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出离婚那晚,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餐厅的烛光还在眼底摇晃,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抱得那么用力,我的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滚烫,带着酒意。

“晨曦,”他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没动,心里某个地方开始一点点往下坠。

“我们分开吧。”他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去检查了……我没办法有孩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不能拖累你。”

窗外夜色浓稠,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

我望着玻璃窗上我们相拥的模糊倒影,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签下离婚协议那天,我以为这故事的句号,画得虽然疼,但总算干净。

直到十一个月后,我在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门诊外,亲眼看见他。

他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腹部隆起温柔的弧度。

他脸上的笑容,是我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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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其实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订了他最喜欢的那家本帮菜馆靠窗的位置。

特意选了一条新裙子,烟粉色的羊毛长裙,衬肤色,也显得温婉。

何蕴和下班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衬衫,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纪念日快乐,晨曦。”

他把花递给我,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眼里有光。

“谢谢,真漂亮。”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花香清甜,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

晚餐很愉快。

他讲了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我分享了我正在做的那个民宿设计项目遇到的趣事。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路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行人肩上。

我们像过去无数个平常日子一样,聊着琐碎而安稳的话题。

“时间过得真快,”他切着牛排,忽然感慨,“一晃眼,三年了。”

“是啊。”我抿了一口红酒,“爸妈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考虑要孩子。”

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笑了笑:“不急,我们再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

我没再往下说。

这个话题近来提起,他总是这样轻巧地带过。

吃完饭,我们去江边散步。

晚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牵着我的手。

我们看着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是一种熟悉的、静谧的亲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换上家居服,去厨房清洗白天泡在水池里的杯子。

水声哗哗地响着。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了过来。

带着刚脱下外套的、微凉的织物气息,和属于他的体温。

他抱得很突然,也很紧。

紧到我甚至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颈窝。

呼吸很深,很重,一下下喷在我的皮肤上。

“晨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长到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他手臂的禁锢下,一点点绷紧。

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穿透夜色,传到高楼之间,变得有些模糊。

“我们……分开吧。”

他说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进我耳膜里。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转过身,面对他的。

只记得他眼里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算平稳。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我们身后那面空白的墙。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我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他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是我的问题……精子活性太低,畸形率太高。医生说了,自然受孕的概率,基本为零。”

他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我,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晨曦,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让你当妈妈了。”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握成了拳。

“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你妈也一直盼着。我不能这么自私,拖着你。”

“所以,”我听到自己问,“你要跟我离婚?”

他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可能是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夜风吹了进来。

我看着他,这张看了三年、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

此刻却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有些陌生。

香槟玫瑰在客厅的花瓶里,静静地开着。

甜腻的香气,一丝丝飘过来。

02

那晚之后,家里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了。

何蕴和没再提离婚的事。

他照常上班下班,会带我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回来,会在我熬夜画图时给我热一杯牛奶。

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看电视,偶尔聊几句天。

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变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他下班还算准时,除非有推不掉的应酬。

现在,一周里总有那么三四天,他要到九点、十点才进门。

问他,他就说公司项目赶进度,要加班。

或者,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和同事吃饭。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脱掉外套,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在客厅里晃荡。

而是常常直接钻进书房,关上门,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一次我给他送水果,敲了门进去。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动。

屏幕上反射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到我进来,他像是吓了一跳,飞快地移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切换到了一个满是英文的普通工作文档界面。

“休息一下,吃点水果。”我把切好的蜜瓜放在桌上。

“谢谢。”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到达不了眼底。

我转身出去,带上门。

在门合拢前的那条缝隙里,我看见他又靠回椅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简短而稀薄。

像秋日早晨的雾气,太阳一出来,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今天降温了,你出门多穿点。”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都行。”

“周末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

“……这周末可能要加班,你先去吧,帮我跟妈说声抱歉。”

渐渐的,“我”和“你”,取代了“我们”。

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

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是空的。

或者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万家灯火,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

他以前抽烟不多,只有压力特别大时才偶尔抽一两根。

现在,烟灰缸里总是堆满了烟蒂。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他不在床上。

客厅阳台有猩红的一点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初冬的夜风已经很有寒意,吹得他衣摆簌簌抖动。

他好像没察觉冷,也没察觉我。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偶尔抬到嘴边。

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那晚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只记得第二天清晨醒来时,身侧是空的,被子一片冰凉。

