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李亚鹏在中戏念大一,有一次去酒吧玩,正好碰到唐朝乐队在那演出。他当时就震惊了,“想不到音乐还可以这么做”。回到学校后,他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转——必须把北京摇滚乐介绍给老家新疆的年轻人。
1993年假期,李亚鹏东拼西凑,搞了3万块钱“预算”,兴冲冲找到了唐朝乐队经纪人郭大维。郭大维摸摸他的脑袋,“你没事吧”。
敲定好演出的日子。李亚鹏立即赶回新疆,一个人拉赞助、印海报、联系场馆,靠五六个义务帮忙的中学生,硬是卖出了15万元票款。
按照约定的日子,唐朝乐队来到新疆,可事先谈好的北京音响赞助商临时变卦,李亚鹏傻眼了,找到唐朝乐队:“不演了,我付你们一半费用行吗?”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用旧报纸裹着的5万元。朋友急了,“你拿什么还啊”?他回答:“借呗,大不了不再回北京念书。”
庆幸,乌市一个卖音响的个体户知道了这事,提出可以帮忙,这才解决燃眉之急。第二天,演出如约举行。二百多个音响摆满舞台,乐队在嘶吼着卖力演出,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
累到瘫软的李亚鹏,一个人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猛灌啤酒,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更重要的是,那天除了啤酒和音乐飘荡在风里,理想主义的种子也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02
在李亚鹏组织乐队演出的同一时段,易小迪在海南开印刷厂,不赚钱,就好交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叫潘石屹,在海南开砖厂。
有天潘石屹联合民警,抓了个偷发电机的小偷,民警把小偷铐窗户铁栏杆两小时,潘石屹不落忍,对民警说:“放了他吧,要不他没办法上厕所了。”
潘石屹把这事告诉了易小迪,意思是问:“你觉得我这事干得怎么样?”易小迪淡淡地回答:“我们一起念念佛经吧!”
易小迪是人民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曾做过中学历史老师,毕业后来到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所工作,体改所后来解散了,他不得不自谋出路。他性格安静、随和,喜欢阅读佛经,与几个朋友一起成立“海南省佛学研究会”,顺便也给潘石屹封一头衔:“海南省佛学研究会秘书长”。
1993年,易小迪、潘石屹、王功权、冯仑、王启富和刘军,组建万通公司,六人借巨资入场房地产,在海南地产泡沫破裂前夕成功“逃顶”,积攒下第一桶金。后来六人分道扬镳,各自均发展出非常不错的事业,人称“万通六君子”。
“万通六君子”中,相对统筹全局的大哥冯仑、私奔大佬王功权以及妻管严潘石屹,易小迪始终给人一种智者的印象,不仅喜欢研究佛经,还能背诵《孙子兵法》《道德经》,为人低调、生活简朴,即使有了亿万身家,也从不坐商务舱,只坐经济舱。
1995年,“六君子”分家时,与其他人脸红脖子粗不一样,易小迪不吵不闹、情绪淡定,与冯仑坐下来静静地处理资产、债务。分家后,他干了一段百货公司,倒闭了,1999年听从潘石屹建议来北京发展,创办阳光100地产公司,赚了大钱。
可本质而言,易小迪始终是个学者,好思辨,有情怀。他公司早期的员工回忆:“他开会总带笔记本,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大学教授。”
2014年,阳光100在港股上市,他的身家上涨到40亿元左右,在别的地产商都忙着疯狂举债拿地、扩建住宅、享受房地产市场最后的盛宴之际,他却断言:“住宅开发没有未来。”
回头看,他的预判并无不妥,只不过,他既不像李嘉诚、戴志康、潘石屹等人那样决绝清盘,也不像恒大、融创和碧桂园那般在住宅市场狂飙突进,而是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将赌注押向街区综合体、服务公寓、文旅地产,从开发商转身运营、服务商。
这其中一个举措,是2015年斥资1.9亿元收购李亚鹏开发的雪山艺术小镇51%的权益。自此,摇滚和佛经,因为情怀和理想,量子纠缠。
03
这个雪山艺术小镇,跟李亚鹏大学时震惊的唐朝乐队,没有本质区别。
1992年,还在中戏念大二,李亚鹏就拍了人生第一部电影《青春作证》。可他对做演员,始终三心两意,刚赚点片酬,就在学校附近租办公室,开了家广告公司,初步尝到经商甜头。
1994年毕业后,他的演艺之路非常顺遂。1998年的《将爱情进行到底》,让他风靡全国。那是内地第一部偶像剧,无数70后、80后的青春记忆。2001年内地拍摄的《笑傲江湖》上映,李亚鹏在其中扮演令狐冲,更是红透半边天。
