怜悯?
我变得沉默,仔细观察她每一个细微举动。她似乎也在紧张,收拾行李比往年更早,新买的衣服悄悄塞进行李箱深处,那是一条颜色鲜亮的羊毛裙,不像她平时简约的风格。
她给“婉婷”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走到阳台去说。我隐约听见“阿姨”、“身体”、“今年一定到”之类的词片。
心一点点沉进谷底。果然,又要去了。
腊月二十四晚上,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意:“光临,我订了后天的票,和婉婷去丽江。初五……初六左右回来。”
她没敢看我的眼睛,低头整理着沙发靠垫。
往年,我总会说:“这么早?不多待两天陪爸妈?”或者,“注意安全,每天发个消息。”
今年,我只是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暖气水管里流水的声音。
她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声音平淡得连自己都意外,“去吧,玩得开心点。”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公司,开车去了建材市场。找到一家卖锁具的店铺,挑了一款性能不错的C级锁芯。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边拿工具一边闲聊:“年底了,换锁的人多,图个安心。家里这是?”
“嗯,”我点点头,“旧的不好用了,换一个踏实。”
“没错,门锁可是家的第一道关口。”老板麻利地拆下旧锁芯,新的铜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安全最重要。”
我捏着那两把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钥匙,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这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锁住一段已经变质的过去,和迎接一场无法回避的审判。
回到家,若曦不在。她下午出门了,说是和“婉婷”碰个头,最后敲定行程。
我把她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扔进床头柜抽屉深处。然后,将新钥匙放进自己钱包夹层。
环顾这个家,每一处都有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墙上的婚纱照,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沙发上她最喜欢的靠枕。
很快,这些痕迹将被迫直面一场风暴,不知风暴过后,还能剩下什么。
除夕夜,我拒绝了父母让我回老家的提议,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父母在电话里叹气,嘱咐我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又短暂的图案。我给自己煮了盘速冻饺子,倒了杯酒,坐在漆黑的客厅里。
手机亮了,是若曦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直到请求超时熄灭。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这一次,我按了接听。
06
屏幕亮起,晃了几下,对准了董若曦的脸。
背景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个装修朴素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墙上似乎贴着传统的福字和年画。隐约有电视晚会的声音。
“老公,除夕快乐!”她笑着,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显得刻意轻快。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长时间直视镜头。
“嗯,除夕快乐。”我的声音透过网络传过去,没什么起伏,“在婉婷亲戚家?”
“啊……对,”她顿了一下,镜头微微偏移,扫过旁边一角,能看到半截深红色的沙发扶手,和一只握着茶杯、皮肤有些松弛的老人家的手,“她姨妈家,热闹得很。”
那只手,显然不是唐婉婷的。而且,唐婉婷老家在南方,她姨妈家怎么会有北方老式住宅里常见的、那种花色的沙发套和墙上年画?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玩得怎么样?丽江冷吗?”
“不冷,白天太阳底下还挺暖和。”她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然后立刻岔开话题,“你晚上吃什么了?一个人别凑合。”
“吃了饺子。”我简短地说,目光试图穿透屏幕,看清她身后更多的细节,“你呢?吃的什么年夜饭?”
“就……就是些家常菜,婉婷姨妈手艺可好了。”她又笑了,这次笑容有点僵,眼角余光似乎在瞥向镜头外某个方向,“有鱼,有鸡,还有饺子,北方过年都吃饺子嘛。”
北方。她终于不小心说漏了嘴。丽江在西南,吃什么北方饺子。
镜头外传来一个模糊的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似乎在问:“小曦,跟谁视频呢?是小永同事吗?”
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小曦”,是长辈对很亲近的晚辈才会用的称呼。“小永”,何永。
董若曦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她慌忙对着镜头外解释:“不是,阿姨,是我……我一个朋友。”然后迅速转回头,对着屏幕,语速加快,“老公,这边要开饭了,太吵,我先挂了啊!你早点休息,别喝太多酒!”
不等我回应,视频猛地被切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冰冷的脸。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热闹被玻璃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永同事”。原来,在那边,她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的吗?何永的“同事”?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声“阿姨”,叫得如此自然熟稔。绝不是第一次见面该有的语气。
她身后那个家,那个有北方年画、旧式沙发、和叫她“小曦”的老妇人的家,就是何永的家吗?
她连续三年,就是去那里,扮演一个“同事”,或者更亲密的角色,陪着别人一家过年?
而我,她的合法丈夫,独自坐在我们冰冷的婚房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愤怒再次席卷而来,但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钝痛,和巨大的荒谬感。我到底算什么?这十年的婚姻又算什么?
一整夜,我几乎没合眼。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新年的第一天,没有喜庆,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确信。
初五过去了,初六的白天也过去了。按照她往年返程的时间,今天下午,她该回来了。
我下午提前离开了公司。回到家,打开灯,坐在正对门口的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等着那熟悉的轮子声,钥匙声,等着那扇门被打开,或者,再也打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子割肉。终于,傍晚时分,楼道里传来了电梯到达的“叮”声。
紧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拧动。一下,两下。
锁芯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拒绝的咔嗒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钥匙被更用力地拧动,带着明显的焦躁。还是没用。
我站起身,走到门后。隔着厚厚的门板,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窸窸窣窣翻找钥匙、可能怀疑拿错了的声音。
终于,她放弃了。抬手,开始敲门。“光临?光临你在家吗?李光临!”
敲门声从试探到用力。我站在门内,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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