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北京怀仁堂的后台闪光灯此起彼伏,演员们排队准备与党和国家领导人合影。多年后再翻出那张合影,人们才发现镜头最左侧站着的陈毅,正微微侧身看向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越剧演员,她叫范瑞娟。照片看似普通,却暗藏一段温情往事。
陈毅与范瑞娟彼时并不熟识。真正的相遇,发生在1954年初春的上海华东医院,这才让这张合影的缘分有了后续。那个时节,陈毅母亲因心脏与肾脏双重疾病住进了三楼女病房,张茜每天忙完外事文件便赶到医院陪护。病房里,她发现床边多了一位年轻的邻居——术后虚弱却面带笑意的范瑞娟。
张茜起先只感觉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隔壁床姑娘动作麻利,端热水、削水果、夜里察看被角,一举一动熟练到似乎做了多年陪护。这番细心令老人精神好了不少,连午睡都安稳。
语言却是道槛。老人操四川方言,范瑞娟一口嵊州话,双方对不上调门,只得用手势加眼神。递水时,范瑞娟把热毛巾在手背试温;喂药时,老人用拇指比划“好”,这一来一往,彼此都笑了。听不懂,却看得懂。
第三天,张茜替婆婆量完体温,忽然恍然:“您是演梁山伯的范老师?”范瑞娟轻轻点头。张茜惊呼那句后来几乎成了这段佳话的名言:“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老人也不懂普通话,但看着张茜欣喜的表情,跟着乐得合不拢嘴。
短短几日,婆媳与演员之间的糅合情谊搭起桥梁。范瑞娟说起自己的来路:1918年生于嵊县,家里穷得三餐靠红薯度日,十四岁便进了镇上戏班。唱功苦练,台下十年功,赢得“坤生”第一把交椅,却在旧社会受尽艰辛。解放后,她们才被称为“人民演员”,终于有了固定工资和医疗保障,这次阑尾炎手术不用再担心拖欠医药费。
老人听不懂,只见姑娘眼眶泛红,便握住她的手安慰。那双布满青筋的手,被戏班里练水袖摸清了厚茧的手紧紧包住,病房静了几秒,温度却在上升。有意思的是,这样的默契不靠语言,而靠同样经历过贫苦的心。
大年三十,医院准许病人家属带饺子和干果进楼。窗外鞭炮声零星,病房里却热闹。张茜用保温桶端来羊肉饺子,范瑞娟递上梨膏糖,两人合力替老人折红纸灯笼。零点刚过,张茜从枕边掏出随身带的小收音机,重庆口音的相声夹杂上海评弹,声音嘈杂却充满年味。
春节后不久,范瑞娟康复出院,她特意到病房向老人告别。离开前,老人比划两下,又用蹩脚普通话说出三个字:“常来哟。”范瑞娟点点头,握住那只手,用越剧《游上陵》的调子轻唤:“梁山伯谢伯母。”两人相视,终是笑了。
同年3月,陈毅因公务自越南回京途经上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抽空赶到医院。他拿着从河内带回的丝巾递给母亲,顺便询问照料之事。老人只会重复一句“好姑娘,好姑娘”。待张茜道明原委,陈毅才恍悟那位后台合影的越剧名角竟是母亲病榻的护花人。
几周后,外交部礼宾司安排文艺界人士赴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陈毅特意通知摄影记者守在北大厅,他想要一张母亲念念不忘的谢意合影。拍照那天,陈毅笑着对范瑞娟说:“妈妈一直惦记着你。”范瑞娟回以一句:“想念伯母。”不过十来个字,道尽双方感情深浅。
值得一提的是,范瑞娟此后每逢进京演出,总会抽空去陈毅家拜访。她说自己不怕台上亮相,却怕老人念旧。1962年秋,她托人捎去新编越剧唱片《金玉良缘》,老人已听力衰退,却仍抱着留声机感受震动。彼时陈毅正在南方进行国防科研调研,听说此事后回信一句:“娘的笑声,我听见了。”
遗憾的是,老人终在1964年冬天病逝。灵堂布置极其简朴,一盆素菊,一张黑白遗像。范瑞娟送来自己最喜欢的一束白茶花,悼词只写六字:“一碗清水情。”没有排场,却胜万言。
范瑞娟晚年回忆,说起这段经历,最难忘的不是陈毅元帅的身份,而是那位四川老人睡前比划“加被子”的动作。她觉得那像极了舞台上的落幕手势——收,却不散。
这份跨地域、跨阶层的情谊,因一次意外住院而起,又因同理与善意而延续。照片依旧陈旧,故事却在口口相传中有了温度。多年以后,人们记住的不仅是元帅的赫赫战功,也记住戏曲演员和普通母亲在病房里结下的那段无声契约:一句普通话未必懂,一颗真心总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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