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先导片时就忍不住想哭,因为我们是亲身经历者,不是旁观者。”
在纪录片《因为是想写成歌》的看片会上,李霄云坐在观众席泪湿眼眶。
她用“身处龙卷风的风眼,看不到风有多大,只觉得身在中心很平静”形容2009年夏天参加《快乐女声》成名时的感受,在数年后面对流量退潮,回头才看清那场席卷一切的狂澜。
她最终说:“接受巨大的成功比接受失败更需要力量。”
这阵风,曾公平地席卷过每一个怀抱梦想的年轻人。从“超女”、“快女”、“快男”中走出,他们是短信投票选出的“民选偶像”,是被时代巨浪精准托举的“做自己”样本。
十余年后,镜头重新对准何洁、陈楚生、李霄云、白举纲、段林希、苏妙玲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以及“超快”系列总导演马昊。
纪录片记录的,并非一场简单的怀旧叙旧。
它呈现的,是一代人在流量神话骤然起落之后,如何在漫长的余生里,学习在风暴平息后的平地上,重新辨认方向、定义自我。
这不仅是他们的故事,也是一面映照时代情绪与个体困境的镜子。
舆论围城:
当个人生活成为公开的“数字审判”
流量馈赠的一切,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其中最昂贵的一项,或许是个人生活被永久置入公共舆论的探照灯下。
2013年,左立因一首《董小姐》一夜爆红,但流量反噬的速度同样惊人。
“爆红只持续了一两天,第三天就开始被黑。”
他回忆,网络将左立与当时女友的过往,事无巨细地扒开,令两人都陷入情绪恐慌。
出于一种仓促的自我保护,他在公开场合饰演着一个更容易被大家接受的左立,流量不仅给予了名气,更强行介入并改写了私人的自我秩序。
同样处于舆论漩涡的,还有李行亮。
当演出因举报接连被取消,2025年他只站上过两次舞台。在一次登台前夕,他再次接到“有人举报”的通知,只能压住情绪,继续配合。
他试图通过音乐解释自己,但发现“这事儿太复杂了,没有办法百分百讲出来,别人理解不了你”。
他借陶渊明的田园诗,写出了一首《迈迈》,还邀请妻子麦琳和女儿试唱,节目中童稚的声音,成为修复李行亮内心秩序的微小力量。
左立和李行亮代表了两种应对“数字审判”的姿态:
左立选择顺其自然地淡出,用仅有的积蓄与朋友经营一家Livehouse,在流量江湖外为自己辟一块“吟游”之地;
李行亮则仍在与舆论的拉锯中,试图守住创作与表达的窄缝。
他们的困境也带来启示:在人人乐于展示的时代,一些人却因个人生活的曝光,不得不面对真实生活与大众舆论的角力,当所有人都能对你评头论足的时候,怎么才能不让那些声音越过边界,吞掉自己真实的生活?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在面对的新课题。
从风眼到地面:
潮水退去后的N种“着陆”
《因为是想写成歌》如同一张精准的“人生图谱”,勾勒出从顶峰滑落至日常地面后,截然不同的生存轨迹与内心景观。
最直观的对照来自李霄云与黄英。
面对行业规则改写与自身流量退潮,黄英始终积极出手,从短视频、直播到全力备战《浪姐》,她不断切换身份,试图更久地停留在流量池中。
而李霄云则走向路的另一端,她孕育着自己“私有审美”的巡演、展览与专辑,向内深耕,守护审美的纯粹,哪怕现实曾残酷到“余额一度只剩1.6元”。
她们是赛时室友,至今仍是好友,她们用十三年的生命实践,诠释了在折叠的时代里,个体对抗环境可以有不同的路径,而无论是全力融入规则,还是固执地构建自己的系统,都因开拓了更真实的自我而被称之为真正的“长大”。
对于段林希和苏妙玲而言,与马昊的重聚则有着尴尬的开局。
“社交”的饭局临近结束,苏妙玲情绪终于决堤,问出了埋藏心底的问题:
“十几年来,我分不清昊姐对我的关心,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场一夜成名留给她们的不安全感,至今仍未完全消化。
段林希夺冠后的日子,并未如想象中展开,解约后她回到了成都。
她的生活变得具体而朴素:自己写歌,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她坚持用现金付钱,因为“用现金可以抹掉零头”。
即便如此,在每日的烟火气里,她的小工作室依然亮着灯,创作从未停止。
另一边,苏妙玲则在为一个看似遥远的梦想默默蓄力。
她心中有一张理想专辑的蓝图,渴望达到她所敬仰的偶像,如张国荣、梅艳芳时期金牌港乐的品质。为此,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具体的数字目标——攒够180万。
这个数字背后,既是她对一次淋漓尽致的自我表达的需求,也像一种她为自己证明“被看见”的方式。
白举纲和宁桓宇的故事,则绕不开“失去”。
父亲的离世、事业的转型阵痛,曾让白举纲在“儿子”、“丈夫”、“歌手”多个角色间感到迷失。
直到他被舒淇的一句举荐“拯救”,在《中餐厅》收获大量好评和关注。
而后他在音乐剧《人间失格》中饰演太宰治,那个复杂、颓唐又脆弱的灵魂,仿佛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内心那些不曾言说的幽暗与挣扎,反而因此与完整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宁桓宇经历的跌落则更为剧烈,家人的去世、情绪的困扰、婚姻的变化接连发生。
他自述曾经因“坐金杯去剧组”直接破防,甚至自费给车辆升级只为面子,而如今,他可以为了一个好的角色,坦然接受远低于市场价的片酬。
某次在商场门口的小舞台上商演,路过的外卖小哥停下来驻足聆听,也让他感受到被倾听的快乐。
经历流量和舆论的淘洗,如今的他更懂得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快乐和平静。
漫长的重建与和解:
对过去、对自己
马昊作为贯穿全片的线索人物,从选秀规则的制定者与执行者,转变为今日的观察者与反思者,她也表示经历漫长的对话后会追问自己,当年的一些决策是否正确。
她为段林希联系业界顶尖音乐人;她陪苏妙玲走回儿时的空房间,畅聊“来时路”;她对李行亮说“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当年那个敢退赛的李行亮哪去了”。
当那个曾经代表“系统”的人开始真正连接这些选手的内心,系统与个体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正在松动。
和解并非这部纪录片的目的,但却在镜头前自然的发生。
对于苏妙玲而言,和解是在对话的尾声,马昊对苏妙玲坦白内心玩笑着说“你要救我”时换回了一个拥抱;对段林希,和解是说出“我要去尝试,做不被定义的段林希”。
对李霄云,和解是她被问到有没有后悔参赛时说:“但如果再选100次,我还是会选择参加,因为这是我的生命体验。”
他们经历了被时代选中、又被时代拖拽;品尝了极致喧嚣与漫长沉寂的完整滋味。
最终,他们从“民选偶像”这个扁平的标签中挣脱出来,重新获得了讲述自身故事的可能。
在陌生的世界里,
写完自己的歌
纪录片的名字《因为是想写成歌》,源自李宗盛《山丘》的歌词。
这或许是最好的隐喻:人生中的颠簸、未尽的言语、所有的失去与获得,最终都只是为了写成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当年那场全民造星运动,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龙卷风,将一群年轻人卷至不可思议的高度,又任其飘落。
他们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体验了被流量异化、被舆论审视、被潮流抛下的全过程。
他们的故事,因此超越了娱乐圈的花边叙事,成为观察当代个体如何在急速变化、充满不确定性的“陌生世界”里,完成自我辨认与重建的珍贵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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