他大概在客房凑合了一夜。

还有一次,我清理卫生间洗手池,发现了他掉落的几根头发。

比平时多。

梳子上也缠绕着不少。

我心里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些头发仔细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周末,我一个人回了我妈家。

饭桌上,我妈果然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小和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他最近气色不太好。”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要一个了。”

“趁着我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妈,这事不急。我们都还想再拼拼事业。”

“事业事业,事业哪有家庭重要?”我妈嗔怪道,“你是不是又跟小和闹别扭了?我看他最近跟你回来得都少了。”

“没有,”我放下筷子,笑了笑,“他最近项目忙。”

回家的地铁上,我看着玻璃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隧道,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蕴和发来的消息。

“晚上临时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记得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模糊地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想起昨晚,他洗澡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提醒。

发送者的名字,我只瞥到一眼。

好像是个叠字,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具体是什么,没看清。

他很快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湿气,拿起手机,很自然地走进了书房。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觉得,也许真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他只是因为身体的问题,压力太大。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面对这个可能没有孩子,却本应继续走下去的未来。

我该体谅他。

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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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彻底摊牌,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深夜。

那天我因为修改一个客户急要的方案,熬到快一点才睡。

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大门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声音有点大,有点乱。

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磕碰到玄关矮凳的闷响。

我打开卧室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幽幽地亮着。

何蕴和背对着我,正在换鞋。

动作有些迟滞。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能闻到。

“回来了?”我出声。

他明显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有血丝,眼神也有些涣散。

“还没睡?”他问,声音沙哑。

“刚躺下。”我看着他,“怎么喝这么多?”

他扯了扯嘴角,没回答,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把自己摔了进去。

头向后仰着,抬手盖住了眼睛。

我没走开,也没靠近,就倚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放下手,坐直了身体。

目光看向我,又好像没有真正聚焦在我身上。

“晨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艰涩,“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我问。

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勇气。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你坐下。”

我走过去,坐下,和他隔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水壶,和两个倒扣着的干净杯子。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伸手拿起水壶,想倒水,发现是空的,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砰”的一声轻响。

“我上次说的事……我是认真的。”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哪件?”我明知故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离婚!”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焦躁。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晨曦,我们离婚吧。”

“理由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还是因为,你不能有孩子?”

他点了点头,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滚落,划过脸颊。

他没去擦。

“我去复查了。”他声音哽咽,“结果……比之前更糟。医生说了,现代医学也没什么好办法。我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绝望,也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急于摆脱什么的重负。

“我知道你心软,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可怜我,可能会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不要孩子,或者去领养。”

他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晨曦,我不能这么对你。你那么好,你值得有完整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有正常的天伦之乐。”

“跟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只会让你一辈子都带着这个遗憾。”

“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每次你妈、甚至我妈问起孩子,对我们都是一种折磨。”

“长痛不如短痛。”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坚决。

“离了吧。房子、存款,大部分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都行。”

“算我求你了。”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等着我的回答。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憔悴的侧脸轮廓。

他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真诚。

好像提出这个要求,对他而言,是比对我更残忍的凌迟。

我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朋友聚会上他腼腆的笑容。

求婚时,他紧张得手都在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搬进这个家第一天,我们一起贴墙纸,弄得满头满身都是胶。

还有他刚才红着眼眶,说“断子绝孙”时,那深切的、不容置疑的痛苦。

一个男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亲口向妻子承认这样的“残缺”?

要多爱一个人,才能因为怕拖累她,而宁愿亲手推开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奇怪的是,我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得发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只有无边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缓缓下沉的预感。

“何蕴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你看着我。”

他依言抬起眼,与我对视。

“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字一句地问,“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尽管只有零点几秒,尽管他很快就用更浓重的悲伤和坦然掩盖了过去。

但我看到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觉得,我会因为别的女人跟你离婚吗?”

他摇摇头,语气笃定,带着自嘲。

“晨曦,我这副样子,还有哪个女人会要我?”