徐静蕾曾回忆年轻时的李亚鹏:“帅!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的那种。”周迅更公开表示,李亚鹏满足了她“对男人所有的幻想。”
当所有人都认为“李亚鹏天生适合吃演员这碗饭”时,他却在《笑傲江湖》大火之际跟经纪人说:“不想做演员了。”至2014年正式宣布息影前,李亚鹏共参演30多部影视作品。如果不是经纪人软磨硬泡,答应每年只拍一部戏,他早就不演了。
李亚鹏正式从商之路,始于1998年。
那年,他在旧金山拍摄电视剧《加州阳光中国橙》,感受到互联网大潮即将袭来,连夜写了三页纸的报告,拿到50万美元风险投资,做了一个叫做“喜宴”的网站,提供线上线下婚礼服务。
说实话,他当时的商业嗅觉,比许多如今的互联网大佬都灵敏。只可惜,他的动作稍微有点超前,公司坚持了9个月,估值一度达到450万美元,倒在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寒夜里。
在从商这条路上,李亚鹏从没尝过“大获成功”是什么滋味,这跟他演戏连续出产爆款,形成鲜明对照,可他偏偏更爱从商。
自互联网冲浪失败后,他后来办过一本叫《婚礼》的杂志,差点卖给贝塔斯曼,但因刊号问题,交易被迫中止。
尔后,他又注册了六七家公司,把演戏赚来的钱,分别投到影视文化传播、演艺经纪、旅游文化等行业,还做过酒吧、夜店、餐厅等等,大部分都赔了。
比如他斥资8000万投资打造的上海夜店Vip Room,不到四年,亏损超400万元,最终关门大吉。北京工体附近有家“三个贵州人”餐厅,也曾有他和王菲的股份,后因收益不佳撤资。他还与老同学王学兵一起开了家叫“夜色”的酒吧,仅维持一年,因涉黄被警方调查。
李亚鹏的从商之路,并不像在赚钱,反倒像在做慈善,播下亿万真金白银,最终总是收获万点真爱。
他曾经这样评价从商这事:“我对金钱完全没有概念,我将拍戏赚来的钱用于投资,其实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喜欢玩具,只是因为兴趣使然”。他曾经自豪地宣布:我们公司是没有收入的,但给社会创造了500个就业机会。
本着“散财童子”的精神,2006年,在他与王菲女儿李嫣出生这年,他成立了嫣然天使基金会,救助贫困家庭的唇腭裂儿童,2012年成立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为医院发起慈善拍卖、募捐,还亲自去新疆、西藏等地区寻找唇腭裂患者。
迄今为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已完成超11000例唇腭裂手术,服务患者超50万人次,其中7000名患儿获得全额免费治疗。直到前不久,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被曝出欠了2600万房租,其中连患者就医时的餐费都是由李亚鹏个人负担的。
随着女儿李嫣慢慢长大,在教育女儿的过程中,李亚鹏又注意到“书院”文化,于是成立“书院中国文化发展基金会”、“中书控股集团”,基本想法是“推广传统文化”。
不用说,这又是个“天才般”的赔钱买卖。我查了下,截至目前,李亚鹏办的各类公益类也就是不赚钱的“书院”,已经开了至少14家,遍布城市、乡村,经常开展茶道、古琴、书法和绘画等传统文化公益活动。
当然,与此同时,他通过“书院”跟故宫、大英博物馆合作,做文创产品,其中故宫文创天猫旗舰店就是中书控股在运营,前些年还推出过一些网红产品。这东西赚了多少钱,只有他自己知道,据说有朋友劝他:“先把一个痛点打透,把中书做成一个上市公司再来谈文化和理想”。但李亚鹏笑笑说:“不急,真不急”。
雪山艺术小镇,也是类似的逻辑和操作。早在2008年,大概是受丽江当地文艺氛围的感染,李亚鹏注册了丽江雪山投资公司,2012年以1.6亿元拿下丽江束河古镇旁约408亩住宿餐饮用地,声称要为文艺青年建造“梦想栖息地”。——一听这广告词,你就知道,这太李亚鹏了。
为这个项目,他可真是下足了血本,预计总投资35亿元。他花费重金请来日本著名建筑师隈研吾操刀设计,建筑最高为3层,涵盖民间院落、公寓、别墅、酒店、艺术中心、美术馆和剧场,请来圈内好友包括杨坤、高圆圆、那英和赵薇等投资并站台,还花费数百万每年举办两届艺术活动。
有段时间,搞得还挺火,有赵薇的致青春客栈、李亚鹏和杨坤的中国好机友俱乐部联盟、乔小刀消失的光年的树屋咖啡之类,一度成为丽江新的旅游打卡点。
可理想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半路出家”的李亚鹏并不精通地产项目管理,整个项目建设、销售都远不及预期。雪山艺术小镇的房价高达1.6-2.4万元/㎡,是当地房价3-4倍,所以2014年开盘后,两年仅售出30余套别墅(其中不少还是圈内好友买的),商业院落售出不足10%,商铺空置率高达70%。
更大的雷,是2012年,为了得到一笔6000万的投资,他与发小控制的泰和友联公司签下对赌协议,答应给10%股权,董事会“一票否决权”,并在3年内(2015年)带来4000万元固定权益收益,不足部分由公司补足。
2015年,对赌协议到期,没有意外,李亚鹏输得很彻底,泰和友联强势逼债。