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更剧烈的情绪。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比我好。”

夜更深了。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子里寂静如坟墓。

我看着这个我认识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张茶几。

而是一条正在无声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让我想想。”我最终说。

然后我站起身,没再看他一眼,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传来他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声。

像是负伤的兽。

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夜里。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冷战。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陷入了沉默。

何蕴和试图跟我说话,给我发信息,甚至破天荒地在非纪念日买了花回来。

我都反应平淡。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脑子里很乱,像塞满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一会儿是他痛哭流涕说“不能拖累你”的脸。

一会儿是他最近种种反常的疏离。

一会儿又是那个我只瞥到一眼的、带着表情符号的微信昵称。

理智和情感在拉扯。

一个声音说:他那么痛苦,不像是装的。他是因为太爱你,才宁愿自己承受一切。

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反驳: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前两年不急,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查了一下他说的那种病症。

确实存在,治疗难度也大。

但并非完全绝望,也有一些辅助生育的手段。

他甚至连尝试都没提议过,就直接判了死刑,判了我们婚姻的死刑。

这不太像他平时的作风。

何蕴和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工作上遇到再难的案子,他也会咬牙攻克。

生活中的麻烦,他也总能想出办法解决。

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上,他这么决绝,这么……急于求成?

一周后的傍晚,他又一次提早回了家。

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

“晨曦,”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我们……聊聊,好吗?”

我正在阳台给几盆绿植浇水,闻言,放下了喷壶。

水流声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还是那件事?”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

“我这一周,想了很多。”他开口,声音干涩,“也想清楚了。之前是我太冲动,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晨曦,结论是一样的。”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清晰,“我们分开,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我每天活在自责和无力里,对你是一种折磨。”

“而我……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去面对我以后的人生。”

“或许,等我真正接受了,调整好了,我们还能……做朋友。”

这话说得艰难,也说得苍白。

我们都清楚,离婚后的夫妻,能做回朋友的,寥寥无几。

更多的是相忘于江湖。

“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好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封面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格外刺眼。

“房子归你,家里的存款,百分之八十也归你。车子我开走,我的那点公积金和股票,也留给你。”

“如果你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提,我都答应。”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思量过的。

条件也确实优厚,几乎算得上“净身出户”。

这不是一时愧疚能给出的方案。

是早就计划好的。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曳的暖意,也熄灭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轻,却好像有千钧重。

我翻看着。

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分割方案对他而言近乎苛刻。

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还空着。

他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何蕴和”三个字,写得用力,笔锋甚至透过了纸背。

铁画银钩,毫无留恋。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靛青,最后沉入一片墨蓝。

他始终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的膝盖。

终于,我放下协议,抬眼看他。

“你想好了?”我问,“不后悔?”

他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点红。

“想好了。不后悔。”

我起身,去书房拿了笔。

回到客厅,在茶几前弯下腰,找到属于我的那处空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我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我吸了一口气,手腕用力。

“薛晨曦”。

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了他名字的旁边。

从此,一别两宽。

笔放下时,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太轻,太短促。

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几乎会错过。

短促到,里面包含的情绪,复杂得让我来不及分辨。

是如释重负?

还是别的什么?

“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多了一丝轻松,“这阵子,我先住公司附近的酒店。”

“不用急。”我把协议推还给他一份,“你可以住到找到房子为止。”

“不了,”他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客气和疏离,“不方便。”

是啊。

离了婚的男女,共处一室,确实不方便。

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没有孩子,财产分割清晰,双方自愿,属于最简易的离婚程序。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湿冷。

我们各自拿着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

“我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了,”我说,“我约了人,一会儿直接去工作室。”

“好。”他点点头,看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轻快。

初冬的风吹起他风衣的一角,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处。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还有些温热的离婚证。

封皮的质感有些粗糙。

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

冰凉地,落在脸上。

我没有动,也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很大一块。

冷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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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容易适应。

或许是因为,最后那几个月,我们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准独居”状态。

何蕴和搬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签完协议的第三天,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主要是衣物、书籍和一些私人物品。

装了几个大纸箱,叫了快递上门取件。

他搬走那天,我在工作室加班,故意没有回去。

等我晚上回到家,属于他的痕迹,已经被仔细地清理过了。

衣柜空了一半,书房的书架空了好几格,浴室里他的剃须刀、须后水不见了踪影。

连玄关鞋柜里,都只剩我一个人的鞋子。

干净利落,像从未有第二个人在这里长久地生活过。

屋子一下子变得空旷,也安静得吓人。

我打开所有的灯,让光填满每一个角落。

然后开始收拾,扔掉一些用旧了的家居品,重新布置了客厅的摆设,把书房彻底改造成了我的工作间。

忙碌,能让人暂时忘记思考。

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工作里。

接更多的项目,挑战更复杂的设计,主动去跑工地,和难缠的客户周旋。

我的工作室合伙人林薇拍拍我的肩:“晨曦,知道你拼,但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冲她笑笑:“没事,忙点好。”

忙起来,就没空去想为什么。

没空去反复咀嚼他最后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空去琢磨那个叠字的微信昵称到底是谁。

也没空去感受,心里那个漏风的空洞,在夜深人静时,发出的呜咽。

只有一次,我差点破防。

那天我去超市采购,推着车走到生活用品区。

鬼使神差地,停在了男士洗发水货架前。

他以前一直用某个特定牌子的薄荷味洗发水。

清新的,凉凉的味道。

我曾无数次在枕畔,在拥抱时,闻到那个味道。

货架上,那个熟悉的蓝绿色瓶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伸出手,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看着车里那抹突兀的蓝绿色,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回原处。

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日子水一样流过。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浓荫。

我逐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度过周末。

偶尔,会从我们共同的朋友张斌那里,听到一点关于何蕴和的消息。

张斌是我的大学同学,后来和何蕴和进了同一家公司,关系不错。

我和何蕴和离婚,他知道后很惊讶,打过几次电话来问。

我只含糊地说,是两个人的问题,和平分手。

他也就不好再多问。

有一次,张斌约我吃饭,聊起近况,不经意地提到:“前两天看到老何了,气色看起来挺不错,好像还胖了点。”

他用叉子卷着意面,摇摇头。

“不过这家伙,离婚后好像就把我们这帮老朋友都疏远了,约他几次都说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吗。”我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是啊,”张斌叹了口气,“你们俩……唉,真是没想到。当初多好的一对。”

他顿了顿,看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晨曦,你们到底……为什么啊?老何他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他,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可能不适合再一起走下去了。”

张斌显然不信,但见我神色平静,也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不管怎样,你过得好就行。”他举了举酒杯,“来,祝你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谢谢。”

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吃完饭,我独自走回家。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轻柔而舒适。

路边的夜市摊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我走过一对牵着手、低声说笑的情侣身边。

走过一个父亲扛着咯咯直笑的女儿。

走过一群刚下课、叽叽喳喳的中学生。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转。

也不会因为一段故事的仓促结尾,而缺少新的开始。

我慢慢走着,感受着久违的、属于一个人的宁静和自由。

那些尖锐的疼痛,仿佛被时间这层厚厚的纱布包裹了起来。

虽然碰触时仍有感觉,但至少,不再流血不止。

我想,或许我真的可以放下了。

放下那段婚姻,放下何蕴和,也放下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

开始我崭新的人生。

然而,命运有时候,喜欢在你以为尘埃落定时,轻轻吹一口气。

让你看清楚,那落定的,究竟是什么。

06

离婚后的第十一个月,夏末秋初。

我接了一个位于城西的新项目,是一个小型精品酒店的设计。

业主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对细节要求很高。

为了更准确地把握场地条件和周边环境,我决定在正式出方案前,再去实地勘测几次。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高远的蓝,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

我从工地出来,拍了几张外立面和周边街景的照片,看了看时间,还早。

附近有一条老街,听说有不少有特色的小店和咖啡馆,我打算去转转,找找灵感。

走去老街,需要经过市妇幼保健院的后门。

那是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路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

我正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带着笑意,语气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慢点走,小心台阶。”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

手脚冰凉。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就在妇幼保健院侧门的台阶旁,香樟树的阴影下。

何蕴和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打扮得休闲而得体。

头发修剪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臂弯里搀扶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宽松的藕粉色连衣裙,皮肤白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的左手,正被何蕴和紧紧握在手里。

而她的右手,则下意识地、温柔地护在自己的小腹前。

那里,衣裙的布料被撑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圆润而饱满的弧度。

孕相明显。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视野里的画面,却异常清晰,清晰到残忍。

我看见何蕴和微微侧着头,正对那女孩说着什么。

女孩仰起脸看他,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细碎的阳光。

何蕴和也笑了,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女孩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熟稔,充满了呵护的意味。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走下那两级不高的台阶。

女孩的每一步,他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

仿佛他捧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微风吹过,带来医院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花坛泥土的气息。

周围有抱着孩子的家长匆匆走过,有挺着肚子的孕妇在家人的陪伴下缓步前行。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