也就是在这时,跟他一样文艺的易小迪出现了,同意以阳光100的名义出资1.9亿元受让丽江雪山小镇51%的股权。
可泰和友联不同意李亚鹏这么干,因为阳光100入局后,项目估值大大缩水,而且担心阳光成为大股东后,极有可能拒绝履行原对赌协议,因此动用“一票否决权”阻止李亚鹏出让手中股权。
最终,是李亚鹏多次恳求,甚至表示“你们需要我跪下,我都可以”,并出具《承诺函》,以个人名义承诺2015年7月前支付4000万元到期债权,才换来泰和友联的同意。
可签了《承诺函》后,李亚鹏实际是将原本属于公司的4000万债务,硬生生转为个人债务。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所以就反悔了,拒绝履约。结果就是,双方陷入长达数年的官司,至2018年,李亚鹏首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俗称“老赖”。
也是从这一时期开始,李亚鹏“情怀大于能力”的真面目算是彻底暴露,迎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嘲弄。加上他与王菲离婚,网友毫不客气地给这位昔日的荧幕大侠添了个“软饭男”的名号。
04
对李亚鹏而言,易小迪无疑是白衣骑士。他们两人2015年的交易,有点类似两个豆瓣网友奔现,一加一实打实等于二。
其实早在2014年阳光100彻底转型之前,易小迪就曾经花费5.8亿在广西柳州打造过粉墙青瓦的窑埠古镇,而且非常成功,一度引来碧桂园、万科等组团来学习。
2014年阳光100成功上市,手上有钱了,而易小迪又断定“住宅开发没有未来”,因此也就更加确定走“文旅+艺术”的服务型地产道路。艺术范十足的雪山小镇位处丽江束河古镇旁,紧邻玉龙雪山,拥有不可复制的自然与文化资源优势,完全符合他的文艺理想。
而且,李亚鹏给出的价格非常诱人,雪山小镇整体估值3.8亿元,相比最初几十亿估值,缩水80%以上,堪比捡漏。何况,前期已有大量投入,接手后,可迅速启动销售、开发。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易小迪和李亚鹏两个人,一个佛经一个摇滚,实在太对味了。这两人见面时,是如何惺惺相惜、彻夜长谈的,我没有见到公开报道。据阳光100的员工说,他们后来才发现,“老板跟李亚鹏是一类人”:文艺、理想,内心都藏着一份不轻易妥协的坚守。
阳光100接手雪山小镇后,至2025年,十年累计投入近4亿,可项目合计回款仅2.16亿元,投入产出严重失衡。
2021年,阳光100将雪山艺术小镇更名为“雪山艺术村”,采取了一些更加接地气的措施,比如降价,又比如将大户型别墅拆分为30-50㎡小户型公寓等,把客户群体从高端艺术爱好者锁定为年轻旅游消费群体。
可这些措施,依然没能挽救不断下滑的销售业绩,已完工未出售面积超过80%。——地产这东西很奇怪的,越便宜越降价,越没人买。
在这10年间,由于易小迪本人的战略调整,阳光100集团自身也不好过,错过了2014-2019年间中国住宅地产飞奔的黄金时代,却又在悲催的化债时代赶上了债务危机。
2014年,易小迪预判到了地产市场的饱和,却没有想到地产寒冬的残酷程度,转身不够彻底,阳光100寄予厚望的转型产品线几乎全部陷入困境:喜马拉雅公寓因租金回报率低而停滞;凤凰街文化街区受电商冲击,出租率大幅下跌;阿尔勒小镇因配套缺失沦为“鬼城”。
到了2019年,阳光100不得不靠出售60亿的清远、重庆住宅项目,寻求短暂回血。尔后的疫情三年,地产更是几乎被抬进了冰窟窿,阳光100连年亏损,至2025年上半年,集团短债已高达126亿元,而在手现金仅13亿元,面临债务暴雷风险。
至于雪山艺术村项目,2025年10月,项目总负债高达7.8亿元,已经资不抵债,2025年11月,债权人已经向当地法院申请了破产审查。而根据后续的媒体报道,2025年12月11日,依然还是第二大股东的李亚鹏,被北京金融法院恢复执行4.5亿余元。
如今, 玉龙雪山的雪落了又融,丽江的阳光依旧晒着游客的笑脸, 雪山艺术村仍在运营,但大量房产闲置,漂亮的书店、咖啡馆等配套设施门可罗雀,略显尴尬。
地产界人士把易小迪称为“中国房地产早期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企业家之一”,李亚鹏也曾这样自我期许:“我是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创业者”。只可惜,捧着佛经和兵法的易小迪,揣着摇滚的余热的李亚鹏,都没能把理想主义的旗帜,飘扬到现实与情怀两全的彼岸。
最后,祝福他们吧,理想万岁!
(全文完)
部分参考资料:
李亚鹏为“新人类”加注,北京晚报
面孔 | 李亚鹏不吝 “烧钱” 梦碎丽江,南方人物周刊
李亚鹏:他是演艺圈的幸运儿,商业圈的倒霉蛋,界面新闻
易小迪将失阳光100控制权,“万通六君子”时代落幕,中国房地产报
《我的价值观》,潘石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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