只有我,像一尊被骤然冻住的雕像,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迟来的、钝钝的闷痛。

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窒息感。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五脏六腑。

原来是这样。

不能有孩子。

拖累我。

所以离婚。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只是主语,或许需要换一换。

不能有孩子的,也许并不是他。

被拖累的,也从来不是我。

我看着他扶着那个女孩,走向医院门口临时停靠的一辆车。

他拉开车门,细心地用手护着女孩的头顶,等她坐进去。

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向我的方向看过一眼。

或许,他所有的注意力,早已被新的人生、新的期待填满。

无暇他顾。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业主打来的电话,问我勘测得怎么样。

我接起来,声音听起来竟然还算正常。

“嗯,看完了,有些新想法……好,回头我把资料整理好发您。”

挂掉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我该离开的。

转身,继续我下午的计划,去老街走走,然后回家,修改我的设计方案。

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当作一场荒谬的幻觉,或者,一个与我再无关系的陌生人生活片段。

可是,我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它带着我,迈开了步子。

不是走向老街。

而是走向了何蕴和他们刚刚进入的,市妇幼保健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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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混杂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安抚声,广播里叫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充满生命张力却又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我站在大厅中央,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产科?妇科?还是别的什么科室?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进来。

亲眼确认什么?还是自虐般地,想把那根扎进心里的刺,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藕粉色的身影。

在左侧产科门诊的候诊区。

女孩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何蕴和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指着墙上的电子叫号屏,似乎在跟她解释着什么。

女孩仰头听着,不时点点头。

何蕴和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耐心而温柔的神情。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

隔着一段距离,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悄悄地望着他们。

候诊区里坐满了等待的孕妇和家属。

有的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便;有的还只是微微显怀,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和期待。

何蕴和很快也坐了下来,紧挨着女孩。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女孩面前,女孩看着,抿嘴笑了起来。

他则侧过脸,目光落在女孩的侧脸上,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一会儿,女孩好像有点渴,舔了舔嘴唇。

何蕴和立刻注意到了,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自助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回来时,他没直接把杯子递给女孩,而是自己先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过去。

女孩接过,小口喝着。

他接过空纸杯,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嘴。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体贴入骨。

我背靠着冰冷的柱子,静静地看着。

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粘稠的、黑暗的液体。

缓慢地发酵,膨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我感冒发烧,他也曾这样照顾我。

给我倒水,试温度,哄我吃药。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自然而然的体贴,变得越来越少。

最后那段时间,他甚至很少记得,我晚上加班回家后,有没有吃饭。

原来,不是他不懂,不是他不会。

只是那份心思和耐心,不再属于我罢了。

我看着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又凑近女孩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孩点点头,手又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何蕴和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

那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看着自己血脉延续时的眼神。

我的指甲,不知不觉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传来细微的刺痛。

电子叫号屏上,跳出了一个号码。

女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挂号单,碰了碰何蕴和的手臂。

何蕴和立刻扶着女孩站了起来。

他们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

我的双脚,再次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步伐很轻,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诊室外的走廊里,人也很多。

大多是等待的家属,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着。

我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枝叶繁茂,能很好地遮挡视线。

何蕴和陪着女孩,站在诊室门口等待着。

门关着,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何蕴和一手虚扶着女孩的后腰,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小臂。

低着头,嘴唇微动,大概是在说些安慰或鼓励的话。

女孩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蜷缩着。

他紧了紧握着她手臂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悄无声息地划过我的眼底。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前一位孕妇在家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护士在门口喊了女孩的名字:“梁梦琪。”

女孩——梁梦琪,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何蕴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陪着她,走进了诊室。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但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可能是门锁有些老旧,也可能是里面的人觉得很快会出来,没有在意。

那道缝隙,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窥视着门内即将发生的一切,也映照出门外,我僵立的身影。

我离诊室大约三四米远,中间隔着一两个其他等待的家属。

诊室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先是护士常规的询问:“梁梦琪?第几次产检?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女孩轻柔地回答声。

接着,是一个温和但略显严肃的女医生声音,应该是在进行常规问诊和查看之前的检查单。

“嗯,之前的基础检查都做过了……胎儿目前看发育指标基本正常。”

“你躺到检查床上去,我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女孩躺了上去,衣物摩擦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那个女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平静,专业,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你这肚子上的疤痕....."

她顿了顿。